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王府天井里的积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外淌，水洼里混着刺目的暗红色。
夜枭楼五个刺客，死了四个，剩下一个被秦峙卸了下巴挑了手筋，像条死狗一样捆在廊柱上。
主屋的门板碎了一地。萧玦坐在轮椅上，越过满地狼藉，目光落在外头的夜色里。
“秦峙。”萧玦开口。
“末将在。”秦峙提着滴血的长枪走上台阶，抱拳低头。
“去柴房拿本王的印信，拿上这块夜枭楼的牌子。”萧玦语气平缓，“天亮之后，城门一开，你去一趟京兆府，再跑一趟宗正寺。击鼓，报案。”
秦峙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
倚在门框上的君奕正拿着块布擦拭手里的银簪，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他上下打量了萧玦两眼：“报官？妹夫，你没事吧？”
君奕把银簪插回发髻，走近两步：
“夜枭楼的刺客，查不出买主。京兆尹就算接了案子，最多也就是全城搜捕几个替死鬼，最后定个性，结案了事。宗正寺那帮老头子更是只会和稀泥，你报案，除了让满京城看恒王府遇刺的笑话，连正主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秦峙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萧玦看着君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查不到正主头上，本王清楚。”萧玦神色平静，“我要的，本就不是查出真凶。”
他视线扫过院子里那具被簪子封喉的尸体：“这三年，恒王府大门紧闭，本王在他们眼里，是个等死的废人。今天这五个刺客死在院子里，天一亮，这消息就会传到相府，传到西苑丹房。”
萧玦按着扶手，指节微微用力：“我报案，是要留个档，做个姿态。”
他看着门外的黑暗，胸腔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在这一刻慢慢往外溢。
“我要告诉京兆府，告诉宗正寺，告诉上京城里所有盯着这里的人——恒王府的人今天起，重新喘气了。”
君奕愣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了萧玦片刻，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抚掌大笑。
“妙啊。”君奕拉过一张完好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不查凶手，只争动静。这案子一报，京兆尹那个老滑头得急得跳脚，宗正寺也得硬着头皮过问。就算想把这事压下去，也得费一番手脚。这水，算是被你搅浑了。”
秦峙一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天一亮就去擂鼓！”
……
西厢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萧玦推着轮椅，越过门槛，停在床榻边。
床榻上，念念侧躺在枕头上。小丫头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她两只小手死死抱着那匹叫做“追风”的小木马，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
萧玦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
他伸出手，动作生疏地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白生生的脖颈。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念念砸吧了一下嘴，小鼻子皱了皱，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缝。
“爹爹……”
小团子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萧玦应了一声。
念念抱着木马的手紧了紧，小脑袋往萧玦的方向蹭了过去。她半梦半醒，声音越来越轻：“爹爹……今天，念念敲了铜盆，大将军……保护你了吗？”
萧玦心头猛地一酸。
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从胸腔里直窜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颤抖。
他俯下身，凑到念念耳边。
“保护了。”萧玦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笃定，“大将军很厉害，打赢了。”
念念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满意地哼唧了一声，闭上眼，彻底睡沉了。
萧玦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熟睡的女儿，手背上暴起青筋。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可直到今晚那支袖弩对准自己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根本输不起。如果刚才不是君奕出手，这孩子明天面对的，或许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怎么敢死。他怎么能死。
萧玦转过头。
君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厢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这边。
“三哥。”萧玦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君奕挑了挑眉，放下手，走上前两步。
“这盘棋，我下了。”萧玦看着君奕的眼睛，没有多余的废话，“我要站起来，我要把当年下毒的人、把我踩进泥里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大晟朝的江山，就算烂透了，我也得把它敲碎了重铸。为了她。”
他指了指床上熟睡的念念。
君奕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萧玦一眼，点了点头。
“行。么妹的眼光，总算没瞎到家。”君奕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声，“说吧，既然棋局开了，第一手落在哪？”
萧玦转动轮椅，面向君奕。
“查三年前万寿宴的旧案。”萧玦语气极快，“当年那壶鹿血酒，是父皇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端上来的，但源头在御膳房。”
萧玦脑海中快速回顾着当年的细节。大晟朝的宫廷规矩森严，御膳房出菜，从采买、掌勺、传菜太监到试毒太监，足足要过七道手。每一道都有档册记录，事后想要凭空抹掉，绝无可能。
