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中方后厨人员走进二楼大厅。
宽阔的法式铁板区迅速挤进十七个人，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白色厨师服上布满刺眼水渍与油污。
陈炎靠在台子侧面静静旁观。
他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面孔在看清余伟面容瞬间原本耷拉的肩膀猛然绷紧，灰暗的眼神多出几分明亮的神采。
余伟捕捉到这几道目光后极其微小的点下头，那几人便激动的挺直腰杆。
“大家安静一下啊。”
李经理拿着记录本走到人群前方看着眼前士气低落的中方团队暗暗叹气。
她提高音量。
“给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是章总特聘的新任西餐中方厨师长，余伟，余厨。”
掌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余伟直接上前一步。
他身形结实宽大，直接挡住头顶水晶灯洒下的大片光亮，带出十足压迫感。
“我叫余伟。”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低沉但吐字清晰。
“从现在开始，这个厨房里，所有中方的人，全由我来负责。”
“法方那边我不管，但是他们也别想再把手伸进我这边，谁敢越界，我不会对他客气！”
十七个人的队伍极度安静，几名年轻学徒猛然抬头，眼中透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余伟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以前你们在法国人手底下主要负责什么活，遇到什么问题，现在全给我倒出来，第一排左边的，开始！”
队伍最左侧一名光头中年人站出身。
他体格粗壮且戴着最普通的白色厨师帽，脸部肌肉绷的死紧。
他往前跨出一步。
“余厨，我叫雷邵，之前中方这边是我在带头。”
余伟紧盯着他。
“说说情况。”
雷邵深吸气开始汇报。
“咱们中方一共十七个人，四个洗碗，四个上灶，五个负责切配，还有四个做西点。”
他停顿片刻后语气里的憋屈和愤怒再也压制不住。
“但这他妈全是虚的，我们在后厨实际上只能切切菜配配菜，还要洗菜洗地，上了灶的也只能炒点简单的配菜。”
“别的西餐我们连边都摸不着！”
雷邵猛搓一下粗糙双手。
“稍微高级点的食材我们根本见不着活的，那个皮埃尔说切多厚就得切多厚，问一句就骂不懂规矩，整个后厨的清洁卫生还有杀鱼剔骨这种最脏最累的活，全扔给咱们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且双眼发红。
“这帮法国人一点水和腥气都不沾，只要菜有点不对或者客人退单，皮埃尔第一句话就是把黑锅往我们头上扣，非说配菜有问题或者火候不对！”
“这黑锅我们兄弟几个都背麻了，我们在后厨待的真连狗都不如，跟李经理说跟章总反映也没用，结果只能忍着，现在已经有七八个兄弟私底下写好辞职信，全准备走人了！”
陈炎顺着雷邵动作看过去。
他清楚的看到雷邵手背上布满细密刀口，指缝间残留长时间泡水导致的严重红斑，这是一双长期干底层脏活的手。
余伟边听边点头，雷邵说完后强忍情绪退回队伍。
余伟转头看往队伍后方。
“张斐，你来说说。”
队伍后排一个瘦高男人立刻站直，他三十多岁留着八字胡。
张斐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笑容并往前挤出两步。
“余厨，您可总算回来了，咱们这帮兄弟天天都在盼着您来啊……”
“闭嘴。”
余伟冷声打断。
“少扯这些没用的屁话，直接说现在的处境！”
张斐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后立刻端正脸色。
“余厨，处境实在太难了，老雷说的对，我们作为西餐厨师连最基础的肉眼牛排和新鲜松露影子都见不着，全被他们锁在法国人自己的冷库里！”
“大伙天天在这削土豆切洋葱，这能不憋屈吗？”
张斐话锋一转又重新赔起笑脸。
“不过现在余厨您终于回来了，那一切可都不一样了，咱们终于……”
余伟冷冷剜了他一眼。
张斐立刻闭嘴，生生把半句话憋回肚子后缩回队伍。
大厅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机械壁钟的秒针发出咔嗒声响。
余伟站直身体并将双手插回裤兜。
“都没补充了是吧。”
“那我就开始立规矩。”
余伟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上方回响。
“丑话我放前面，以前你们受过什么鸟气我不管，但从现在起，我来了！”
“你们的刀工火候还有出餐，全得重新拿我的认可，达不到我要求的不用法国人赶，我亲自让你们收拾铺盖滚蛋！”
