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戳人胸口。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胳膊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细佬，几大？”
“十九。”
“做过乜嘢？”
“杀猪。”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身上的肉都在抖：“杀猪？你知唔知呢度系酒店，唔系屠宰场。”
“我什么活都能干。”我说，“力气活，脏活累活，都行。”
李姐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她转头对苏晚柠用粤语说了一大串，我大致听懂了——她说我长得不错，可以考虑去楼面做服务员，或者去KTV那边做少爷。
苏晚柠摇头，说了句什么。
李姐耸耸肩，最后安排我做了酒店的后勤杂工，主要工作是搬货、清洁厨房、处理食材，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包吃住。
我知道苏晚柠为什么拒绝。
少爷，在金碧辉煌这种地方，说白了就是陪酒的男公关。她不想让我趟这摊浑水。她让我来东莞，是来赚钱还债的，不是来堕落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她自己在做的事情，比陪酒更危险。
第一个月，我老老实实在后厨干活。
金碧辉煌的后厨很大，光厨师就有二十几个，每天处理的食材堆成小山。
我负责搬运和初加工——卸货、洗菜、切配、清理下水道。这些活对我来说不叫事，比杀猪轻松多了。
但很快，后厨的人就发现了一件事。
我不只是“会”切东西。
厨师长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东莞餐饮圈混了三十年，手艺没得说，脾气也没得说。
他第一次看我切土豆丝的时候，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切了一整筐土豆，每根丝粗细均匀，火柴棍大小，从头到尾不断。切完一整筐，刀面上不沾一片土豆皮。
“你学过？”黄师傅把烟捡起来，也不管脏不脏，叼回嘴里。
“我伯父教过我杀猪，练了三年。”
“杀猪？”黄师傅拿起一把刀，在手里翻了个花，“杀猪和切土豆，不是一回事。”
“理是一样的。”我说，“手稳，心静，刀快。”
黄师傅盯着我看了五秒钟，把刀递给我：“明天开始，你到切配间上班，工资加三百。”
我不知道的是，金碧辉煌的水，比石坑镇那条河深得多。
这家酒店名义上是做餐饮和住宿，实际上是樟木头一个叫坤哥的人罩着的场子。
坤哥全名叫梁坤，四十出头，早年在深圳混过，后来被赶了出来，到东莞另起炉灶。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控制着附近三条街的赌档、发廊和走私烟生意。
金碧辉煌的老板姓林，是个香港人，跟坤哥是合作关系——酒店提供场地，坤哥提供“安保”和“服务”。
所谓的服务，包括六楼的赌场、七楼的KTV包房（里面做什么的都有），和地下室的“贵宾接待室”。
这些事情，是后来的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加完班从后门出去倒垃圾，经过一条防火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是女人的哭声，被捂住了嘴的那种，闷闷的，像刀子捅进棉花里。
我的脚步停了。
巷子深处，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
女人被按在墙上，衣服已经被撕破了一半，露出大片的皮肤和内衣的肩带。她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了一道道痕迹。
三个男人在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话。
我把垃圾袋放下，走了过去。
走得很慢，没有跑。因为跑会让心跳加速，心跳加速会让手抖。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杀猪，伯父告诉我，猪在叫，人在喊，你不能跟着慌。
你慌了，刀就偏了。
“兄弟，”我站在巷口，声音不大，但巷子拢音，每个人都能听见，“差不多得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不是苏晚柠。
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愧疚。但只是一瞬间，我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不管是谁，都不能这样被糟蹋。
“你他妈谁啊？”
领头的那个人歪着脑袋看我，嘴里嚼着槟榔，一口黑牙。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花臂，青龙从手腕缠到肩膀。
“后厨的。”我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后厨的？”花臂男把嘴里的槟榔渣吐在地上，“后厨的不好好切你的菜，管你爹的闲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不多不少。
“我说了，差不多得了。你们现在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走，”我顿了顿，“那就别走了。”
花臂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怕事的，但没见过这么不怕事的。
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少年，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把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刀。
“给我打。”花臂男说。
两个小弟从腰间抽出甩棍，劈头盖脸地朝我招呼过来。
我没有躲。
伯父教过我，杀猪的时候，猪会跑，会撞，会顶人。你不能躲，你一躲，刀就偏了，刀偏了，猪就更疯。
你要迎着它上去，在它最凶的时候，一刀捅进咽喉。
第一根甩棍砸下来的时候，我左手挡住了。
这一下砸在小臂上，疼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但我没松手，反手抓住了甩棍的末端，往怀里一带。
那个小弟整个人朝我扑过来，我右手握拳，一拳打在他的喉结上。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软了下去。
第二根甩棍从右边来了，这次是奔着我的脑袋。
我低头，棍子擦着头皮飞过去，打在墙上，火星四溅。我借着弯腰的势，右腿扫出去，踢在那人的膝盖侧面。
咔嚓一声。
那人的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了过去，他惨叫一声，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秒。
花臂男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伸到后腰去摸什么东西。
我没给他机会。
我两步跨到他面前，左手抓住他的花衬衫领口，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掼在墙上。
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样东西——是我随身带的那把剔骨刀，刀身窄而长，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割开他的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