当年事发后，柳党推了个恒王府的旧籍宫人出来顶罪，说那宫人买通了传菜太监，事后双双畏罪自杀。
这案子结得太快，太干净，干净得根本经不起细查。
“太医院当年查过，寒骨蚀并非中原之毒，无色无味，极难保存。”萧玦看着君奕，“这种东西，从南疆运到上京，再混进戒备森严的御膳房，绝不是一个普通宫人能办到的。”
君奕吐掉瓜子壳，拍了拍手：“懂了。你要我顺着当年御膳房的线索往下摸，找出是谁把毒药送进去的。”
“对。”萧玦点头，“你精通易容匿踪，皇宫的防线对你来说形同虚设。去查当年的档册，只要找到哪怕一个还活着的经手人，这案子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小事一桩。”君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这几天在王府里扮寡妇扮得骨头疼，去皇宫里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萧玦一眼。
“不过妹夫，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当年那案子既然被柳党压得这么死，里面牵扯的人绝对少不了。你现在是个废人，就算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拿什么去翻案？”
“那是本王该操心的事。”萧玦眼帘低垂，掩住眼底的锋芒。
君奕笑了笑，身形一晃，整个人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
次日，清晨。
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上京城的朱雀大街上。
恒王府的角门外，秦峙牵着一匹快马，翻身而上，马蹄声嘚嘚地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主院里。
念念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那身藕粉色的小棉袄，两只小手里捏着一块黑黢黢的木炭条，还有那本翻毛边的任务图册。
萧玦坐在廊檐下，石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陈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咸菜丝。
“爹爹早。”念念哒哒哒跑过去，爬上萧玦对面的圆凳。
“早。”萧玦把那碟咸菜丝往她面前推了推，“二舅舅教的辨毒，闻闻，今天这咸菜坏了没？”
念念凑过去，小鼻子用力吸了两下。
“没坏！香香的！”小团子咧嘴一笑。
她把手里的画册摊在石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大圆碗。
念念举起手里的木炭条，在那个大圆碗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对号”。
“第一个任务，吃饭香香，完成！”念念大声宣布，小脸满是骄傲。
萧玦看着那个丑出天际的对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肉丝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念念翻过画册的第一页，又从棉袄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张“全家福”。
她把全家福平铺在石桌上，目光落在了画纸最角落的那团黑色墨迹上。
“妈妈说，画不好爹爹，是因为不知道爹爹现在是什么样子。”念念咬着炭条，歪着脑袋端详着萧玦，“可是现在念念知道了。”
她低下头，用手里的木炭条，在那团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墨疙瘩上方，画了两道弯弯的月牙。那是眼睛。
接着，她又在两道月牙下面，画了一条向上弯曲的弧线。
一个大大的笑脸，赫然出现在那团墨迹上。
“爹爹昨天晚上笑了。还会抱念念，还会夸大将军打赢了。”念念放下炭条，指着画纸上的笑脸，极其认真地看向萧玦，“大将军的任务完成了，爹爹现在会笑了，画也要改。”
晨风吹过，卷起画纸的一角。
萧玦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画纸上那个简陋的笑脸，又看看眼前这个眉眼间满是阿蘅影子的小丫头，只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热。
他放下筷子，伸手在念念的发髻上揉了一把。
“嗯，改得好。”
他转过头，看向院外碧蓝的天空。这盘棋，这辈子，他都绝不会再放手了。
……
同一时刻，上京城，正阳门。
城门刚刚开启，挑担的商贩、赶车的农户排着长队，正排队接受城门卫的盘查。
人群后方，走来一个极其扎眼的人。
这人身高近九尺，身形魁梧犹如一座铁塔。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大氅，脚下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牛皮长靴，牵着一匹同样高大粗壮的黑马。
来人长着一双豹眼，剑眉入鬓，脸颊上有一道极淡的刀疤，不怒自威。
最惹眼的，是他背后背着的一个长条形物什。那东西被粗布层层缠绕，看形状像是一把阔背大刀，足有五尺来长，压在男人的背上，却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城门卫的老卒正打着哈欠检查路引。余光瞥见这铁塔般的汉子走近，老卒手里的动作一顿，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汉子走到近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递了过去。
动作间，他背后那件长条物什上的粗布滑落了一角。
老卒伸出去接路引的手僵在半空。
顺着滑落的粗布，老卒看到了一截暗红色的刀鞘。刀鞘的材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上面用古篆阴刻着两个凌厉的大字。
断潮。
老卒在正阳门守了二十年城门，年轻时也曾在江湖武林中厮混过几年。这两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如雷贯耳。
断潮刀。武林盟主虚悬三年，不是因为没人争，而是因为天下公认的第一人，连拒了三次盟主之位。那位大侠的佩刀，便叫断潮。
老卒咽了口唾沫，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汉子那双犹如实质般锐利的豹眼。
“军爷，”汉子声如洪钟，震得老卒耳膜生疼，“这路引，可还验得过去？”
“验……验得过去！大侠请进！”
老卒双腿一软，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连路引都没敢接，直接退后两步，让开了一条大路。
汉子没有多话，收回路引，牵着那匹黑马，迈着大步跨进了上京城的城门。
上京城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凛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