众人纷纷吸气，随后屏住呼吸。
“我们不光要做基础，还要把核心业务拿回来，都别再盯着那几个破土豆烂洋葱受窝囊气了！”
余伟猛然抬起手臂，直指身后十二张大理石铁板台。
“后天晚上那个法国商务团的宴请，法国人干不了的活我们中方全接了，主阵地就在这儿！”
“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你们的尊严还有你们手里的刀，我来给你们扛！”
人群中传出阵阵粗重喘息声，雷邵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张斐也是满脸惊讶。
中方团队压抑已久的怒气与斗志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砰的一声，大厅侧面厚重的门被人粗暴撞开。
沉闷声响打断所有人的注意力。
伴随一连串语调拔高的法语，一群法方厨师陆续走入。
领头是个身材高大白人，雪白厨师服上一尘不染。
他头戴象征行政总厨最高级别的直筒高帽，深陷的眼窝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胸口醒目刺绣上写着他的名字，皮埃尔。
皮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皮埃尔身后跟着六名法方厨师，他们清一色高帽白服。
这些人双手抱胸且下巴高高扬起，排场摆的十足。
宽阔的法式铁板区瞬间显得拥挤。
原本被余伟激起斗志的中方厨师们，在看到皮埃尔那张阴沉的脸时，身体本能的往后退缩。
长久以来的压制让这群人骨子里透着怯意。
雷邵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紧绷住，张斐则迅速低下头往人群后方退了半步。
陈炎靠在台子侧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皮埃尔身上。
这法国人个子很高，眼窝深陷蓝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皮埃尔站定后目光在十七个中方厨师身上扫过，眼神中满是厌恶与嫌弃。
他张开嘴吐出一长串语速极快的法语，音调高亢带着极其明显的嘲弄。
跟在法方队伍最后的一名戴眼镜青年翻译赶紧走上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中文大声转述出来。
“皮埃尔主厨说…那个，谁允许你们这些低级帮厨进法餐大厅的，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西餐和法餐，你们的手只配去后院洗海鲜，或者是去角落切洋葱，现在立刻滚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别把这里的空气弄脏了！”
大厅里变得毫无声息。
雷邵咬着牙且眼眶发红。
后面几个年轻点的厨师握紧拳头却根本不敢出声。
李经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从余伟身侧走上前。
她整理了一下职业套装的衣领并挤出礼貌的微笑。
“皮埃尔主厨，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章总特聘的新任西餐中方厨师长余伟余厨，从今天起，余厨会负责中方团队的所有管理工作。”
皮埃尔听到这话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余伟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余伟一身随意的便服并发出极大的嗤笑声。
他转身面对身后的法方队伍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口中满是刺耳的嘲笑声。
法方厨师们也很配合的跟着大笑起来。
笑声持续了十几秒。
皮埃尔突然收住笑容并跨前一步逼近余伟。
两人身高相仿，彼此互不退让的对视着。
皮埃尔伸出右手食指快要指到余伟的鼻子。
他改用生硬蹩脚的中文恶狠狠的放出狠话。
“我不管你是谁，在这厨房规矩我来定，你，还有他们，都要听我的规矩，不然全给我滚蛋！”
雷邵的呼吸变得粗重，张斐更是屏住了呼吸。
中方厨师们同时将视线看向余伟。
所有人都在等这位刚上任的厨师长会作何反应。
余伟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完全无视那根快戳到脸上的手指，只是平静的转过头将手伸向李经理。
李经理立刻明白并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她抽出一张盖着酒店公章的红头文件双手递给余伟。
