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土灶火烧的正旺。
大铁锅里炖着自家养的老母鸡，鸡肉的香味在这个小院里四处飘散。
陈炎坐在水井边，熟练的刮着土豆皮。今天他十六岁了。
堂屋里，陈如梅正帮着陈母摆碗筷。她是陈炎的亲姑姑，早年嫁到了县城，姑父在机关单位上班，日子过的还算宽裕。
“大嫂，别弄太多菜，吃不完。”陈如梅笑着喊道。
“难得来一趟，又是炎子过生，得丰盛点。”陈母正端出一盘蒜苔炒腊肉。
院子角落里，张悦悦正拿着手机找信号。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脚下的白皮鞋一尘不染，与这泥土地显的格格不入。
她比陈炎小半岁，在县城里长大的，有城里人的傲娇。
“这什么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张悦悦嘟囔着，满脸不耐烦。
开饭了。
木桌摆在堂屋正中。长条凳有些年头了，表面坑坑洼洼。
张悦悦走过来，从包里抽出两张湿纸巾，用力的擦着长条凳的表面。擦完后，看着纸巾上的微黄，脸上写着明显的嫌弃。
陈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汤走过来，放在张悦悦面前：“悦悦，喝点热汤暖暖胃。”
张悦悦身体本能的往后仰，拉开距离：“舅妈，我不渴。”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菜，边缘带缺口的土碗，油腻腻的腊肉，让她毫无胃口。她不明白，周末在家里看动漫多好，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罪。
特别是看到对面的陈炎。
陈炎洗了手，走上桌。他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磨破了边。皮肤晒的微黑，留着利落的寸头，身材结实。
张悦悦撇了撇嘴。
陈如梅拿起筷子，热情的往陈炎碗里夹了一个大鸡腿。
“小炎，今天你满十六了。多吃点，长身体。”
陈炎端起碗接住：“谢谢姑姑。”
陈如梅放下筷子，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推到陈炎面前。
“小炎，过了今天就是大人了。这是姑姑给你的红包，拿着买两件新衣服。”
陈炎扫了一眼红包，没有伸手。
“姑，我能挣钱了，这钱您拿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坚决。
“胡说！”陈如梅板起脸，拿出长辈的威严，“这是你十六岁的成人生日，按照咱们这的规矩，长辈给的必须收下。”
陈父在旁边磕了磕旱烟袋，吐出一口青烟：“炎子，你姑给的，就拿着吧。”
陈炎不再推辞。他有自己的规矩，不该拿的一分不要，但长辈的馈赠，代表着认可与祝福。
他双手接过红包，揣进贴身口袋：“谢谢姑。”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张悦悦翻了个白眼。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揣兜里了。
陈如梅转头看向墙角。那里堆着一摞书，用尼龙绳捆的结结实实。
“那些书都是悦悦的，有些课本，有些课外书。”陈如梅叹了口气，看着陈炎，“你去年初二辍学，姑姑给你爸说，我拿钱供你继续读，你和你爸死活不干，知道你爱看书，这些书你留着，没事翻一翻。”
陈炎顺着目光看去。那捆书很厚。
“谢谢姑姑，书我留着。”陈炎语气认真。
张悦悦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尖锐：“妈，那几本琼瑶的小说，我还没看完呢。”
“你看什么看，让你看对学习有用的书，你尽看这些，还天天抱着手机玩。”陈如梅瞪了女儿一眼。
张悦悦咬着嘴唇，狠狠瞪了陈炎一眼，满脸的不高兴。自己的东西，宁愿扔了也不想给这个乡下表哥。
陈炎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跟这个娇生惯养的小表妹置气，没必要。
“小炎，十六岁了，以后有什么打算？”陈如梅把话题拉了回来。
陈炎咽下饭菜，放下筷子，背脊挺直：“明天进城，继续去工地。”
陈如梅眉头一皱：“还去工地，没有其他想做的了？”
张悦悦在旁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工地搬砖，能有什么出息。”
陈父夹菜的手顿在半空，陈母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
陈炎抬起眼皮，目光扫向张悦悦。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自卑。
张悦悦被这眼神看的一愣，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她觉得陈炎的眼神有些可怕。
“工地挺好。”陈炎收回目光，端起碗，“靠力气吃饭。”
陈如梅赶紧打圆场：“是是，小炎肯吃苦，以后肯定能攒下钱。但工地太累，有机会还是得学门手艺。”
“嗯，我晓得。”陈炎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一顿饭吃完。陈如梅拉着陈父陈母说了几句家常。
下午三点，陈如梅带着张悦悦准备离开。
走出院门，张悦悦如释重负，赶紧拍了拍裙摆，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妈，以后别带我来了，到处都是鸡屎味。”张悦悦抱怨着走向停在村口的小车。
陈如梅拍了她一巴掌：“那是你大舅家！你看看你表哥，十六岁就能自己挣钱养家，你呢？”
“挣钱？去工地搬砖一天能挣几个钱？”张悦悦不屑的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陈如梅叹了口气，启动了汽车。
傍晚，堂屋里光线昏暗。
陈炎拉亮了灯泡，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褪色的蛇皮编织袋。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两双底子磨平的解放鞋。
他走到墙角，解开尼龙绳，把那摞书搬到桌上。
书面上落了些灰。陈炎拿过一块干净的抹布，一本一本的仔细擦拭。
小学的课本他挑了出去。他留下了几本课外读物，还有几本小说，里面还有一本基督山伯爵。
