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陆景川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治疗账单。
纸张不算厚。
上面的数字却让他沉默了很久。
过去，陆母每次接受治疗，缴费、预约专家、用药安排和后续康复，全由姜明月的人提前处理。
陆景川只需要按照通知，陪母亲来到医院。
至于每个疗程要花多少钱，国外专家的出诊费用有多高，他从未认真问过。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是姜明月非要插手。
他拒绝过。
姜明月不肯听，依旧让人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既然是她主动做的，陆景川自然不觉得自己欠了什么。
可现在，姜明月停止支付后续费用。
那些过去从未摆到他面前的账单，全都送到了手里。
陆景川重新看了一遍最下面的总额。
光是下一阶段的治疗费，便远远超过他目前能拿出来的存款。
这还不包括后续康复和专家调整方案后可能增加的费用。
病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医生拿着病历走出来，“陆先生。”
陆景川站起身，“我母亲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还算稳定。”
医生将病历合上，“不过下一阶段的治疗原定后天开始，相关费用需要尽快补齐。”
“国外专家的行程是提前确定的。”
“如果错过这次时间，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安排，现在无法保证。”
陆景川眉头皱起，“能不能先进行治疗，费用晚几天补上？”
医生摇头。
“部分药物和医疗资源需要提前确认。”
“医院可以替你申请延迟，但最多只能延长两天。”
“你最好尽快决定。”
陆景川应了一声。
医生离开后，他重新看向手里的账单。
病房里传来陆母不满的声音。
“景川。”
“医生是不是又催缴费了？”
陆景川推门进去。
陆母靠在病床上，脸色不算好看，精神却很足。
看见儿子手里的账单，她立刻问道：“姜明月那边到底怎么说？”
“她不会再支付后续费用。”陆景川将账单放到桌上。
陆母一听，脸色当场变了。
“她说不付就不付？”
“治疗都做到一半了，她现在停钱，不是拿我的命开玩笑吗？”
陆景川眉头皱得更紧，“妈。”
“这些费用本来就不该由她承担。”
“什么叫不该？”陆母提高声音，“她追了你三年，给我交点医药费怎么了？”
“又不是我逼着她交的。”陆景川强调。
“她以前上赶着安排医生、安排病房，现在突然翻脸，分明是想用我逼你低头。”
陆景川心里生出一点烦躁，“我已经说了，后续费用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陆母指着桌上的账单，“你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这上面的费用，你不吃不喝多久才能攒出来？”
“姜明月家里那么有钱，这点钱对她来说算什么？”
“她今天还能花钱去买游艇，怎么就没钱给我治病？”
陆景川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去买游艇？”
“朋友圈里都发了。”
陆母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语气更差。
“有钱买那些没用的东西，没钱给未来婆婆治病。”
“这种女人就算嫁进陆家，我也得好好教教她规矩。”
陆景川脸色沉下来，“她不会嫁进陆家。”
陆母一愣，“什么意思？”
“她已经和顾沉舟订婚了。”
陆母不以为然，“订婚又不是结婚。”
“她喜欢了你这么多年，哪能说变就变？”
“依我看，她就是故意跟顾沉舟走近，想刺激你。”
“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说几句软话。”
“她只要还想嫁给你，就得继续把钱交上。”
陆景川没那么做，“我不会找她。”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陆母气得拍了一下床沿，“女人就得哄。”
“她都倒贴你三年了，你给她一个台阶，她还能不下来？”
“你现在连项目都丢了，医药费又断了。”
“再这么端着，有什么好处？”
陆景川看着母亲。
以前姜明月替陆家安排一切时，陆母从未说过一句感谢。
如今费用停止，她第一反应却是指责姜明月没良心。
仿佛那些帮助从一开始便是姜明月的责任。
这种理所当然，让陆景川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不适。
可他没替姜明月说话。
只拿起桌上的账单，“我会想办法。”
“你别再联系她。”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
陆母不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能想什么办法？”
“放着一个愿意给你花钱的女人不要，非得自己硬扛。”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病房门关上。
陆景川站在走廊里，脸色越发难看。
他先给银行打了电话。
对方了解完情况，表示贷款需要审核个人资产、收入和信用情况，无法当天放款。
挂断电话后，陆景川又联系了几个过去主动找他谈合作的人。
第一通电话，对方听说他想提前参与新项目，语气客气地表示目前没有合适机会。
第二通电话，对方绕了半天，最后说项目还在内部讨论。
直到第三个人，才把话说得相对直接。
“陆先生，之前愿意和你接触，一方面是认可你的能力。”
“另一方面，确实是考虑到你和姜氏以及姜小姐之间的关系。”
“现在姜氏将你负责的项目撤回，我们这边需要重新评估。”
陆景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你的意思是，我以前拿到的机会，全靠姜明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方连忙解释，“只是商业合作需要考虑综合资源。”
“等你后续有新的项目，我们还可以再谈。”
电话挂断。
陆景川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动作。
他一直认为，姜明月替自己安排的那些资源，只是让事情变得更顺利。
真正让项目落地的，依旧是他的个人能力。
可如今姜明月刚刚抽身，那些过去主动靠近的人便全部退了回去。
这种变化，比直接撤掉项目更让人难以接受。
陆景川拿出手机，准备继续联系其他人。
却注意到，朋友圈的位置多了个红点。
他随手点开。
第一条便是姜明月刚刚发布的动态。
一共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座宽阔的私人游艇展馆。
几艘造型不同的游艇停在室内泊位，工作人员站在远处，场内看不见其他客人。
第二张照片里，姜明月站在甲板上。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一只手扶着栏杆，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照片看不出刻意摆拍的痕迹。
姜明月微微侧过脸，看向镜头，眼底带着明亮的笑意。
拍照的人显然站得离她很近。
近到连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都拍得清清楚楚。
后面几张，全是姜明月看船时的随手记录。
她弯腰查看舱内的酒柜。
坐在沙发上翻定制图册。
站在露天甲板边，伸手比画着什么。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没认真看镜头。
偶尔察觉到有人拍她，便抬起眼，笑着朝镜头看过去。
陆景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过去姜明月站在公司楼下等他，见他出来时，眼睛便会这样亮起来。
给他送早餐，递过保温盒时，会用同样的目光看他。
项目取得进展，姜明月明明比任何人都高兴，却总要先观察他的反应。
陆景川一直以为，那是姜明月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可现在，镜头后面的人不是他。
是顾沉舟。
陆景川继续往下翻。
其中一张拍的是玻璃窗上的倒影。
姜明月站在前面看海，顾沉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镜面里，顾沉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姜明月身上。
姜明月大概发现了他在偷拍，侧过身朝他伸出手。
照片便停在她刚刚转身的那一刻。
下一张里，两人终于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
不是别人替他们拍的。
而是顾沉舟站在镜子前，单手拿着手机。
姜明月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握着几份游艇资料，另一只手搭在顾沉舟的手臂上。
她仰头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同样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照片的构图算不上标准。
却比任何精心摆出来的合影都显得亲密。
最后一张，是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订婚戒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旁边放着几份游艇的定制资料。
这张照片里，玻璃桌面映出顾沉舟拿着手机的手。
从头到尾，负责记录这一切的人都是他。
配文只有一句。
【以前舍不得想的生活，现在有人陪我一件件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