余伟拿住那份文件扫了一眼，随后直接将纸张竖起拍在皮埃尔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
“看清楚，这是章总亲自签发的任命文件，从现在开始，这后厨，你管你的法国人，我管我的人。”
皮埃尔愣了一下，看着文件上的鲜红公章皱紧了眉头。
余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场地设备还有冷库这些资源咱们各用一半，正好你今天在，索性把话说明白，把设备全都划分开，大家互不干涉。”
余伟转头看向李经理且语气强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另外把菜单分出来，明天开始，法餐接法餐的单，我们接我们的单，大家各做各的。”
李经理用力的点了点头。
“明白余厨，我马上去办。”
皮埃尔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在这个厨房里他向来享有绝对的控制权，现在居然有人敢当面拿走他一半的权力。
他怒吼出声并猛的伸出手，试图一把夺走那份文件。
余伟早有防备，手腕极其灵活的往后一撤并微微侧过身体。
皮埃尔抓了个空且用力过猛，身体往前踉跄半步险些撞上铁板台。
余伟冷哼一声直接将文件对折塞进裤兜。
“想看，自己上顶楼找章总要复印件去，少在我这撒野。”
皮埃尔稳住身形，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余伟不再理会他，直接转身面向中方团队。
他拍了拍手大声下达命令。
“雷邵，带人把这张铁板台清理出来，不属于咱们的东西全挪到右边去，这铁板台我答应章总暂时只要一张！”
雷邵扯着嗓子大吼回应，整个人显得极为亢奋。
“是！”
“张斐，带人去盘点刀具和基础调料，缺什么直接找采购部报备！”
张斐的腰杆瞬间挺的笔直。
“好嘞余厨！”
余伟的目光最后落在台侧的陈炎身上。
“陈炎。”
陈炎立刻站直身体。
“师傅。”
余伟双手插兜大步走向后厨深处的设备区。
“跟我走，去接收冷库和重型设备。”
陈炎一言不发紧紧跟在余伟身后。
路过皮埃尔身边时陈炎完全没有侧目，步伐十分稳健。
皮埃尔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中方厨师们精神振奋的开始搬运物品，又看着余伟和陈炎离开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对着李经理大喊大叫。
急促的法语夹杂着他夸张的手势不断甩出。
青年翻译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赶紧冲着余伟的背影大声翻译出来。
“余厨，皮埃尔主厨说你们根本不懂西餐，说你们凭什么用他们的食材和设备，说你们这是瞎搞，还问章总难道不怕你们搞出事砸了酒店招牌吗！”
前方余伟停住了脚步。
陈炎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向师傅的侧脸。
余伟缓缓转回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冷冷的注视着暴躁的皮埃尔。
“你翻译给他听，就你们那点食材我们根本看不上，我们要的是设备，要是这有你们法国人自己大老远扛过来的私产我们绝对不碰，但这设备要都是酒店花钱买的那就是酒店的东西，我们用自己酒店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在这指手画脚！”
青年翻译咽了口唾沫赶紧照原话翻成法语。
皮埃尔听完脸色由红转青，指着余伟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
余伟毫不在意的冷哼一声，随后转身快步走向冷库方向，陈炎也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再次来到步入式冷藏库。
四十分钟前余伟和陈炎来到这只为了简单记录区域和存放位置。
而这次进来是要明确划分出各自使用的范围。
皮埃尔和李经理等人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余伟转过头对李经理交代起来。
“李经理你记一下，把左边货架全部腾出来，我们明天开始放自己的食材，右边给他们法国人，全部分开免得以后说咱们占人便宜。”
交代完他又看了一眼皮埃尔。
“你们是打算自己搬，还是我们受点累帮忙？”
皮埃尔愤怒到了极点，已经完全失去刚开始的傲慢。
“我要找章总投诉你这种强盗行为，你们迟早会把酒店招牌给砸了的！”
看着皮埃尔只会发脾气却不动弹，余伟伸手拍了拍陈炎的肩膀。
陈炎立刻明白师傅的意思并走向左侧的货架。
他直接撸起袖子干脆利落的开始清理架子上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