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北屯的村口有棵老柳树。
秋风一吹，柳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沈青禾坐在柳树底下的小马扎上，腿上摊着个发黄的破本子。
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正给刚从地里回来的社员们记工分。
这是大队分给她的活。她是小队的记工员，一天能挣三个工分。活不重，就是得挨骂受气。
刘大嘴扛着锄头走过来，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沈青禾，我今天刨了两分地的苞米根，给我记七分。”刘大嘴大声嚷嚷。
沈青禾低头翻了翻本子，抬起眼皮。
“大嘴婶，大队定下的规矩，两分地的苞米根是五分工。我只能给你记五分。”沈青禾语气不急不缓。
“你少扯犊子！”刘大嘴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我那块地石头多，难刨得很。林大强昨天都说了，这种地得加两分。你赶紧给我记上。”
“大强兄弟昨天没跟我说这事。大队没下通知，我不能乱记。”沈青禾不松口，手里的铅笔头攥得紧紧的。
刘大嘴急了，左右看了看。
其他社员都在树荫底下蹲着抽旱烟，没人搭理这边。
她往前凑了一步，伸手一把夺过沈青禾手里的铅笔头，趴在本子上就划拉。
“你不记我自己记。多大点事，拿着鸡毛当令箭。”刘大嘴嘴里嘟囔着，在本子上硬生生画了两道。
沈青禾眼尖，一把将本子抢了回来。
她定睛一看，刘大嘴不仅把自己的五分改成了七分，还把昨天缺勤的半天也给补上了。
沈青禾二话没说，大拇指在舌头上舔了一下，顺着本子使劲蹭。
铅笔印子被口水一洇，直接糊成了一片黑。
她拿衣角擦干，重新端端正正写上五分。
刘大嘴看着沈青禾一笔一划改回来，火气腾地一下顶到了脑门上。
“沈青禾，你干啥玩意！你敢擦我的工分？”刘大嘴双手叉腰，大嗓门嚎了起来。
“假的不能记。”沈青禾头都没抬。
“我呸！”刘大嘴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你个小寡妇，真把自己当大队干部了？成天坐在这跟男人堆里混，东拉西扯的，也不嫌磕碜。楚家大郎死得早，你是不是憋得慌，想在这柳树底下偷偷看汉子？”
这话骂得太脏了。
周围几个抽烟的男人哄笑起来。
沈青禾从不怕和别人吵嘴，但就怕别人骂她是个寡妇坏她名誉。
她咬着嘴唇，身子直打哆嗦，却半句脏话都骂不出口。
她是个本分人，泼妇骂街那套她学不会。
就在刘大嘴还要接着骂的时候，一根粗壮的柳木棍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杵在刘大嘴的脚背上。
刘大嘴“哎呦”一声，疼得直跳脚。
楚飞拄着棍子，慢悠悠地从柳树后面绕了出来。
“刘大嘴，你家王老扁昨晚没给你交公粮啊？火气这么大，跑这来喷粪。”楚飞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刘大嘴。
刘大嘴一看是楚飞，气焰稍微弱了一点，但还是梗着脖子。
“楚飞，你少管闲事。你嫂子欺负人，扣我的工分！”
“扣你工分咋了？”楚飞冷笑一声。
“我嫂子那是按大队规矩办事。你自己抢笔改账，多画那两分，那就是薅集体的羊毛！你现在还敢毁坏大队记工员的名誉。行啊，要不咱们现在就把账本拿到大队部去，让全村人评评理，看看你这讹来的两分工，够不够扣你们全家半个月的口粮！”
一听要扣全家口粮，还要惊动大队长，刘大嘴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指着楚飞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她也知道楚飞当过兵，真要是犯起浑来，王老扁真打不过他。
“瘪犊子玩意，我不跟你们老楚家一般见识！”刘大嘴抓起锄头，灰溜溜地跑了。
楚飞转过头，看着眼眶通红的沈青禾。
他走过去，很不客气地在沈青禾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嫂子，以后遇到这种老娘们，别跟她讲道理。她敢抢你本子，你就直接拿马扎呼她脸。出了事我担着。”楚飞语气吊儿郎当的。
