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
林慕换上无菌手术服。
蓝绿色衣料贴在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他抬起双手，看着手指。
很稳。
比离开医院那天更稳。
许若芸站在旁边，帮他系好手术衣后带。
她动作很快，却还是不小心打了个死结。
“手抖什么？”林慕问。
许若芸低头拆结。
“我怕。”
“怕什么？”
“怕您回来之后，他们又害您。”
林慕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清楚。”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害不了我。”
许若芸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手术间门口。
赵振国教授没有离开。
他站在洗手池边，双手撑着台面，眉头紧锁。
见林慕过来，他转头。
“你就是林慕？”
“是。”
赵振国上下打量他。
太年轻了。
年轻到不像能完成脑干胶质瘤全切术的人。
可他看过术前影像，也看过第一次手术记录。
那台刀如果真是这个年轻人做的，那他的显微操作水平，至少在国内年轻一代里排第一梯队。
“里面情况很糟。”赵振国摘下口罩，声音低沉。
“感染灶和脑干粘连严重，延髓腹侧水肿明显，第四脑室通路受压。强行剥离，可能当场呼吸心跳停。”
林慕点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剥离主脓肿。”
赵振国一怔。
“不剥离？那你回来做什么？”
林慕拿起片子，指尖点在CT一处阴影边缘。
“这里。”
赵振国眯眼看去。
第四脑室侧方，一个很小的低密度区。
“感染灶旁边有残余脑脊液通道。”林慕道，“先做微通道引流，降低局部压力，再从背外侧安全区进入。主脓肿不硬撕，分层减压，留置冲洗。”
赵振国眼神一变。
这个方案，不是常规方案。
但它有逻辑。
在这种粘连到无法分离的情况下，硬剥离等于送命。
先降压，再分层引流，避开生命中枢，是唯一还有机会的路。
“你怎么确定那里还有通道？”赵振国问。
林慕平静道：“第一次手术，是我做的。”
一句话。
赵振国沉默了。
这比任何影像判断都硬。
没有人比第一次开路的人，更清楚里面的结构。
“我给你当助手。”赵振国忽然开口。
旁边几个医生猛地抬头。
燕京来的权威，给林慕当助手？
刘民德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脚下一软，差点扶墙。
林慕却只是点头。
“可以。”
赵振国没生气。
相反，他眼里多了点欣赏。
真正上台的人，没必要客套。
手术室内。
李老躺在手术台上。
监护仪上的颅压数值已经冲到31mmHg。
血氧勉强维持。
麻醉医生满头汗。
“再拖五分钟，我不保证心跳。”
林慕走到主刀位。
许若芸站到一助。
赵振国站在二助位置。
这一幕透过示教屏传到会议室。
袁院长看着画面，神色复杂。
刘民德坐在角落，指甲掐进肉里。
苏晴站在门边，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林慕。
曾经这个位置，她站过无数次。
那时候，她以为林慕的光也会照在她身上。
后来她才发现。
她亲手把光推开了。
“开始。”
林慕声音落下。
手术刀切开原切口。
皮瓣翻开。
骨窗暴露。
旧手术区因为感染，组织边界混乱，渗血不断。
吸引器刚碰上去，监护仪立刻报警。
“血压掉了！”
麻醉医生喊道。
许若芸脸色一白。
赵振国眉头紧皱。
这个区域太脆了。
林慕手没停。
“去甲肾上腺素微泵，维持平均动脉压70以上。”
“吸引器负压调低。”
“若芸，棉片，别压，贴上去。”
许若芸立刻照做。
棉片轻轻贴住渗血面。
出血被控制住。
林慕的镊子进入视野。
显微镜下，脓液、血液、水肿组织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可他的手像提前知道路。
一点一点，避开血管，避开神经束，沿着原来的手术间隙向深部推进。
赵振国越看，眼神越沉。
不是快。
是准。
每一步都踩在安全边界上。
换成别人，需要试探十次。
林慕只需要一次。
【叮！检测到宿主进入高危手术状态。】
【手术复盘辅助开启。】
林慕眼前，视野里多出几道淡蓝色标记。
不是直接替他动手。
而是把曾经第一次手术的路径，以近乎残影的形式叠在当前术野上。
哪里曾经有血管。
哪里曾经有神经根。
哪里因为感染发生位移。
一目了然。
林慕眼神微动。
系统这东西，真特么是挂。
但手术台上，挂也得手跟得上。
“微剪。”
许若芸递上。
林慕沿着一处粘连边缘轻轻剪开。
脓液缓慢涌出。
“吸引。”
吸引器靠近。
颅压数值从31，跳到29。
又跳到27。
