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盯着墙上时钟，秒针滴答响着。
厚重大门被一把推开，余伟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一身黑色便服，手里多出一个无纺布口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紧随其后进来的皮埃尔步伐很大，这名法国主厨下巴高抬，路过中方操作区时目光扫过陈炎等人，他发出一声嗤笑后径直走向右侧法方区域，几个法国厨师迎上去，皮埃尔拍着手用法语大声说着些什么，随后法方阵营爆发出一阵哄笑。
余伟走到中方区域中间，拍了拍手。
十几个中方厨师围拢过来。
“中午回宿舍休息，计划不变，明天开始咱们各接各单，不给法国人打下手了。”
雷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着。
“干的漂亮，余厨，章总还是向着咱们的。”
其他几人也露出喜色，纷纷脱下围裙准备下班。
余伟挥挥手，转身看向角落里陈炎。
“行了，都散了吧。”
人群散去，陈炎缓步走近。
“师傅，啥情况啊这是。”
余伟把手里黑色口袋放在台上，拉开了拉链。
“没事，就一个赌约而已，不值一提。”
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陈炎。
“今明两天你要辛苦点，中午不能回去休息了。”
陈炎干脆点头答应。
“行。”
余伟从口袋里拿出那件雪白厨师服，脱下黑色便服外套后换上白衣，他仔细扣好双排扣并系紧领巾。
余伟招了招手。
“去趟冷库。”
陈炎跟在后面，两人避开准备离开的法国厨师，推开冷库厚重隔温门。
低温空气瞬间迎面吹来。
余伟站在左侧货架前，看着上面的物品。
“今天上午供货商送来的货中，我单拉了一个单子，你放哪了，就一整盒的普通食材，有普通牛排和鹅肝还有青虾，找出来用那个练手。”
陈炎记得那盒东西，他走向下层角落那三个保温箱，将它们叠放在一起后抱起身子，径直走出了冷库。
两人直接来到大厅铁板台前，陈炎拆开箱子取出食材，将它们摆放在特定位置等待解冻。
余伟站在铁板前按开点火开关，蓝色火苗升起并接触着厚重铁板底部，表面温度开始不断攀升。
余伟拿起铁板专用铲，手指在铲柄上掂量着重心。
“你之前在县城切配熬汤已经没问题了，颠勺也有准头，但铁板没碰过，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最吃火候。”
陈炎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余伟双手。
“你先看我做一遍，然后自己上手试。”
几分钟后余伟用手背在铁板上方感受着温度，随后拿过油壶挤出少许底油，他用铲子将油层均匀抹平。
余伟捏起两只去壳开背青虾，放在铁板边缘温度适中处。
“咱们先下虾。”
嘶啦一声水汽瞬间蒸发。
随后他拿起一块没有腌制过的普通西冷牛排，只在表面撒上薄薄一层海盐和现磨黑胡椒。
余伟将牛排压在铁板中心最高温区域。
“仔细听声音。”
脂肪接触高温瞬间发出油脂声，余伟手腕下压，用两把铁板铲快速将牛排边缘脂肪封边，他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翻动。
“牛排煎烤别去来回翻，就六十秒。”
陈炎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五十九，六十。
余伟用铲尖挑起牛排翻面，它落回原处时底部已经呈现出焦褐色，浓郁肉香随之散发出来。
“该封汁了。”
余伟倒上一点白兰地，酒精遇高温迅速气化，铁板上升起一团火焰将牛排包裹住，明亮火光映在陈炎专注脸上。
火焰熄灭瞬间余伟开始下刀，他用铲口压住肉身并稳稳切开。
肉块切面呈现粉红颜色，汁水被完全锁在纹理之中。
余伟将牛排推到保温区，他拿来一块厚切鹅肝放在刚刚牛排留下油脂上。
“鹅肝脂肪高容易化，要最后下。”
高温让鹅肝表面迅速起焦，他顺势翻面并滴入黑醋汁解腻，整个过程没花上两分钟。
余伟开始摆盘，白瓷盘上牛排居中而鹅肝叠加其上，旁边放着两只煎的卷曲通红青虾。
盘里没用复杂酱汁，只靠食材本身油脂和最基础调味。
余伟推过盘子。
“尝尝看。”
陈炎拿起叉子，弄起一块牛排连带着鹅肝放进嘴里。
随着牙齿咬合，鹅肝在舌尖融化带来浓烈脂香，紧接着牛排表层焦脆与内部软嫩形成对比，咀嚼间汁水迸发并混合着海盐和黑胡椒味道，两种截然不同口感在口腔里达到平衡。
这味道真绝了。
陈炎咀嚼动作停顿一下，咽下后脸上狂热根本掩饰不住。
余伟放下铲子退后一步，正准备给陈炎再交代几句，远处两人缓缓走来。
“对食材物理特性掌控是通过不断训练来提升的。”
