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陈炎坐在次卧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西方文化史，文字枯燥但他看的很慢，一行一行读。
大门方向传来清晰响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声音，随后门锁弹开，陈炎立刻放下书拉开椅子走出房间。
公寓大门敞开，余伟站在玄关处脸色发红，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敞着，陈炎快步走过去，一股浓烈酒精味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师傅，回来了啊。”
余伟扶着墙换上拖鞋抬眼看了陈炎一眼。
“还没睡？”
余伟声音有些沙哑。
“看会儿书，等您呢。”
余伟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搭在手臂上，走到客厅直接倒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紧皱眉头，陈炎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客厅搁在茶几上。
“晚上吃饭没？”
余伟睁开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吃了，泡了包方便面。”
陈炎站在旁边回答。
余伟放下水杯拍了拍旁边沙发空位。
“坐，别老站着，跟你说点事。”
陈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腰背挺直，余伟摸出兜里香烟和打火机，先给自己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递到陈炎面前。
陈炎看了一眼那根白色香烟摇头。
“师傅，我不会这个。”
余伟没有收回手夹着烟直接塞进陈炎手里。
“拿着，这玩意儿以后就是你的精神粮食。”
陈炎握着那根烟看了看迟疑着塞进嘴里，余伟打着火机递到陈炎面前，陈炎吸了一口辛辣烟雾顺着气管猛冲进肺里，胸腔一阵痉挛猛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逼出眼眶气管里火辣辣疼，余伟这才点燃自己香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口浓重白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炎咳嗽。
“刚开始都这样，咳几次就顺了。”
陈炎停下咳嗽抬手抹掉眼角泪水，两根手指夹着烟没有再吸第二口，也没有扔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除了电视墙上电子钟在跳动，屋里只有余伟抽烟时燃烧声，整整一根烟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陈炎手里香烟慢慢燃烧，一长截烟灰掉落在地上他没有去管，余伟将快烧到手指烟头按进玻璃烟灰缸里用力捻灭。
“这酒店现在西餐总厨是个法国佬。”
余伟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陈炎转头看向师傅。
“我走以后老章花大价钱从法国把他弄来的，听说在法国拿过些奖，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
余伟停顿一下冷笑出声。
“但这孙子在这干了一年多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带着自己那帮人把后厨关键位置全占了，老章安排的几个自己人全被他找借口挤兑到边角料位置去了。”
陈炎静静听着他知道师傅不会平白无故和他说这些，眼看这奥运会越来越近了，酒店接了一堆接待任务，西餐厅是重头戏，他知道老章这节骨眼上不敢动他就开始拿捏老章，要涨钱还要绝对人事权，连采购都想攥自己手里。
余伟冷哼一声。
“今晚老章找他开会谈下周几个重要外宾团接待，他直接给老章甩脸子说人手不够接不了，除非老章全盘答应他条件，他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余伟转过头盯着陈炎眼睛。
“老章这次把我弄回来不光是干活，还得把这法国佬气焰给按下去。”
余伟一字一顿说着。
“所以咱们得从他强项下手直接正面硬刚，法餐，说具体点就是法式铁板。”
余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腿上。