麻醉医生喊道：“颅压降了！”
手术室里没人欢呼。
这只是第一步。
林慕继续向第四脑室侧方推进。
突然，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
“心率降到42！”
“呼吸波动异常！”
许若芸手指一僵。
赵振国立刻道：“碰到延髓反射区了，停！”
林慕没有后退。
他的镊尖停在半空，距离那片水肿组织不到一毫米。
“不是碰到。”他说，“是脓肿张力释放后，组织回弹牵拉。”
赵振国瞳孔一缩。
这判断太细了。
林慕道：“若芸，抬棉片，往左上方一毫米。”
许若芸咬牙照做。
“一毫米，别多。”
棉片微移。
心率从42回到51。
再到63。
麻醉医生长出一口气。
许若芸后背全湿了。
林慕淡淡道：“怕可以，下手别怕。”
“是，林老师。”
示教室里。
一片安静。
几个神外主任看得头皮发麻。
“他刚才怎么判断的？”
“不知道。”
“赵教授都让停，他还敢动。”
“关键是动对了。”
刘民德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着屏幕上林慕的手，眼里满是恐惧。
不是怕林慕救不活。
是怕他真救活。
一旦李老活下来，一旦真相重查。
他就完了。
苏晴忽然转头看向他。
“主任……如果林慕成功，我们怎么办？”
刘民德猛地瞪她。
“闭嘴！”
声音太大，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袁院长眼神冷得像刀。
刘民德赶紧低头。
手术继续。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林慕没有离开显微镜。
他沿着微通道清除脓液，避开脑干功能区，留置引流管。
脓肿内部的压力一点点下降。
颅压从27降到23。
再到19。
当数值重新回到警戒线以下时，麻醉医生声音都变了。
“颅压18，血氧96，心率稳定！”
赵振国看着术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漂亮。”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分量很重。
林慕没有回应。
“冲洗。”
“留置双腔管。”
“关闭前再查一次出血点。”
许若芸配合得越来越稳。
她忽然明白，林慕为什么以前总骂她慢。
不是嫌弃。
是手术台上，慢一秒，人就少一分机会。
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手术计时：三小时四十七分。
林慕后退半步。
“送ICU，严密监测颅压和感染指标。”
麻醉医生声音发哑。
“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手术室外。
红灯熄灭。
门打开。
林慕走出来时，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袁院长快步上前。
“怎么样？”
林慕摘下口罩。
“暂时活了。”
四个字。
走廊里像有一根弦断了。
有人腿一软，扶住墙。
钱千里从电梯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西装的人。
他看着林慕，第一次正面低头。
“林医生，谢谢。”
林慕看都没看他，只盯着袁院长。
“承诺。”
袁院长脸色一僵。
“我现在就安排。”
“不是安排。”
林慕伸出手。
许若芸愣了一下，立刻把一个密封袋递给他。
里面是她这些天偷偷复印的用药记录、颅压波动记录，还有一份手术记录原件备份。
刘民德看到密封袋，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林慕把袋子扔到袁院长怀里。
“这是第一份。”
袁院长打开看了两页，手指猛地收紧。
“刘民德私自调整免疫抑制剂，隐瞒糖尿病史，术后用药不合规。”
林慕看向刘民德。
“你不是问我几成把握吗？”
“现在我问你。”
“你有几成把握，扛住调查？”
刘民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老的家属到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色阴沉。
他走到林慕面前。
“你就是林慕？”
“是。”
男人盯着他。
“我父亲第一次手术，到底是谁主刀？”
走廊再次安静。
林慕还没开口。
刘民德突然扑上来。
“李厅，您听我解释....”
男人抬手。
一巴掌。
“啪！”
刘民德被抽得踉跄两步。
男人声音低得吓人。
“我没问你。”
他再次看向林慕。
“林医生，我只要真话。”
林慕抬眼。
“第一次手术，是我做的。”
“功劳，是他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