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深圳的闷热却丝毫不减。
陈阳换上了林婉秋从西乡跳蚤市场掏来的一套干净的灰色保安制服，脚上穿了一双擦得锃亮的胶底黑皮鞋。
这身制服很合身，宽阔的肩膀把衣服撑得笔挺，腰间系上一根寸许宽的硬皮带，整个人显得精悍结实，少了几分乡下小子的土气，多了一股锐利的勃勃英气。
他在走廊破旧的试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看着镜子里那个神气了不少的青年，心里踏实了许多。
虽然只是个看门巡逻的夜场保安，但比起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至少能体面地站着挣钱了。
他跟着林婉秋，来到了位于西乡大道交汇处的“皇家夜总会”。
这是陈阳第一次见识大城市的娱乐场所。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牌在夜空里刺眼地闪烁，低音炮沉闷的震动感隔着厚厚的墙壁，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门口停满了丰田皇冠和桑塔纳轿车，不时有衣着暴露、化着浓妆的夜场“公主”笑着挽着肥胖的暴发户老板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洋酒与廉价香水的味道。
这种穷奢极欲的场景，给陈阳这个南阳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婉秋，今晚308的马总可是特意点了你的名，你不过去敬杯酒，马总可要摔杯子了啊。”
大堂经理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一见林婉秋进来，立刻凑上来打趣，眼神还不老实地在林婉秋紧身红裙下那成熟饱满的腰臀上扫了两圈。
林婉秋踩着细高跟鞋，步子都没停，只是冷艳地勾了勾唇角，有些嫌弃地推脱：“刘经理，我今晚手底下的姑娘请假的多，前厅忙得脚底朝天，马总那边贵客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一会儿我让服务员小丽送两瓶人头马过去，算我赔罪。”
三言两语，既打发了纠缠，又给足了客人面子，展现出极其老练圆滑的夜场手腕。
“别东张西望，跟我来。”
林婉秋转过头，对着陈阳低声吩咐，领着他穿过热闹的大堂，进了后勤保安室。
保安室里，一个剃着寸头、身高体壮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抽着红双喜，脸上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刀疤，看着极不好惹。
这人就是保安队长吴铁柱，人称老吴，是个退伍老兵。
“老吴，这是我老家来的亲戚，陈阳。交给你了，别让他被场子里的烂人带坏。”
林婉秋淡淡地交代了一句，随口打了个招呼就回前厅忙活去了。
老吴掐灭烟头，站起身，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打量着陈阳，伸手在陈阳坚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身板不错，是个当兵的料子。”
老吴从墙角拿过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塞进陈阳手里，带着他往楼上走，一路上低声交代：“小子，既然是婉秋打的招呼，我自然会带你。但在皇家夜总会，有几条保安的铁律，你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
“第一，我们是看门的，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客人在包厢里怎么玩、怎么闹，只要不把场子砸了、不闹出人命，你就当没看见。别多管闲事。”
老吴指了指那些进出包厢的浓妆女子，压低声音，“在这场子里，别跟那些陪酒的、还有来玩的女工眉来眼去，这帮女人背后的社会关系复杂得很，惹上了就是一身臊。”
“第二，保护好场子里的公主和妈咪，她们是老板的财神爷。但要是她们跟客人起了冲突，你先上去拉偏架，护着咱们的人，但绝对不能先动手打客人。”
老吴拍了拍陈阳手里的橡胶棍，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这玩意儿是实心的，里面裹着铁丝，一棍子下去能把人的骨头震裂。所以动手时手要稳，打大腿和肩膀，千万别往脑袋上搂，真砸出人命来，谁也保不住你。记住了，不动手则已，动了手就得一下把人彻底干趴下，别给对方还手的机会。皇家夜总会的后台硬，出事了老子给你顶着，听明白了吗？”
陈阳紧紧攥着那根沉甸甸、有些冰凉的警棍，掌心渗出几分细汗，重重点头：“听明白了！”
“去吧，今晚你先跟着老保安巡逻三楼的豪华包厢区。有事用对讲机喊我。”
老吴挥了挥手。
三楼是豪华包厢区，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散发着粉红色和紫色的暧昧灯光。
两旁的包厢门上都有一块小小的磨砂玻璃，里面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伴唱机轰鸣声和男女的调笑打闹。
陈阳拎着警棍，老老实实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晚上十点多，夜总会的生意进入了高潮。
当陈阳巡逻到走廊尽头的308包厢门前时，里面猛地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大笑声，中间还夹杂着玻璃杯摔碎在地的清脆声，以及女人尖锐的惊呼。
陈阳本能地停下脚步，贴着包厢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去。
包厢里光线晦暗，沙发上坐着四五个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的肥胖男人，桌上摆满了青岛啤酒和洋酒瓶。
而在沙发中央，一个穿着宏发电子厂蓝色工作制服的女孩，正被两个胖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
女孩的衣服已经被泼洒出来的啤酒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露出玲珑的轮廓。
那女孩居然是苏媚！
此时的苏媚，正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眼眶红肿，脸上挂满了屈辱的泪水。
而在她面前，一个挺着滚圆将军肚、秃了大半个头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黄澄澄的洋酒，正满脸狞笑地凑到苏媚嘴边，往她嘴里强行灌去。
这秃顶男人正是宏发电子厂二车间的主管，刘主管！
“小苏啊，今天可是宏发大客户马总赏光。你一个流水线的质检员，要不是马总点名要你过来，你以为你配坐在这儿喝酒？”
刘主管吐出一口唾沫，语气蛮横，“今天你要是不把这杯酒喝了，明天开始，你就别想在厂里拿到一个加班时数！而且，质检组你也不用呆了，直接给我滚去电镀车间刷池子去！”
电镀车间是电子厂里公认的活地狱，里面全是刺鼻的强酸和有毒化学废气，女工进去干不到三个月，指甲都会被药水腐蚀得脱落。
刘主管就是掐准了苏媚家里穷、急需每个月加班费寄回老家的软肋，才敢如此肆不忌惮地逼迫。
“我不喝！刘主管，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苏媚哭着挣扎，脑袋拼命地往后躲，可手腕被两个工头死死捏着，根本无济于事。
大半杯辛辣的洋酒顺着她的下巴和脖颈滚落，流进湿透的衣领里，说不出的狼饪与屈辱。
刘主管那只胖手，甚至已经顺着苏媚湿透的裙摆，摸到了她那雪白的大腿上。
挣扎之中，绝望的苏媚不经意地转过头，视线正好隔着包厢门上那一块狭窄的磨砂玻璃，与站在门外的陈阳对视在了一起。
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高大结实的身影，苏媚红肿的眼睛里，就像快要熄灭的火苗，猛地亮起了一抹极度渴望的求助光芒。
“救我……”
苏媚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门外。
陈阳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暴虐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昨晚苏媚对他又打又骂，还要报警抓他，但看到这个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干净姑娘被这几个老色鬼如此糟蹋作践，陈阳身上的血性当即彻底爆发了。
都是在这钢铁城市里刨食的穷人，凭什么他们有钱有势，就能把一个清白的大姑娘当成玩物一样践踏？
陈阳在河南老家时虽然性子温吞，但绝不是个没血性的泥人！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何况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血气方刚青年！
老吴刚才交代的那句“别多管闲事”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死死攥紧了那根黑色的橡胶警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阳的左手，已经悄然搭在了308包厢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把手之上。
他知道，只要这一步迈出去，他在皇家夜总会的工作、甚至是他在深圳好不容易挣来的立足之地，可能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是，身为南阳山沟沟里出来的爷们，这扇门，他今天必须砸！
这个人，他今天必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