两人还没走近，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老余啊，你是不是知道我还没吃饭，这就给我准备上了。”
余伟抬头看了一眼走来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赶巧，来吧，正好尝尝我手艺荒废了没。”
等到两人走近陈炎才看清，一个是之前见过的李经理，而走在李经理身前半步那人是个穿着笔挺西装且梳着大背头中年男人，他神态威严。
余伟向陈炎做着介绍。
“陈炎，这是章总。”
陈炎立马微微躬身。
“章总好。”
章总摆了摆手后坐在铁板台前，将刚刚那盘牛排鹅肝拉到自己面前开始切割。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旁边的李经理也拉开椅子，挨着章总坐下。
章总咬了一口咀嚼着牛排，他又切下一块递到李经理面前盘子里。
“你也尝尝看，一年多没吃过老余手艺了，还真是挺想的。”
“嗯，确实还是那个味。”
余伟给陈炎递了个眼色，随后让出主位向旁边走去。
陈炎走上前去，站在刚才余伟所在位置。
他拿起两把铁板铲，手柄上还残留着余伟刚刚留下的温度。
他拿过油壶挤出底油，接着用铲子用力将油面抹平。
他拿出一块牛排放在台面上，依次撒上盐和黑胡椒。
“下板。”
铁板发出滋啦声响。
陈炎动作没有余伟那般自然，他用铲底压住牛肉，手腕发力紧握着铲柄。
六十秒后他开始翻面。
火焰腾起时陈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余伟和章总都在一旁看着，陈炎心里并没有怯场。
他回忆着步骤下刀切割，切开牛排切面略微有些厚薄不均，汁水溢出一小部分，明显是火候慢了三秒钟。
余伟并没有批评他，而是直接指出要害。
“别用死力气，要用手腕巧劲去感受肉块纤维反弹。”
陈炎一言不发将切废牛排扫进废料槽，接着拿过第二块食材。
坐在下首的章总没有指责他浪费食材，只是静静切着面前食物并分给旁边李经理。
铁板再次发出声响。
整个下午铁板台前只有单调煎烤声音。
十块，十五块。
陈炎满头大汗且洁白厨师服上沾满油污和烟气，他眼神明亮，铲子翻动动作从一开始生硬逐渐变的流畅起来。
等到第十五块牛排切开时切面十分平整，粉红色汁水被完全锁死在肉里。
余伟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直接用铲子将其推到章总面前并微微抬起下巴。
“老章，你再尝尝这块。”
章总拿起银质刀叉切下陈炎刚煎制出那小块牛排，切口平滑，截面呈现出漂亮粉红色泽，外层焦壳完好将肉汁锁死在内部。
没有任何花哨摆盘，也没有名贵酱汁掩饰，就只有盐和胡椒基础调味。
章总将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他没说多余废话，咽下食物后直接放下刀叉拿过旁边白毛巾擦了擦手。
老章擦完手给出了评价。
“你这徒弟不错啊。”
铁板台前陈炎完全没有理会背后交谈，他感受着铁板散发余温，顺势刮去台面残留焦糊油脂后拿起了第十六块普通牛排。
手指捏取海盐在距离台面三十公分处均匀抛洒，他熟练淋上底油接着铺平肉块。
滋啦。
油脂遭遇高温让水汽蒸发声音变得尖锐，陈炎侧过头仔细去听这种频率变化，他现在没有任何杂念，只想着通过这枯燥机械重复强制身体形成肌肉记忆。
趁着陈炎专心对付那块肉，章总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摸出烟盒，他看了看周围环境最终还是把烟塞了回去。
老章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语气十分平缓。
“老余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让你掺和这次赌约啊。”
余伟回答十分干脆。
“没有，我知道你们有你们难处。”
章总叹了口气，目光盯着桌面。
“咱们在一起打拼十来年了，你底细和实力我还能不了解嘛，这次死皮赖脸把你喊回京就是想让你来给我镇镇场子。”
老章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但是老余啊，很多事情真急不得，皮埃尔那帮法国人毛病再多也是过去一年多支撑酒店西餐招牌，要是他们今天因为利益分配不均直接撂挑子罢工不干了，这损失可就有点大了。”
章总站起身指了指周围略显空荡后厨区域。
“就目前厨房这十来号人加上你，根本保证不了酒店每天西餐供应，更何况跟着奥运会马上要来那一波外媒和游客客源才是大头。”
老章算盘打极其精明，这也是一个合格管理者必然思维。
章总随即下定论。
“所以必须先安抚，等你完全站稳脚跟把自己手底下队伍带出来了，等到有人能顶班了，到时候他们爱怎么罢工就怎么罢工，随他们闹去。”
