“噗通！”
岳涛的脑袋重重砸在房梁上，又弹了下来，带着一串血珠，滚落在供案前的青石板上。
那颗头颅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似乎还在质问，为何自己引以为傲的炼皮后期修为，连对方一记飞刀都接不住。
祠堂里一片死寂。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息，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剩下的三个队正和三位乡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的心脏狂跳。
岳涛是谁？
云中堡的第一高手，炼皮后期！
是他们所有人面对贼寇时的底气。
可现在，他竟然就这么没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没有你来我往的招式，就那么一记飞刀，人就没了。
这老头是什么怪物？
韩平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淡淡地扫向剩下的三个队正。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
“咕咚。”
其中一个身材瘦高，名叫赵四的队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他只觉得被那目光一扫，从脚底板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的两条腿开始筛糠般的抖动，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韩……韩老丈饶命！”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岳涛……岳涛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另外两个队正见状，哪还敢站着，争先恐后地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对对对！韩老丈明察！这岳涛仗着自己是王德发的女婿，又是堡里第一高手，平日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简直是我们云中堡的一颗毒瘤！”另一个矮胖的队正抢着说道，生怕说慢了下一个飞过来的就是他脑袋。
“没错！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最后一个队正也豁出去了，涕泪横流地控诉起来，“他……他还抢过我家三亩薄田！我去找他理论，他差点没把我打死！您杀了他，简直是为我们云中堡除了一个大害！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是活菩萨！”
赵四一听，暗骂这俩家伙抢词，连忙补充道：“韩老丈，您是不知道！岳涛这个人，心都黑透了！他练武的钱，有一半都是克扣我们堡丁的饷钱来的！我们敢怒不敢言啊！他仗着自己炼皮后期的修为，谁敢多说一句，就要挨他的毒打。我们……我们早就想反他了，只是打不过啊！今天您老人家替天行道，我们兄弟几个，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真的“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另外两人也连忙跟上，磕得地面闷响。
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在心里狂吼：这老头子根本不是人！
杀炼皮后期跟杀鸡一样，这至少是炼肉境，甚至可能是更高境界的武道高人！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窝在云中堡当了一辈子老农？
韩平看着这三个瞬间变脸的队正，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说辞很是满意。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抖如寒风中落叶的三位乡老。
这三位乡老在堡里地位尊崇，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
岳涛的无头尸身就倒在他们不远处，温热的血液汇成一滩，正慢慢向他们的脚下蔓延。
被韩平的目光锁定，三人浑身猛地一颤，其中年纪最大的孙乡老腿肚子一哆嗦，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钱乡老一把扶住。
“韩……韩老丈……”孙乡老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岳涛这个人，死有余辜！王德发更是罪该万死！”
他指着供案上王德发的头颅，义正言辞地痛斥起来：“王德发就是个喂不饱的豺狼！赋税是他定，徭役是他派，堡里哪家有点好东西，不出三天就得被他巧立名目给搜刮了去！堡里的姑娘，谁家闺女长得俊俏些，都得防着他那个畜生儿子！”
“孙乡老说得对！”钱乡老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还有这个岳涛！他仗着武力，更是肆无忌惮！堡里的堡丁队，名为保护乡里，实则成了他们王家的私兵家奴！前年，北边遭了灾，官府下拨了赈灾粮，结果大半都被王德发和岳涛这对翁婿给吞了！我们……我们虽为乡老，但手无缚鸡之力，对此也是有心无力，敢怒不敢言啊！”
最后一位李乡老更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等……我等真是瞎了眼，当初才会推举王德发做这个里长！我们愧对云中堡的列祖列宗，愧对几百口乡亲啊！韩老丈，您今日出手，清理门户，拨乱反正，真乃我云中堡的大救星！我等……我等愿意奉您为我云中堡之主，从今往后，全堡上下，皆听您号令！”
三人一唱一和，声泪俱下，把王德发和岳涛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混世魔王，而他们自己，则是受尽压迫、忍辱负重的白莲花。
韩平听着他们的表演，面色平静，又点了点头。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祠堂里的哭诉声戛然而止，“既然王德发和岳涛都是死有余辜，我是为民除害。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之前跟着王德发作乱的那些人，只要没死在我刀下，我也懒得再追究。”
此话一出，三个队正和三位乡老都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多谢韩老丈宽宏大量！”六人齐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韩平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们的事过去了，现在，该说说张虎的事了。”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个贼寇，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祠堂内再次陷入沉寂。
六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庆幸之色瞬间凝固。
过了半晌，还是孙乡老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措辞道：“韩老丈，这个……张虎此人，乃是飞山虎手下的一员悍将，他自己就是炼肉境的武者，手下有四五百号悍匪，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我们云中堡这点人手，实在是抵挡不住啊。”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韩平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道：“依……依老朽的愚见，不如……还是按以前的法子，凑十个姑娘给他送去，先稳住他，保全我全堡几百口人的性命要紧……”
说到这里，他连忙补充了一句：“当然！当然！您老的孙女，那是万万动不得的！我们就是砸锅卖铁，去外面买，也一定把人凑齐，绝不再打小云的主意！”
“是啊是啊，”钱乡老也急忙点头，“破财消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和贼寇硬拼，不是明智之举啊！”
三个队正也连连称是，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韩平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几百个如狼似虎的贼寇？
韩平听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他慢悠悠的开口，“再好好想想。”
他抬起眼皮，那不善的眼神如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脸。
这眼神，这语气，和刚才他杀岳涛之前的平静如出一辙！
六个人顿时毛骨悚然，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再好好想想？
这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唯一的路就是死路啊！
赵四脑子转得快，噗通一下又跪了下去，颤声道：“韩老丈，我等愚钝！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还请老丈您……您明示！我们应该如何解决这张虎？”
“对对对，请老丈示下！”其余五人也连忙躬身附和。
韩平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此刻站直了，竟透出一股宗师气度。
“一群孬种。”他毫不客气的骂道，“别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想着割自己的肉去喂狼。既然张虎敢把主意打到我云中堡的姑娘头上，敢动老夫的孙女。”
他眼中杀意暴涨，一字一句的说道：“弄死他，不就行了？”
“区区一个炼肉境，几百号杂兵，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一出口，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六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韩平。
弄死他？区区一个炼肉境？几百号人？
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可是炼肉境的武者！
那是他们这些乡下人能对付的？
而且手下还有几百号悍匪呢。
您老人家虽然猛，可毕竟八十高龄，一个人怎么打？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
沉默了许久，孙乡老才颤巍巍的开口：“韩……韩老丈，万万不可冲动啊！”
“您老有所不知，这飞山虎张虎，他只是个小角色！他真正的主子，是毋端儿！”
“毋端儿？”韩平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是啊！”孙乡老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恐，“毋端儿此人，原是长白山的贼寇，后来流窜至此，占据了龙门山。此人凶悍异常，聚众十万，号称活阎王！隋兵几次围剿都拿他没办法。我们河东郡这块地界，官府的话还没他毋端儿一句话管用！”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这张虎，不过是毋端儿手下几十个头领里的一个！您老人家神功盖世，或许能杀了张虎和他那几百人。可您杀了张虎，就等于捅了毋端儿这个天大的马蜂窝啊！到时候，毋端儿大军压境，别说我们云中堡，就是整个龙门县，都得被夷为平地啊！”
“韩老丈，”孙乡老苦口婆心的劝道，“您老都这么大把岁数了，气血终究不如年轻人。”
“您就算能打一百个，一千个，难道还能跟毋端儿那十万大军对着干？为了一个张虎，把毋端儿这种角色招来，实在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