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苏晚柠找到了我。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可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站在堂屋门口碎花裙裾飘飘的女人，从来没有变过。
“三刀，”她坐在我旁边，声音很轻，“我打算回东莞打工了。”
我转头看她。
“你伯父伯母身体不好，志强也需要人照顾，我在镇上找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工作。”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东莞那边工资高一些，我一个老同事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还是酒店，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我每个月寄回来，应该够志强的药费和家里开销。”
我说：“嫂子，我跟你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我爸的腿要钱，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我说，“我在东莞也能打工，进厂也好，干什么都行，多一个人赚钱，多一份希望。”
沉默了很久。
苏晚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怜悯，感激，或者别的什么让我误会的东西。
我更怕我看不到。
三天后，我背上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和伯父送我的那套剔骨刀。
伯父把刀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三刀啊，刀在人在。”
我说：“伯父，我记着了。”
长途大巴从石坑镇出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南，颠簸了将近八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晚柠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车里很挤，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的味道。
路过一个隧道的时候，车厢突然暗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苏晚柠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
凉的，微湿的，骨节分明。
不知道是隧道里的颠簸让她没坐稳，还是她也像我一样，在这个即将离开家乡奔向未知的黑暗里，需要一个支撑。
隧道很长，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没有缩回手，她也没有。
黑暗中，只有大巴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和两颗心毫无章法的跳动声。
隧道尽头的光亮猛地涌进来的时候，苏晚柠的手已经收了回去，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和田野，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像烙铁烫过的痕迹，怎么也散不掉。
东莞，樟木头。
大巴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从车站出来，一股潮湿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工业区的机油味和下水道的腐臭味。马路边停满了摩托车，骑手们叼着烟，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每一个出站的旅客。
苏晚柠叫了一辆摩的，跟司机说了地址。我坐在她后面，蛇皮袋放在脚边。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上了我的胸膛。
只是一瞬，她就立刻往前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摩的在夜色中穿行，经过一座又一座天桥，一排又一排厂房，霓虹灯和路灯的光在眼前拉成彩色的线条。
这里和石坑镇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安静地老去，一个在喧嚣地腐烂。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我抬头看招牌——“金碧辉煌大酒店”。
名字俗气得要命，但规模不小，占了整栋楼的下面五层，上面是写字楼。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擦得锃亮，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苏晚柠带我走侧门进去，坐货梯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间员工宿舍门口停下。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双人房，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你先睡我的床，”她说，“天亮了我去找人事部的李姐，看看能不能帮你安排个活。”
“嫂子你睡哪儿？”
“我跟隔壁的小芳挤一挤。”
我想说不用，我可以打地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敢说，是怕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在她耳朵里都会变成别的东西。
苏晚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可在我眼里，她比两年前更美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
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独自撑着一把伞往前走，浑身都湿透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
“三刀，”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到了这边，就忘掉石坑镇的事。好好干活，好好攒钱，别惹事。”
“我知道，嫂子。”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廊里响起她轻而缓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我心口上。
我关上门，把蛇皮袋里的杀猪刀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隔壁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楼下的马路上有货车轰隆隆地经过。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晚柠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
还有大巴穿过隧道时，她手指碰到我的那一瞬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石坑镇，还在伯父的院子里杀猪。一刀下去，血喷出来，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像碎花裙子的颜色。
我低头一看，案板上躺着的不是猪，是苏晚柠。
她睁着眼睛看我，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我没听清。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楼下有人在用广东话吵架，骂得很凶。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是苏晚柠身上的味道。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龌龊。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杀猪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