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内。
无影灯亮得刺眼。
年轻患者仰躺在手术台上，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监护仪上，血压还在往下掉。
“八十五，五十。”
麻醉医生盯着屏幕，声音发紧。
“补血，继续补液。”
林耀东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间手术室。
“刀。”
器械护士立刻把刀柄递进他掌心。
林耀东低头，切口干净利落地划开腹壁。直到腹膜被剪开一道口子，里面积压的血液终于找到了出口。
噗！
暗红色的积血猛地涌出。
不是渗。
是喷。
血一下漫过术野，溅上林耀东胸前的手术衣。
“吸引器！”
“两把都上！”
粗大的吸引管探进腹腔，机器发出刺耳的嗡鸣。
一罐。
两罐。
第三罐刚接上，腹腔里的轮廓才一点点露出来。
麻醉医生看着失血量，后背已经湿了。
“腹腔积血接近三千毫升。林主任，再晚一点，血压怕是真顶不住了。”
林耀东没回话。
他的视线已经钉在左上腹。
脾脏包膜破得一塌糊涂，脾门位置，一道横向撕裂伤像被人硬生生扯开，鲜血还在往外涌。
“止血钳。”
林耀东一把夹住出血点。
术野安静了半秒。
随后，他的动作停住。
一助察觉不对：“主任？”
林耀东盯着那道裂口，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四厘米。”
他的声音很低。
“脾门横裂，四厘米。”
一助愣住了。
刚才急诊电话里，顾炎报的就是这个。
一字没错。
“主任，急诊那边说……顾炎没做CT，也没来得及做腹穿。”
“他是怎么判断的？”
林耀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主刀快三十年，见过太多靠影像、靠化验、靠术中探查才敢下结论的医生。
可顾炎呢？
隔着一层肚皮。
听了一遍心音，摸了几下腹部。
直接把脾门裂伤的位置和长度报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
这是邪门。
“别愣着！”
林耀东沉声喝道。
“先保命。血压顶住，脾切除准备。”
“是！”
手术室里重新忙成一团。
而在无人注意的急诊走廊尽头，顾炎靠着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脑海里，那道虚弱又暴躁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散去。
【脾脏：妈的……总算有人进来给老子堵口子了。】
【脾脏：小子，别让他再打架了。再来一脚，老子下辈子都得漏风。】
顾炎闭了闭眼。
剧烈的偏头痛像有人拿锥子往太阳穴里钻。
病情越重，器官的声音越大。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听不清外面的人说话。
但他撑住了。
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人。
不是一份可以等明天再处理的风险报告。
四十分钟后。
脾脏切除完成。
监护仪上的血压终于回升到九十以上。
林耀东确认术野没有活动性出血，才将后续关腹交给一助。
“盯紧血压，转ICU。”
“明白。”
林耀东扯下手套，快步走出手术室。
感应门刚开。
他就听见了王刚那句冰冷的话。
“顾炎，从现在开始暂停临床工作。把胸牌交出来。”
林耀东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要开除谁？！”
一声暴喝，撞得整个走廊一静。
赵长明、刘凯、王刚同时回头。
林耀东还穿着手术衣，胸前全是大片血迹，口罩被拉到下巴，额角的汗没干。
那血不是他的。
可谁都看得出来，里面刚抢回来一条命。
赵长明喉咙一紧。
“林……林主任，您下台了？”
林耀东盯着他。
“什么叫下台了？”
赵长明脸一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
“我、我是问，手术……手术情况怎么样？”
王刚硬着头皮上前，把那张暂停通知单递过去。
“林主任，患者的事由您负责，我们不干预。但顾炎作为规培生，越级联络上级医师，在没有影像依据的情况下推动危重处置，这个问题必须处理。”
“医务处不是不讲人情，是规矩必须在。”
“今天他敢越级喊您，明天就敢越级让人开腹。出了医疗事故，谁来承担？”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这话难听。
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赵长明站在旁边，心里稍稍定了一点。
林耀东最重临床规矩。
哪怕顾炎判断对了，越级摇醒大主任、强推危重手术流程，这事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林耀东抬手，接过通知单。
他扫了一眼。
“暂停临床工作？”
“接受专项核查？”
王刚挺直腰板：“是。”
林耀东抬起头，看向顾炎。
顾炎站在原地，脸色有些白，额角渗着细汗。
可他没解释。
也没辩解。
他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
林耀东沉默两秒，冷声开口。
“好。”
赵长明心头一跳。
刘凯也悄悄松了口气。
“林主任，这种不顾医疗安全的规培生，确实不能再留在临床一线。”
赵长明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今晚幸好是您在，不然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林耀东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压着火。
“手术结果出来了。”
赵长明声音一顿。
林耀东一字一句道：
“迟发性脾破裂，脾门横裂四厘米，腹腔积血近三千毫升。”
“顾炎的判断，没有错。”
王刚捏着公文包的手一僵。
刘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赵长明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耀东往前走了一步，盯住赵长明。
“病人血压掉到六十，你在等B超。”
“顾炎在救人。”
他又看向刘凯。
“急诊电话打到你那里，你不敢接。”
“顾炎找了我。”
最后，他把那张暂停通知单拍回王刚怀里。
“你们医务处要查，可以。”
“但先查清楚，是谁差点让病人死在检查路上。”
王刚脸色难看。
“林主任，程序不能因为结果对了就——”
“程序？”
林耀东打断他。
“程序是为了让人活着，不是为了给你们留一份好看的责任材料。”
王刚嘴唇动了动。
没敢再接。
林耀东收回目光，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
“顾炎。”
“跟我上楼。”
顾炎点头。
他从赵长明身边经过时，没有看对方一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赵长明盯着那扇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刘凯低声道：“林主任这是……要亲自训他？”
王刚把通知单塞回公文包，脸色阴沉。
“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规培生越级是事实。”
赵长明咬了咬牙。
“对。林主任最多保他一次，保不了他一辈子。”
只是这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没多少底气。
因为手术室里那近三千毫升的血，已经把他们今晚所有的底气，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