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那个花臂男，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走路还有点飘，但气势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地朝后门涌来。
坤哥没在人群里。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把烟点着了。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手机落在苏晚柠的宿舍里了。下午帮阿May处理伤口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她床头柜上，忘了拿。
算了。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需要打电话告别。
我爸在医院躺着，我妈在守着他。伯父伯母在石坑镇的老房子里，守着一个瘫痪的儿子。苏晚柠在这个酒店的某一层，也许已经睡了，也许没睡，也许正在为我的事辗转反侧。
想到她，我胸口那股冷冰冰的平静忽然裂了一条缝。
不是怕。是舍不得。
但我把这条缝又合上了。
陈三刀，你今晚能活着出去再说活着的打算。现在想什么都多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而沉重，像赶着去投胎。
我掐灭了烟，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然后在黑暗中站直了身体，面朝门口。
休息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头锈了一半，一踹就开。
我站在门后两米的地方，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太近了会被撞到，太远了会给对方冲进来的空间。
伯父教过我，杀猪的时候，猪被赶进宰杀间，会本能地往门口冲。你不能堵在门口跟它硬碰硬，要退两步，等它冲进来，冲势将尽未尽的那个瞬间，从侧面一刀入喉。
道理都是一样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就碎了。
不是被踹开的，是被一根钢管直接砸穿的。木屑四溅，碎木板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最前面那个举着钢管，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就朝着我原先站着的地方抡了过去。
钢管砸在空处，带着风声扫过我的耳侧。
我的手伸了出去。
左手抓住他举钢管的右腕，往下一压，右手的剔骨刀从下往上，挑进了他的腋窝。不深，但足够了。
他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整个人往一边倒下去。
我一脚踢开他，左手顺势接住了下落的钢管，反手朝第二个冲进来的人脸上抡了过去。
黑暗中响起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那人闷哼着往后仰，撞倒了身后的人。
走廊里的灯被撞灭了，休息室彻底陷入黑暗。
这是我想要的。
在石坑镇的三年，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凌晨杀猪时的那点微光——猪圈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能看见刀和肉就够了。
这些城里人，永远不知道黑夜对山里人有多慷慨。
我在黑暗中穿行，像一条鱼游进深水。
钢管在手，但用得不多。这东西太响，每挥一下都会暴露位置。
我用的是肘和膝，短促，沉闷，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肉相碰的钝响。三个人倒下去之后，剩下的人开始慌了，钢管和砍刀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打在墙上、铁架床上，火星子乱溅。
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乱晃，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但没找到我。
我蹲在铁架床下面，屏住呼吸，等那道白光从我头顶扫过去之后，像弹簧一样从侧面弹出来，一刀背砸在最近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向前扑倒，脸撞在地上，牙磕掉了一颗，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妈的！人在哪儿！”有人在吼。
“后面！在后面！”
“关了灯！把手电关——”
话没说完，声音就变成了惨叫。我用杀猪刀宽厚的刀面拍在他脸上，像拍一块猪肉，整个人的侧面都肿了起来。
但人太多了。
十五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的休息室里，就算我看得见，也躲不开所有的攻击。
一根钢管从我的视线盲区抡过来，砸在我的后背上。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火车撞了，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二下紧接着来了，这次砸在左肩上。
我听到自己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整条左臂像是被卸掉了一样，杀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下没落下来。因为我转身了。
一个两百斤的壮汉举着钢管，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砸，是他忽然发现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剔骨刀的刀尖抵在他气管上，冰凉刺骨，刀锋已经刺破了皮肤，血珠沿着刀刃往下淌。
他只要再动一下，刀尖就会穿过他的脖子从后面冒出来。
“来。”我说，声音不大，但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壮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钢管举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走廊的灯忽然亮了。
有人按下了开关。
光亮猛地涌进来，像是被人掀开了黑布，刺得我的眼睛生疼。但这疼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看清了屋里的状况——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剩下的人围成一个半圆，把我逼在墙角。
我的后背靠着墙，左臂垂着，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着左手往下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右手还握着剔骨刀，刀尖稳稳地抵在那个壮汉的喉咙上。
我的眼睛慢慢扫过面前这些人。
他们没有再冲上来。
不是因为那个被我制住的壮汉，是因为我的眼睛。
后来马征跟我说过，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被我眼神吓到了——“看什么都像看一块肉，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就是一块肉。”
其实他说错了。
我看的不是肉，是骨头。骨缝在哪里，刀从哪里走，一刀下去骨肉分离需要多大的力。这是一个屠户的本能，跟感情没有关系。
“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了。
坤哥走了进来。
他比我预想的要普通。四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表演。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插在兜里，兜里的形状像是枪。
坤哥看了一眼地上的惨状，又看了一眼被我刀抵着喉咙的壮汉，笑了。
“后厨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甚至有点温和，“我手下十几个人，被你一个杀猪的搞成这样。传出去，我梁坤在这条街不用混了。”
我没说话。
“陈三刀，石坑镇人，十九岁，跟一个叫苏晚柠的女人一起来的东莞。”
坤哥像背书一样报出了我的信息，“苏晚柠，酒店前台，跟你什么关系？我查过了，她是你堂嫂，对吧？”
我的刀尖微微用了一点力，那个壮汉的喉咙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别紧张。”坤哥伸出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今晚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我的主意。”我说。
“好。”坤哥点了点头，“有胆量。在樟木头这片，敢一个人动我梁坤的人，你是第一个。按理说，我应该把你当个人物，坐下来喝杯茶，交个朋友。”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了：“但你让我在手下面前丢了脸。十几个人打一个，还被打成这样，这脸我要是不找回来，以后谁还跟我？”
坤哥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只有三步远。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臂上，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剔骨刀，嘴角微微一撇。
“陈三刀，我给你一个机会。放开阿强，跪下磕三个头，从今天起跟我。我保你在这条街上吃香的喝辣的。”
坤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不像是装的，“你这种人才，在后厨切菜，糟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不答应？”坤哥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惋惜，“那就没办法了。你今晚走不出这栋楼。”
他的手举了起来。
我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走廊里还有更多的人。
坤哥不是只带了十五个，他带了至少两倍的人，只是这间屋子装不下，都堵在外面。
我忽然笑了。
坤哥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坤哥，”我说，“你知不知道杀猪的人最不怕什么？”
“什么？”
“最不怕猪多。”
我把剔骨刀从阿强的喉咙上收回来，一脚把他踹开，背靠着墙，右手握刀横在身前，“来多少，我放多少的血。”
坤哥的脸终于变了。不是怕，是怒。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他的眼神阴冷下来，缓缓举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猛地落下——
“给我打死他。”
所有人一起涌了上来。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看到了头顶的灯管被人砸碎，玻璃碴子雨一样落下来，有的扎进我的头发里，有的划过我的脸。钢管和砍刀从四面八方劈过来，像一张铁网朝我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