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有意见。
王寡妇守寡十年，辈分高，嘴又辣，谁都不敢跟她争。
有几个年轻寡妇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不说话。
其中一个偷偷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去。
就这样，林牧被安顿到了王寡妇家住下了。
王寡妇的家在村道尽头，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子。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墙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比旁边的院墙还高半尺。
东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条条凳，一个矮柜。
窗户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柔柔和和的。
被褥虽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被子我晒过了。”王寡妇手脚麻利地扯了扯床单，“枕头是荞麦皮的，睡得惯不？山里夜里冷，我给你多备了一床毯子……”
她嘴上说个不停，手上也不停，一会儿拍拍枕头，一会儿拉拉被角，一会儿又拿抹布去擦那个本就很干净的矮柜。
林牧想帮忙，被她一把推到一边：“你是大夫，手金贵，别碰粗活。”
柳三娘一直站在院门口。
她没有进来，就那样站在门槛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晚上别睡太死。”她把布包扔在窗台上，“最近村里，老是有牲口被咬死，估计是山里的狼群做的。”
布包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是驱兽药粉，和上次系在箭壶上的是同一种。
她说完就走。高马尾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围观的寡妇们都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牵牛花在墙头轻轻摇晃，阳光从东厢房的窗格洒进来。
林牧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药箱。
这是他唯一的行李，也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是“林牧”的东西。
傍晚，王寡妇做了三个菜。
腊肉炒笋干、蒸蛋羹、青菜豆腐汤。分量不多，但在这穷山村里已算丰盛。
腊肉是野猪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灯下透亮，笋干吸饱了油，乌黑发亮。
蛋羹蒸得嫩，表面平滑如镜，一滴酱油点在正中央，还在微微颤动。
林牧端着碗，看着桌上三个菜，说：“王姑娘，太多了。”
“多什么多。”王寡妇听得林牧唤她姑娘，心里甜丝丝的，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欣慰地说：“你救了牛，等于救了我半条命，别说给你做些吃的了，就算把我给你都行。”
她不断给他夹菜。一筷子腊肉，一勺蛋羹，又夹了一块笋干，堆得他碗里冒尖。
她自己却很少动筷子，端着碗，半天只扒了一口白饭。
这把林牧给整不会了，他家里本来就穷，在朝廷当差，混了个马医的差事，勉强糊口，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有女人对他这么好！
他没有多想，直接把碗里的肉又扒了一半回去给王寡妇，说道：“王姑娘，你也吃！”
王寡妇愣住。
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颤巍巍的肥肉，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腊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道：“林牧，倒会疼人。”
声音还是爽利的，但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格外明显。
她今年刚三十岁，肌肤白皙细腻，身材也保养得极好，前凸后翘，臀部圆翘，着实是个好生养的女人。
饭后，林牧坐在灯下整理药箱，他把草药一株一株拿出来检查，根须有没有受损，叶片有没有发黄。
药箱里的东西不多，但他摆弄了很久，这是他的习惯，他虽然不会给人看病，可是若是自己病了，这些药可就能保命的。
王寡妇找出针线篮。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拿起他脱在椅背上的外褂，翻到袖口。
袖口磨破了，布丝都飞了出来，毛乎乎的。
“跟我还客气？脱下来。”
她不由分说扯过外褂，低头开始穿针引线。
王寡妇的针线很好，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稳稳的。
她的手指白净灵巧，在灯光下翻飞，跟那副大嗓门判若两人。
林牧坐在对面整理药草，时不时会偷看王寡妇一眼，看着看着，忍不住就回味起王寡妇前不久说的话：“把自己给你都行！”
“林牧。”王寡妇忽然开口，低头缝补衣物。
“你有媳妇没？”
“没有。”
“那……有相好的没？”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真有韵味。
“也是。”她把外褂翻了个面，开始缝另一只袖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要是有，你也不会被弄到这鬼地方来。”
“这村子里，已经十年没有来过男人了……”
“十年啊……”
她看着手里的针，看着那根在灯下反光的细针。
“你知道十年有多长吗？”
林牧没有回答。
他看见她捏针的手指微微发抖，心里一酸，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王寡妇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猛地咬断线头，头一甩，把外褂抖了抖，递过去。
“补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线头，“林先生，你穿上，别冻着了。”
但她转身去收拾针线篮的时候，林牧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再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深夜。
林牧刚吹灯躺下，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他起身开门，发现王寡妇站在门外，整个人都愣住了，心想：“大半夜不睡觉，这王寡妇想干什么？”
她披散着头发，没了白天那朵红绒花，青丝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柔化了，少了三分泼辣，多了七分柔婉。
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泛着白。
“林先生，山里夜寒，喝碗姜汤再睡。”她把碗递过来，轻声说道：“你今天站了一天，别落下病。”
林牧接过碗。
姜汤很烫，透过碗壁烫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换手，就那样端着。
王寡妇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但也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门槛外，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屋内，拖得长长的，刚好落在林牧脚边。
她忽然开口说道：“林牧，你碰过女人吗？”
林牧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姜汤在碗里晃了一下，差一点洒出来。
王寡妇看着他的脸，不等他说话，又继续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好给你介绍一个。”
林牧依旧没说话，心里实则慌得一批，暗道：“这王寡妇，忽然这么问，难不成……”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脸色潮红了起来，慌张起来，又改口说道：
“我跟你说句不要脸的话。”
“你来了，我心里跟开了锅似的。我知道我比你大，我不该想。可忍不住。”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门槛。
“林牧。”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又怕化了，又怕吐出来。
“你若是想……”
她的手慢慢抬起，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他的衣襟不到一寸。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是羞，是十年没碰过男人之后的紧张和渴望。
“我愿意……”
林牧端着碗，一动不动。
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他今年都二十七岁了，在这世上活了二十七年，经历过冤狱，经历过发配，经历过昨夜被吊在树上的屈辱。
但此刻，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站在他面前，说“你若是想，我愿意”，说他毫无感觉，那是假的。
但他更清楚。
他若贪图这一时欢愉，明天怎么面对王寡妇？
日日相对，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自处？
若在村中传开，王寡妇自己就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但她能管住别人的嘴吗？
旁人如何看待？
更重要的是。
王寡妇是孤独了十年，不是随便的女人……
他若应了，她事后未必不后悔。
他不能趁人之危。
“王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姜汤我喝完了。”
他端起碗，将还剩大半碗的姜汤一饮而尽。
姜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把碗递给她，说道：“你早点歇着。”
王寡妇看着他。
这两句话完全答非所问，但王寡妇听懂了。
是失望吗？有一点点。
她后退一步，重新站回门槛外。
月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硬生生忍回去了。
“好。”
她顿了顿，被拒绝后，心里有些难受，暗道：“林牧，你真不识好歹，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从林牧手中夺过空碗，喊了一句：“林牧！”
她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恢复了白天的爽利，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明早我下面给你吃，记得起早点！”
王寡妇这话意味深长，让林牧心头一跳，有些恍惚起来。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王寡妇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的巷口，手里还残留着那只空碗的余温。
夜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也吹散了他心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着墙头那丛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