姑姑今天随意的一句话，让他心里有了新的想法。手艺，是啊，工地上也有不同的手艺，是该仔细想想学门手艺了。
书本被他整齐的码在编织袋最底下，用旧衣服严严实实的垫好。
陈母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自制的辣椒酱，还有一包用报纸包好的花生米。
“炎子，带上。”陈母把东西塞进袋子。
陈炎没有拒绝，默默接过来放好。
“妈，你在家照顾好我爸。重活留着等我农忙回来干。”陈炎拉上编织袋的拉链，提了一下。
很沉。但他单手拎的很稳。
陈父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叶子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背上的伤，真没事了？”陈父吐出一口烟圈，问道。
“没事。结实着呢。”陈炎回道。
“在外面，别惹事。”陈父顿了顿，磕掉烟灰，“但也别怕事。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踩在头上。”
“知道。”陈炎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炎背着重重的编织袋，走到了村口的土路旁。
一辆破旧的摩的停在那里，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
“去县城，十五块。”司机喊道。
“行。”陈炎跨上后座，将编织袋横放在腿上。
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沿着颠簸的土路向县城驶去。
摩托车每一次颠簸，陈炎都会挺直后背。后背那狰狞的疤痕紧贴着布料，不再有刺痛，只有木然的紧绷感。
他后悔吗？不，他从不后悔所做的决定，哪怕是辍学，哪怕是救人。
两个小时后，摩托车驶入县城汽车站旁，这里是摩的的终点。
下车后，陈炎一路走到了去年待过的工地，也是葛大叔带他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原本还在施工的热闹工地已经变了样，虽然还没人入住，但一栋新商场已经全部完工。
顶楼挂着一条横幅一直垂到楼底，上面写着恭喜顺利完工。
陈炎呆住了，没想到才三个多月没来，就完工了。
那葛大叔呢，其他工友呢，他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他们。
陈炎站在那，楼顶的横幅随风飘动，他提着蛇皮编织袋的手紧了紧。
三个月，工地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他没有手机，在这个城市里，断了联系就等于失联。
站了有十来分钟，陈炎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跟着升高。
县城的街道很长。陈炎漫无目的的走着。他避开盲道，走在树荫下。
现在正是中午，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陈炎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三百二十五块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三百多块钱，在这个县城里，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最便宜的馒头，顶多撑半个月。
他没有去饭馆，走到路边公共卫生间的水龙头前，拧开开关，捧起自来水喝了两大口。凉水下肚，压住了饥饿感。
陈炎靠在电线杆上，看着街对面。
一家理发店里，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在给客人剪头发。旁边一家饭馆，厨师站在玻璃窗后，颠着发黑的铁锅，火苗蹿的老高。
“学门手艺。”陈炎喃喃的重复着昨天姑姑对他说的话。
工地靠力气，但力气总有卖完的一天。手艺，学会了是自己的东西，谁也带不走。
陈炎站直身体。
他提起编织袋，开始有目的的观察路边的店铺。
理发店，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这种拿剪刀的细活也许不适合自己。
修车铺，他从小在乡下长大，汽车见的不多，估计不太好上手，不过可以当一个备用。
他继续往前走着。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县城的商业中心地段。
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出现在前方。
外墙贴着金色的反光玻璃，大门上方挂着四个大字，丽喜大酒店。
一楼是落地窗，隐约能看到里面铺着地毯，挂着水晶吊灯。这地方，陈炎以前连路过都会绕开。
他的目光被大门外侧面的一块牌子吸引。
“本酒店现招收学徒工。要求：吃苦耐劳，有上进心，学习能力强，包吃包住，工资面议。”
包吃包住。
这四个字直击陈炎的要害。
陈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T恤和脚下的解放鞋。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提着编织袋，向大门走去。
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哎哎哎，干什么的？”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从旁边跨出一步，伸手拦住了正准备进去的陈炎。
保安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眼神在陈炎的旧衣服和编织袋上扫了扫。
“应聘。”陈炎声音平稳。
“应聘什么，我们这儿不要乞丐。”保安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
“外面牌子上写着，招学徒工。”陈炎指了指外面的牌子。
保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炎：“你也不看看，我们这儿是县城最好的酒店。学徒工也得高中毕业，你这不合适，赶紧走，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陈炎没动，他盯着保安的眼睛：“牌子上没写学历要求，只写了吃苦耐劳。”