“这法式铁板烧跟你在县城见过煎牛排完全是两码事，它不在后厨做直接面对客人，下刀煎肉调汁点火装盘全在客人眼皮子底下干。”
余伟语气严肃紧盯陈炎再次开口。
“这活太要心理素质了，客人就坐你跟前不到半米，死盯着你手和动作，你还得一边干活一边装优雅，火大了东西焦火小了腥味出不来，最难里头有道工序叫法兰贝。”
余伟用手比划了一个升腾动作。
“用烈酒浇在高温铁板上瞬间点燃，火苗子蹿起半米高好看是好看，要是控火不准烧了客人头发衣服酒店立马名声扫地，法国佬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个个都能玩转这手。”
陈炎听到这里呼吸变缓隐约猜到师傅接下来想说的话。
“明早开始，你给我打下手，每个细节翻面时间酱汁用量都给我死死刻进脑子里。”
余伟盯着陈炎。
“后天晚上有个极其重要法国商务团来吃饭，法国佬今晚刚拒了，老章急的团团转。”
余伟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我接了。”
余伟看着陈炎眼睛。
“后天咱俩一起做这个单子，你一定要边做边看，不久之后，你肯定要独立操作才行。”
余伟停下了在等陈炎回答，陈炎抬头也看着余伟眼睛，脑海中闪过县城厨房里那些日夜切菜画面，闪过师傅在烧烤摊前答应收他为徒场景，他不怕困难只怕没有机会。
“行，师傅。”
陈炎回答掷地有声没有犹豫，余伟一直紧绷脸部肌肉微微松弛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欣慰也有担忧。
“明早六点半出发。”
余伟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服。
“赶在法国佬来之前去熟悉熟悉环境，今天见过李经理会在酒店等咱们。”
“明白。”
陈炎跟着站起身。
“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接下来这二十天强度可不小。”
余伟挥挥手转身走向主卧方向，陈炎不多话端起茶几上装烟灰水杯去厨房清洗。
余伟走到主卧推开门按亮墙上开关刚想脱鞋却停住动作，房间里打扫的一尘不染，那张宽大双人床上床单扯的平平整整，四个角塞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褶皱，行李箱里换洗衬衣长裤都被掏出来挂在衣柜门上，衣服褶皱也被拍平了，靠窗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盖子矿泉水，旁边摆着两个干净玻璃杯。
余伟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圈房间深吸一口气，酒意彻底清醒几分，他走上前坐在床沿上，床垫很软，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方向，外面传来厨房里水龙头轻轻关上声音。
余伟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很浅弧度，他知道这是陈炎干的，脱下拖鞋躺在平整床单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晨不到六点，次卧的单人床上，陈炎准时睁开眼睛，他从不赖床，翻身下床将铺盖理平，顺手把县城带出的白色厨师服塞进黑色包包，接着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睡意。
刚用毛巾擦干脸，主卧门咔嗒一声开了，陈炎走出去，看到余伟穿着纯黑T恤搭配笔挺西裤，脚下皮鞋擦的锃亮。
陈炎喊了一声。
“师傅。”
余伟扫了他一眼。
“弄好了没。”
“弄好了师傅。”
“那等我五分钟。”
余伟转身走进卫生间，五分钟后他拿着纸巾擦去脸上水滴走了出来。
“行了走吧。”
从公寓到酒店步行只需五分钟，京都街道宽阔干净，两人步频极快没有废话，转过街角一栋华丽宏伟建筑进入陈炎视野，颐苑国际大酒店是一栋二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楼顶五颗巨大的金星十分显眼，巨大的圆形旋转门前铺着整洁厚重的红地毯。
陈炎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了一眼，随后两人走向旋转门，门外罗马柱旁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盘发紧致，手里拿着一个厚皮记录本，正是昨天带他们去公寓的李经理。
李经理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上来，目光在陈炎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余伟。
