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明川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只大手就拍在了办公桌上。
砰！
“陆明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面，满脸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坐，也不让陆明川坐，就这么站着，一直盯着陆明川。
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吞了。
“你是不是想把京州搅得鸡犬不宁才甘心！”
陆明川平静地站在屋子中间，既没有被吓倒，也没有回呛。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李书记，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李达康抄起桌上那份文件，在空中抖得哗哗响。
“这玩意是你写的吧？”
“抄送省委组织部？”
“你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这个市委书记不管用了，要直接越过我向省委报告是不是？”
“李书记，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陆明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嗑。
“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而且正规流程也抄送给您了，怎么能叫越过您呢？”
“你要是真把市委放在眼里，这种事应该先上会讨论！”李达康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你倒好，直接书面提交，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这是搞突然袭击！是破坏班子团结！”
“明川同志，你上任才几天？”
“满打满算不到一星期！”
“一星期不到，你就在班子内部搞内斗，你安的什么心？”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两腿发软了。
可陆明川是什么人？
他是在裴一弘手底下历练了十几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不慌不忙地翻开。
“李书记，您批评我之前，我先向您汇报一下相关规定。”
“上面组织部2006年下发的《关于规范领导干部兼任职务的若干规定》第三条——”
“各级党委、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一般不得在下级党委担任正职领导职务。”
“确因工作需要兼任的，须报上级党委批准，且兼任期限一般不超过一年。”
他念完这一条，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李达康。
那眼神坦坦荡荡，一眼能看到底。
“李书记，我不是在搞内斗，我是在帮您规范管理。”
“丁副市长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个兼职已经超过五年了。”
“五年，什么文件规定的期限都超了。”
“我只是提个建议，希望组织上考虑一下，是不是该调整调整了。”
“这怎么能叫内斗呢？”
“这叫依规办事。”
李达康被他这番话噎得够呛。
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堆里，使了老大的劲，连个响都没听着。
打蛇打七寸，陆明川这一手玩的，正好打在他最软的那根肋骨上。
白纸黑字的规定摆在那儿，你想反驳？
你拿什么反驳？
除非你能把上面的文件改了。
僵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端正，李书记。”陆明川微微一笑。
“而且我再多句嘴——丁副市长现在分管的工作任务已经很重了，又管城建，又管国土，还要操心光明区那一摊子。”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齐呢。”
“让他专心做好副市长分内的工作，不再为区里的琐事分心，对他本人也是一种保护。”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到保护两个字的时候，陆明川的语气特别重。
李达康是什么人？
那是人精中的人精，听话听音，锣鼓听声。
他立刻听出了陆明川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保护？
保的是哪门子护？
分明是在敲山震虎——丁义珍如果再兼任区委书记，权力太大又没人监督，迟早要出大事。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他李达康这个后台老板也跑不了。
这哪是保护丁义珍，这是在给他李达康打预防针。
想通了这一层，李达康脸上的怒色反倒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没再拍桌子，也没再吼叫，而是沉默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光你我说了不算。”
“既然你提到了组织程序，那就按程序办。”
“提交省委决定。”
这一番以退为进，等于是把皮球踢到了省委。
李达康心里盘算着，沙瑞金还没到任，现在的省委实际上群龙无首。
刘知行虽然是省长，但他马上就到站了。
而高育良呢，一直跟他明争暗斗，肯定不会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万一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呢？
哪怕让丁义珍再拖上三五个月，拖到他把那些烂账都抹平了，也算胜利。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达康这招正中陆明川下怀。
陆明川点了点头，态度十分恭谨：“我同意，省委的决定，我无条件服从。”
回到自己办公室，陆明川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刘知行打了个电话。
他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知行爽朗的笑声。
“好小子，不愧是裴老带出来的人，出手够快，够准。”
“您过奖了。”陆明川压低声音。
“刘省长，李书记那边已经松口了，同意提交省委决定，接下来就看省里的态度了。”
“省里你不用操心。”刘知行的语气很笃定。
“明天上午就开常委会，这事我亲自提。”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刘知行主持会议，把京州市委提交上来的议题摆到了桌面上。
议题很简单——丁义珍同志是否继续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
陈述完基本情况，刘知行先表了态：“这个事，我看京州方面的意见虽然有分歧，但陆明川同志提出的建议是有依据的。”
“上面的规定明明白白，我们汉东不能搞特殊化。”
“再说了，一个副市长长期兼任区委书记，确实也不利于班子的正常运转。”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高育良。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心里在飞速地拨着算盘。
李达康和他是多年的老对头，两人一个管政法，一个管京州。
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你踹我一脚我捅你一刀的勾当，干了不知道多少回。
丁义珍是李达康麾下头号大将，这一刀要是砍下去，李达康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这种好事，他高育良怎么可能放过。
更何况，这是刘知行提出来的。
老刘马上就到站了，走之前想干点事，这个人情卖给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
至于那个叫陆明川的年轻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刚到京州没几天就敢跟李达康掰腕子，背后不知道站在哪位神仙。
现在又加上了刘知行，这小子背后的能量，不容小觑。
想明白了这些，高育良放下了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刘省长说得对，干部管理要规范，这是大原则。”
“光明区是京州的重中之重，让丁义珍同志把精力集中在副市长的职责上，对工作是有利的。”
“我赞成刘省长的意见。”
其他几位常委一看这阵势，刘省长、高育良这两个重量级人物都表态了，谁还愿意跳出来当恶人？
这次，李达康真的要大势已去了。
李达康气得够呛，觉得还是要反抗一二，不能让刘省长和高育良牵着鼻子走。
常委会的表决结果很快出来了——同意免去丁义珍同志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
接下来讨论的是接任人选。
李达康虽然不在省常委，但他的意见通过其他渠道传了过来。
他推荐的是光明区副区长赵明——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听话、懂事、嘴严。
说白了，就是换汤不换药，光明区还得在他李达康的手掌心里攥着。
刘知行一听这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赵明这个人他不是不知道，丁义珍的副手，跟丁义珍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让他接班，不等于把丁义珍的办公室换了个门牌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