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东江市云镇的夜空飘着细雨，高立美电子厂的食堂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夜班的宵夜时间到了。在这个年代的打工生活里，这半个小时的宵夜时间是工人们一天中最期盼的放风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地沟油和漂白粉混合的特殊味道，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咣当”声此起彼伏。
程宇打了一份标准的宵夜，一勺炒粉，半勺水煮白菜，外加一个炸得略微发干的鸡腿。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把筷子掰开，对面突然“嗒”地一声，落下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他一抬头，正好撞进林萍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她今天把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食堂的白炽灯打在她的脸上，连腮边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做了一个让程宇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夹起自己盘里的那个大鸡腿，手腕一转，直接越过桌面的中线，“啪嗒”一下放到了程宇的餐盘里。
程宇愣住了，刚夹起的一筷子炒粉停在半空。
林萍萍没有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抬起头，冲着程宇微笑着眨巴了一下眼睛，那两片红润的嘴唇轻轻一碰，吐出一句细若蚊蝇的话：“我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这个鸡腿送给你吃吧！”
那个眨眼的动作极快，犹如夜风中闪过的一丝火星，却瞬间把程宇的心底燎出了一片温热。他立刻明白过来，这丫头还在为白天仓库里“挡扣子”的事情还人情呢！
“谢谢！”程宇朝林萍萍点了点头。
“还谢上了，你这人真是的。”林萍萍红着脸小声解释道：“我不喜欢吃这玩意，浪费了又可惜。”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程宇大口啃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林萍萍的一片心意。
然而，这一幕落在了旁人眼里，味道就全变了。
“哎哟喂！大家快看啊！”
坐在斜对面的A拉线上几个男工立刻敲起了不锈钢饭碗，扯着嗓子起哄。
“咱们物料组的冷面厂花，居然主动给杂工送鸡腿了！”
“这哪是送鸡腿啊，这明明是送秋波！程宇，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连厂花都看上你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闹哄哄的笑声。几个女工也跟着捂嘴偷笑，目光在程宇和林萍萍之间来回扫射。
林萍萍毕竟是个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大姑娘，哪里架得住这种阵仗。那张白皙的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活像一颗熟透的红富士苹果。她慌乱地抓起筷子，端起餐盘就想站起来。
“瞎起什么哄！”
一声暴喝突然在食堂中央炸响，震得那些起哄的男工立马缩了缩脖子。
拉长杜宾端着餐盘，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将手里的不锈钢盘子重重地往旁边的桌上一顿，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杜宾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几个男工脸上刮过，没好气地喝骂道：“吃饱了撑的是吧？吃个宵夜也起什么哄？”
众人纷纷收敛了笑容。
骂完男工，杜宾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程宇。眼神里的嫉妒和怒火，连食堂外边的看门狗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杜宾有意提高嗓音，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林萍萍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专毕业生！人家有文化，长得又漂亮。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在流水线上做杂工的嘛！”
说到这，他微微扬起下巴，满脸不屑地朝程宇投去一个极其鄙视的目光，冷笑道：“你们这帮人就是长着一张碎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看多了吧！”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往程宇的痛处戳。在这个年代的电子厂，学历就是一道天然的阶级鸿沟。大专生是坐办公室、当干部的储备军，而杂工，那就是出卖体力的最底层。
林萍萍听完这番话，俏脸憋得通红。她咬了咬下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狠狠瞪了杜宾一眼，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端起没吃两口的餐盘，转身匆匆跑向了回收处。
看着女孩狼狈逃离的背影，程宇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像杜宾那样扯着嗓子骂街。他只是扯过一张劣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随即抬起头，目光平静且有些不满地望向杜宾。
这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带有杀气的眼神，让杜宾心里莫名地打了个颤。但他仗着自己是拉长，硬着头皮迎上程宇的目光，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怎么了？看我不顺眼？”杜宾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喝道，“程宇我告诉你，你一个被下放过来做杂工的，最好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林萍萍是大专生，人家家境也比你好，你别不知天高地厚去打她的主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等着看这个以脾气硬著称的退伍兵怎么反击。
程宇笑了。
他露出那口洁白的牙齿，笑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他站起身，一米八的个头瞬间在气势上压倒了杜宾。
“杜拉长，你刚才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程宇单手插在工衣裤兜里，歪着头，毫不服气地盯着杜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道：“你这么说的话，我倒要追一下她看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去，这小子有种啊！”
“哈哈，不愧是睡过叶总的男人。”
“厉害啊，杜拉长都搞不定的厂花，他竟然敢去追。”
众人小声议论着，有人当笑话看，也有人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杜宾气得脸部肌肉直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伸手指着程宇的鼻子，冷声道：“行！你有种！你看人家会不会理你这个连底薪都拿不稳的穷当兵的！”
程宇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端起自己的餐盘，连同林萍萍给的那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转身朝食堂外走去，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留给杜宾。
走出食堂，仲夏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程宇老远就看到林萍萍站在厂区的报刊栏前。昏黄的路灯打在她身上，她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墙报上的招工信息和厂报文章。
程宇机灵一动，转头走进了厂区旁边那家亮着小灯箱的便利店。
两分钟后，他手里多出了两罐冰镇过的红色王老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林萍萍身侧，突然伸出手，将其中一罐表面还挂着冷凝水珠的王老吉递到了她的面前。
“来，喝瓶水解解渴！”
冰凉的触感碰到林萍萍的手背，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程宇，刚才在食堂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要。”她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眼帘低垂，根本不敢看程宇的眼睛。
她满脸娇羞，左顾右盼的样子，甚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