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两三秒，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一样。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她的——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胡说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刻意的嗔怪，“再乱说，嫂子不给你换药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箱，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苏晚柠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走过去开门。
阿May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脸上化着淡妆，气色比昨晚好了太多。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餐盒。
“早。”阿May冲苏晚柠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床上的我，“你醒了，我来送吃的。”
苏晚柠侧身让她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不是不高兴，但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权衡什么的神色。
阿May走到床边，把保温袋和餐盒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光——那种光我在伯父挑选最好的年猪时见过，挑剔的，盘算的，志在必得的。
“陈三刀，昨晚你……很棒！”她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讨厌她。是因为她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她打断了我和苏晚柠之间那个脆弱的、珍贵的、随时可能消失的瞬间，那个瞬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阿May没有被我的冷淡吓到。她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端出一个紫砂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混着肉香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天麻炖猪脑，”阿May用勺子搅了搅，“我爸说这个对脑震荡好。你昨晚被打成那样，脑子没坏吧？”
“你爸？”我看着她。
“林耀祖。”阿May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金碧辉煌的老板，你昨晚见过的。”
我当然记得。
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一耳光把坤哥打懵的香港人。那个所有人以为只是酒店老板、实则是这条街上真正操盘手的人。那个在我面前伸出手、我没接他名片的人。
“你是他女儿。”我说。
“私生女。”
阿May纠正道，语气依然很平淡，“我妈以前是他公司的前台，生了我之后他给了我妈一笔钱，后来我妈改嫁了，我跟外婆长大。去年外婆去世了，他来接我，说欠我的该还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浅浅的、不达眼底的笑，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苏晚柠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阿May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没张嘴。
“怎么，怕我下毒？”阿May歪着头看我，“我要想害你，昨晚你走不出休息室。”
苏晚柠在旁边轻声说：“三刀，你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先喝点汤吧。”
我看了苏晚柠一眼，又看了看阿May手里的勺子，张开了嘴。
汤很好喝，天麻的微苦和猪脑的醇厚融在一起，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双手在轻轻揉着我的五脏六腑。
阿May一勺一勺地喂我，我一口一口地喝。她喂得很仔细，每一勺都会先在碗沿上蹭一下，免得烫到我。
这种细心放在别人身上我会觉得温暖，放在她身上，我只觉得危险。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不是护士看病人的眼神，不是恩人看被救者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又像是收藏家发现了一件绝世珍品。
而苏晚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上绕来绕去，绕紧，松开，又绕紧。
炖盅见了底，阿May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收好保温袋，冲我眨了眨眼：“晚上我再给你送。猪骨汤，补钙的，你肋骨裂了两根，得多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柠一眼：“苏姐，麻烦你照顾他了。”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
表面上是在感谢苏晚柠，实际上是把苏晚柠放在了“照顾病人的人”的位置上，而把自己放在了“关心病人的那个人”的位置上。一字之差，主客易位。
门关上了。
苏晚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床边，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在我旁边坐下来。
“把衣服脱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伤要换药。”苏晚柠低着头拆纱布的包装，耳朵尖又红了，“不脱怎么换？”
我的右手慢慢解开病号服的扣子。左臂抬不起来，右边的袖子能自己脱，左边的袖子卡在肩膀那里，怎么都弄不下来。
苏晚柠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纱布，伸手过来帮我。
她的手碰到我左肩的时候，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而是因为她的手太凉了，凉得像一块玉，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我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晚柠小心翼翼地把袖子从我左臂上褪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弹。
我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洇出淡淡的黄色碘伏痕迹。她看着那些绷带，嘴唇抖了一下。
衣服脱下来之后，我才看到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胸口，两块青紫色的淤血，大的那块有巴掌大，紫得发黑，像一块腐烂的水果。肋骨两侧各有一道红肿的伤痕，是钢管砸出来的，皮肤表面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右腿从膝盖到小腿全是淤青，青青紫紫的，像一幅混乱的抽象画。
苏晚柠拿着棉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