“你这小子怎么听不懂人话？”保安有点火了，伸手就要去推陈炎的肩膀。
陈炎肩膀微沉，身体本能的向侧面一让。保安的手落了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还敢躲？”保安恼羞成怒，伸手抽出了腰间的橡胶棍。
滴。
一声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僵局。
一辆轻卡货车停在酒店正门口。司机推开车门，探出个光头，冲着保安大喊：“老李，赶紧叫后厨的人出来卸货，我这车还得送下一家，晚了要扣钱的！”
老李收起橡胶棍，脸色难看：“催什么催！现在十二点半，正赶上饭点，后厨忙的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哪有人出来给你卸货！”
“那我不管！货送到了，你们不卸我直接拉走，耽误了你们晚上营业，你跟你们经理交代去！”光头司机说着，就靠在车门上点起烟来。
老李看着架势，也不好再说，拿出对讲机就准备向二楼中餐后厨喊人卸货。
拿出对讲机喊了半天，完全没人理他，他无奈的向光头司机说道：“看吧，没人理，要不，辛苦你一下，自己抬进去？”
光头司机理都不理保安，自顾自的抽着烟。
陈炎看了一眼货车。车厢敞开，里面堆满成筐的蔬菜、几十斤一袋的面粉，还有几筐猪肉。
这么热的天气，不赶紧送进去，分分钟就会坏。于是，他弯下腰，把编织袋放在大门侧面的角落里。
走到货车后面。
“从哪进？”陈炎看着光头司机。
光头司机愣住，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保安老李也愣住了。
陈炎没有废话。他双手抓住一筐土豆。这一筐少说也有八十斤。
双臂发力，肌肉在旧T恤下绷紧。
起。
土豆筐稳稳的落在他的右肩上。他左手顺势拎起旁边一袋五十斤的面粉。
左右加起一百三十斤，陈炎的腰背依然挺的笔直。
“从哪进？”陈炎转头，看着保安，重复了一遍。
保安张了张嘴，下意识指了指酒店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条通道，一直往里走，尽头就是后厨库房。”
陈炎迈开步子。
他的步伐不快，但极稳。
一趟。
两趟。
三趟。
陈炎不说话。整个过程只有搬运、转身、再搬运。
光头司机看傻了眼。这小子有把子力气，干活比两个成年人还快。
汗水从陈炎的额头滑落，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旧T恤很快被汗水浸透，显得有点邋遢。
三楼的楼梯转角处。
一个穿着双排扣厨师服，头戴高帽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
他靠在扶手上，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下面那个来回穿梭的少年。
二十分钟后。
最后一筐猪肉被陈炎扛进库房。
他走出通道，回到大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光头司机扔掉烟头，看了一眼角落的编织袋，客气的道：“小兄弟，可以呀。有没有兴趣干物流，你这身子骨相当不错。”
陈炎没有回答，只是对他笑了笑。
“老李！这怎么回事？”
一道女声从大堂内传来。
大堂经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她穿着职业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此时正皱着眉头，嫌弃的看着满身汗水和灰尘的陈炎。
“谁让他站在门口的，他这个样子，顾客还怎么进来，赶紧赶走！”大堂经理捂着鼻子，扇了扇风。
保安老李额头渗出汗水，赶紧凑上前解释：“王经理，送货的催的紧，后厨又没人，这小子刚刚来应聘学徒工，主动帮忙……”
“帮忙也不行，让客人们看到这种人在这里晃悠，还以为我们这里卫生不过关呢。”王经理毫不留情的打断老李，“给他三十块钱，让他离开。”
保安老李从口袋里摸出钱来，递给陈炎，态度也和善了不少：“小兄弟，拿着钱赶紧走吧。今天算我承你个人情。”
陈炎没有接钱。
他目光平静的看着王经理：“我不需要这三十块钱。我是来应聘学徒工。”
王经理气笑了：“应聘，你以为我们这里是收容所，保安，把他轰走！”
保安老李叹了口气，就准备伸手撵人。
“慢着。”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穿着厨师服，头戴高帽的中年人双手插兜，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余厨。”王经理看到来人，脸上的傲慢瞬间收敛了几分，挤出一个笑容。
丽喜大酒店的西餐部是最挣钱的部门，而这个余厨更是花重金从京都挖来的，连总经理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余厨没有理会王经理。他走到陈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叫什么名字？”余厨问。
“陈炎。耳东陈，两个火的炎。”陈炎回答，站的笔直。
“多大了？”
“十六。”
“哦？没上学了？”
“初二辍学。”陈炎没有隐瞒。
王经理在旁边插嘴：“余厨，您看，这连初中都没毕业，素质太低，根本不符合我们酒店的要求。”
余厨瞥了王经理一眼，眼神不善。
王经理识趣的闭上了嘴。
余厨重新看向陈炎。这小子眼神清澈，没有那种躲闪和自卑。
“为什么来这？”陆建国问。
“学门手艺。包吃包住。”陈炎回答的很干脆。
“后厨很苦。比你刚才搬货苦十倍。能受的了？”
“能。”陈炎只回了一个字。
余厨盯着陈炎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王经理。
“这个小伙子，我们西餐部要了。”
王经理愣住：“余厨，这不合规矩，人事部那边……”
“人事部那边我去说。我的厨房，我说了算。”余厨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走向员工通道，头也不回的说：“带上你的行李，跟我来。先去宿舍，收拾一下，厨房里容不下半点脏东西。”
陈炎转过身，走到角落里，单手拎起编织袋。
他看了保安老李和王经理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跟上了余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