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侄女给您请安来了。”
姜明姝跨进慈寿宫的门槛，一头扎进太后怀里。
太后被她撞得身子晃了晃，伸手揽住她的肩。
“猴急什么，姑母又没跑。”
佟嬷嬷在旁边笑着摇头。
“娘娘这架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明姝抱着太后的胳膊不撒手，缩在她身侧。
春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太后拍了拍她的背，吩咐人退下。
殿内只剩姑侄二人和佟嬷嬷。
太后的面色沉了下来。
“昨夜的事，姑母听说了。”
姜明姝抬起头。
“陛下来了一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姑母问的不是这个。”
太后握住她的手，指腹按了按她的手背。
“姑母问的是，你当面跟他说颐华殿在两宫之间挨刀的话。”
姜明姝嘴角动了动。
太后看着她。
“明姝，姑母把你接进来，不是让你跟他硬碰硬的。”
“侄女明白。”
姜明姝坐直身子。
“侄女昨夜试了试他的底线。他没发火，只是让人盯着颐华殿。说明他还想看看侄女后面做什么。”
太后点头。
“你倒是清醒。不过姑母还是要跟你交代几句。”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旁的暗柜前，取出一只竹筒。
竹筒上封着火漆，看得出年头不短。
“这是姑母经营了十一年的东西。六宫上下所有暗线的名单，全在里面。”
姜明姝看着那只竹筒，没有伸手。
“姑母不是给你。”
太后把竹筒收回暗柜。
“是告诉你，姑母手里有底牌。你在前头闹，姑母在后头接着。但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这份名单不能动。”
姜明姝点头。
太后坐回来，语气放缓。
“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她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
“前朝有人弹劾你爹的西北军饷账目不清。户部右侍郎严松柏，连着递了三道折子，说姜家军报里有银两对不上。”
姜明姝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爹爹的军饷账？”
“严松柏这个人，出身寒门，靠查账升官。他恨武将家族握兵又握钱。
你爹在西北二十年，年年过手的军需银两过百万，他只要从中找出一笔说不清的账，就能把整个姜家拖入泥潭。”
姜明姝默了片刻。
“姑母，这银子是从哪里漏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
“姑母查过。西北军需走的是兵部拨款，经户部核销。中间有一段要过内务府的手。”
姜明姝抬起头。
“内务府？”
“你以为宁妃为什么敢坐在协理六宫的位子上四年不挪窝？”
太后冷笑了一声。
“她替皇帝管着内务府的账面，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几年她胃口越来越大，手伸到了军需银子上。”
姜明姝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严松柏弹劾姜家军饷，实则那笔对不上的银子，是被内务府截走了？”
“截走了一部分。”
太后把折子递给她。
“走的是崔氏商行的路子，过了三道手，最后进了承禧宫的私账。”
姜明姝接过折子，翻了两页。
“崔氏商行，顺嫔的娘家。”
“对。”
太后看着她。
“宁妃用顺嫔的娘家当白手套洗账，出了事就把顺嫔推出去顶罪。顺嫔的爹是商人，没有官身护着，一旦定罪，满门都活不了。”
姜明姝合上折子。
“姑母的意思是，让侄女去查这笔账？”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道懿旨，搁在案上。
“姑母已经拟好了。以修仪代管协查尚宫局三年旧账为由，名正言顺。”
姜明姝看着那道懿旨，手指搭在上面。
“姑母，这道旨意一下，宁妃今晚就会动手。”
“所以你得快。”
太后握住她的手。
“明姝，姑母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有本事，姑母信你。但姑母也怕你年轻气盛，把对手逼急了。”
姜明姝反握住太后的手。
“姑母放心。侄女不会硬来。”
她站起身，拿起懿旨。
“侄女先去把账翻出来。翻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定罪，到时候再看。”
太后点头。
姜明姝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母，严松柏那边，侄女暂时不碰。”
太后一怔。
“他弹劾姜家，侄女若这时候动他，反倒落人口实。不如让他先蹦跶着。等侄女把内务府的账理清了，他那些折子自然不攻自破。”
太后看着她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佟嬷嬷凑上来。
“太后娘娘，姜修仪这般沉稳，倒不像十六岁的孩子。”
太后摇头。
“她爹是带兵打仗的人，教出来的女儿，骨子里全是战场上的算计。”
懿旨当日便下到了六宫。
宁妃接旨时，手里的茶盏磕上桌角，碎了半个口子。
锦书跪在地上捡瓷片。
“娘娘，太后这道懿旨……”
“闭嘴。”
宁妃的脸色铁青。
“去，连夜把丙字号库房第三间的东西全部转走。一页纸都不许留。”
锦书磕了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承禧宫后门开了又关，几个提着灯笼的太监没入夜色。
颐华殿内，姜明姝把懿旨收好，坐到案前。
春芽端了碗燕窝进来。
“小姐，夜深了。”
姜明姝没接燕窝。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丙字号库房，顺兴九年到十一年。三年的账，走的全是崔氏商行的路子。经手人至少有两个，一个在内务府，一个在库房值班。”
她在纸上圈了两个名字。
“宁妃今夜会转移东西。她越急着转，越会留下痕迹。”
春芽把燕窝搁在案角。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去库房？”
姜明姝搁下笔。
“明天。”
她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
“宁妃今晚忙着搬东西，明天一早人困马乏。本宫趁她喘气的工夫杀进去，她来不及补漏洞。”
春芽点头。
殿外，黑龙司的暗卫伏在廊顶横梁上，把颐华殿亮着的灯火记下。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案头又多了一份密报。
萧景展开看了一眼。
“姜修仪接了太后懿旨，承禧宫连夜调动了六批人手进出库房。”
他把密报合上，搁在一摞奏折底下。
“让她查。朕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