说到这里章总转过头直视着余伟眼睛。
“再说了，就这次这赌约，你老余难道还没信心吗。”
余伟转过身看着章总。
“信心来源于实力，后天接待保证一道菜都不会出差错，皮埃尔想看笑话绝对发生不了，他们随便开菜单。”
这份从容并非盲目自大，二十多年在西餐摸爬滚打让余伟太清楚那帮法国厨师手里捏着什么牌。
法餐三板斧无非是昂贵辅料繁琐高汤底还有花里胡哨摆盘，剥去这些外衣单论对烹饪火候极致压榨，中方厨师实战经验甩开对方几条街。
听到这句话章总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他转而看向旁边李经理下达了硬性指令。
“下午你去堵皮埃尔办公室，督促他今天务必把那份商务团菜单敲定落实，绝不能有任何拖延，一旦订货环节出现问题我唯你是问。”
李经理正拿着记事本记录，他立刻抬头答应下来。
老章接着补充，此时语气已经严厉了许多。
“还有一点必须防着，不能让他用那些短期内根本无法送达偏门冷门食材来做主打菜，什么阿尔巴白松露和贝隆生蚝，这种需要跨国冷链过海关东西绝对不行，只能用现有供应链能拿到货食材，这一点一定不能退让，他要是拿缺货当借口指责中方做不出来，这黑锅咱们可不背。”
李经理合上本子满口答应。
“明白，我下午亲自盯着他排单子。”
交代完这些章总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准备离开，临走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满含欣赏看了陈炎一眼。
那年轻人正紧握着铲子任由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正全神贯注对付着铁板上食材。
为了不打扰这份专注，章总带着李经理顺着过道安静离开。
周围重新恢复了平静，余伟指导声音时不时在大厅里回荡。
陈炎翻转手里铲刀将第十六块牛排一切为二推入保温区，他松开一直紧握铲子转身用白毛巾胡乱擦拭掉脸上油污后走向余伟。
“师父，打赌这事难道是皮埃尔出菜单我们来做吗。”
之前争端发生后他根本不知道顶楼办公室里几方势力到底达成了怎样交易筹码。
余伟点了点头。
“嗯对的，规则其实很简单，他来定菜品标准和流程咱们接盘操作，要是后天商务团不满意咱们出菜或者只要出现一次针对后厨有效投诉……”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淡。
“我就辞职走人。”
哐当。
陈炎手背猛然碰倒旁边胡椒瓶，瓶身沉重砸在操作台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说出任何言语，只是低垂着双臂在腿侧死死攥紧双掌。
这赌注实在太大，他们刚刚才来京都两天就遇到这种事情。
余伟看着陈炎紧绷身体没有多作解释，他只是走上前用手掌重重拍在陈炎肩膀上。
“你安心练你就是，其他事情根本用不着你操心，凡事有我在呢。”
陈炎抬起头静静看着师父，那张沧桑脸上看不到任何对未知担忧，只剩下绝对自信和固执。
他慢慢松开紧握拳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便转身重新回到那块滚烫铁板前。
他感受着掌心传来温度重新握紧铁板铲，油壶挤压出新底油在台面铺开。
嗤。
第十七块牛排被稳稳压入高温区域激起阵阵水汽，这一次陈炎手腕放松了许多，他不再使用死力气去对抗肉块纤维反弹，而是专注通过铲柄传来细微震动去感受底部焦化程度。
后厨区域彻底空了下来，只有铁板台前火光忽明忽暗，五十秒一到便果断翻面，没有多余动作更没有起锅炫技，所有操作都回归到烹饪最本质物理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牛排用完就换鹅肝和青虾一遍遍重复煎烤过程。
余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距离台面三米远地方，他点燃一根烟却没有抽，只是任由烟头慢慢燃烧，自己则静静注视着徒弟每一次出刀角度。
余伟偶尔会出声提醒。
“手腕再往下沉一点。”
陈炎闻言立马调整姿态下压铲尖。
下午皮埃尔会交出怎样变态菜单他根本不关心，后天有多少挑剔外国宾客他也不在乎，现在他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些食材，师父为他争取来这种不计食材损耗练习机会绝对不是轻易得来，该自己争取东西他必然会一如既往去争取。
既然师父敢把一切都押在这商务接待上，他无论如何绝不能拖师父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