“余厨，早啊。”
余伟没客套，指了指侧面。
“老规矩走后门就行。”
李经理点头带他们绕过奢华正门来到一楼侧面员工通道，刷卡推门后是墙壁刷的雪白的长走廊，脚下防滑环氧地坪十分平整，三人搭乘员工专用货梯直达二楼西餐厅区域，此时不到七点早班员工还没来整个后厨十分安静，李经理走到墙边推上总控电闸。
砰砰几声闷响，白光点亮整个空间。
陈炎感觉眼前景象堪称震撼，这里有超过四百平米的不锈钢设备，冷光打在金属台面上反射出各处光洁的表面，地面贴着高级防滑砖找不出一丝油垢，热菜区与冷菜区还有西点房及粗加工间每一块区域都精准的划分开来。
余伟双手插兜，熟门熟路走在前头。
“赶紧跟上，记着方位。”
陈炎快步跟上。
余伟伸手在不锈钢案板上用力抹了一把看了看指腹确认十分干净后哼了一声。
“四眼连体高汤炉配着六眼猛火灶，还有法式平顶扒炉，水流台离砧板连半米都不到，那些法国佬虽然狂的没边，但这卫生标准确实还算不错。”
他转过身走向后方占据整整一面墙的步入式冷藏库，握住把手用力拉开厚重的隔温门，一股夹杂冰霜的白气扑面而来让陈炎感觉冷了一下，宽阔的冷库里不锈钢架子上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食材，陈炎走进去看到整扇带骨澳洲和牛与带有白色脂肪纹理的肋眼排，还有一米多长的大西洋鲑鱼和成筐的新鲜黑松露以及贴着法文标签的各类香草与名贵酱料。
余伟环顾一圈随后关上冷库门。
“都看清记下没。”
“记下了师傅。”
出了后厨余伟推开另一扇雕花木门直通二楼餐厅大厅，这里挑高将近八米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脚下厚重柔软的纯羊毛手工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大厅中央和两侧错落有致分布着十几个半环形操作台。
李经理在旁边轻声开口介绍起来。
“这就是法式铁板区了，咱们这目前一共是有十二张台子。”
陈炎走向最近的一个台子，半圆形的亮面大理石台面环绕着中间一块厚重发黑的生铁板，周围摆放着八张真皮高脚椅感觉距离极近，陈炎目测厨师站在铁板后与坐在椅子上的客人距离连一米都不到，客人的视线会一直看着厨师手腕和刀具，在这里切肉与调汁甚至点火都容不得片刻慌乱。
余伟看着台子，“看出门道了吧，在这里不仅仅是个厨师，还得是个表演者。”
李经理叹了口气，“现在西餐厅一共三十多号人，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总厨带了他那边十五个团队成员，把进货和备菜还有上灶的所有核心环节全把持住了，剩下那十几个中方人员基本接触不到核心，那个皮埃尔态度极度强硬，非说咱们中方厨师缺乏对高级食材的尊重不能处理重要食材，章总为了奥运期间的名声一直压着火不敢发作，咱们的人现在也是敢怒不敢言的士气全散了。”
余伟指了指最角落靠近送餐通道的一个台子。
“老章这次可是费了牛劲才从皮埃尔手里抠出这一个台子，那个皮埃尔原话嚣张的很，说什么就当赏给中方厨师一个展示蛋炒饭的舞台。”
余伟走到角落的台子前双手撑在铁板上抬起头盯着陈炎。
“陈炎我昨天说过的，后天晚上那个极其重要的法国商务团，就是我们灭法国佬气焰的第一枪。”
余伟用力拍了拍台面。
“今天开始，我们就一起在这个台子，你在打下手的时候，一定要把我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度火候都刻到骨子里去，这里就是你我的阵地。”
“就用老外的拿手好戏在这个台子上，把皮埃尔那个老外脸狠狠抽回去。”
陈炎站直身体看着师傅又看了一眼那块铁板干脆表态。
“师傅你放心。”
李经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师徒俩，他们就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敌人就在前方。
墙上的壁钟发出轻微机械声且指针走向七点十分，此时后厨员工通道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早班的中方员工已经开始陆续进场打卡了。
余伟突然开口叫人。
“李经理。”
李经理心头一跳赶紧应答。
“在的。”
余伟死死盯着通往后厨的那扇大门。
“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什么脾气，老章这次叫我回来就是来让我当坏人的。”
李经理握紧手里的记录本。
“余厨，那您的意思是……”
“你现在去后厨盯着，等咱们中方这十几号人全都换好衣服打完卡，就立刻叫他们过来开会，告诉他们五分钟内必须全部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