沈青禾被他拍得身子一歪，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瞪了楚飞一眼。
“你少给我惹事。大队长才发了话，咱们家现在是重点盯防对象。你还敢打人？”沈青禾赶紧低头把本子合上。
楚飞没顶嘴。他低头扫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账本。
“嫂子，账记完了吗？我陪你去大队部交账。”
沈青禾点点头，收拾好东西，扶着楚飞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里，林满屯正靠在太师椅上抽旱烟。林大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嗑瓜子。
沈青禾走进去，把账本放在桌子上。
“大队长，大强兄弟，这是咱小队这几天的工分，你们核对一下。”沈青禾规规矩矩地站着。
林大强吐掉瓜子皮，翻开本子随便看了两眼，拿起旁边的红笔就要往下划勾。
沈青禾突然伸手按住了本子。
“大强兄弟，你等等。”沈青禾指着本子最后一页，“这里不对，总数多了五分。”
林大强愣了一下，脸色微变。
“啥多了五分，你眼花了吧。”林大强不耐烦地想把本子抽出来。
沈青禾不松手。她指着其中一行。
“王老成这几天一直在镇上走亲戚，根本没下地。这上面咋凭空多出五分工？五分工可是半斤高粱面呢。”沈青禾不卑不亢。
屋里瞬间安静了。
林满屯停止了抽烟，抬头盯着沈青禾。
楚飞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他听见沈青禾的话，眼神一凝。
他食指弯曲搭在鼻梁上，大拇指托着下巴。这是他前世遇到棘手问题时最习惯的思考动作。
王老成是林满屯的小舅子。
这五分工是谁加的，一目了然。
楚飞在犹豫。现在冲进去戳穿林满屯，除了过过嘴瘾，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林满屯是大队长，完全可以推脱是记错了。
改过来之后拿不住他的任何把柄。
屋里，林满屯笑眯眯的道，“青禾啊，你应该是最近太劳累了吧，眼神都不好，你要是嫌弃这记工员太累，我也可以给你换个地方发光发热！”
这老小子，竟然玩这手？
沈青禾现在时全家的顶梁柱，自己只能算半个，若是这老小子给嫂子安排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那可就亏大了。
楚飞从门外跨进来，一把抓住沈青禾的胳膊。
“嫂子，走。”楚飞声音很低。
沈青禾看着楚飞，不明白楚飞为什么这杨作，但还是转头跟着楚飞出了门。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沈青禾一句话都没说。
楚飞走在旁边，注意到沈青禾的手放在大腿侧面。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虚划。大拇指挑起，食指拨下，中指偶尔点一下。
这完全是打算盘的手势。
楚飞看呆了。
他前世手底下有无数财务总监，但没见过谁能在受了这么大委屈后，还能下意识地在脑子里复盘账目的。
嫂子对数字很敏感。
这可是个宝贝，楚飞心里动了一下。
下午到了大队发口粮的时候。
秋收还没完，大队先发点红薯面和窝头垫肚子。
沈青禾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她。
负责发粮的正是林大强。
沈青禾递上布袋子。
按照规定，她和楚飞现在的工分，每天能领半斤红薯面，两个窝头。
林大强拿起大秤，舀了一瓢面丢进去，秤砣都没拨平，直接倒进沈青禾的袋子里。接着扔进去一个硬邦邦的窝头。
“下一个。”林大强不耐烦地挥手。
沈青禾急了，死死抓住布袋口。
“大强兄弟，面不够秤，少说差了二两。还有，咋就一个窝头？”
林大强冷笑一声，大着嗓门喊：“沈青禾，你耳朵聋了？上午大队长刚宣布的，楚飞是个瘸子，算半个劳力，工分打八折。你们老楚家的口粮，以后每天扣二两面，减一个窝头。赶紧拿走，别耽误后面人领粮。”
后面排队的社员听见这话，纷纷低头议论，但没人敢站出来替沈青禾说话。
沈青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是报复。昨晚退婚，中午查账，林满屯直接在口粮上下了黑手。
二两面，虽然不多，但小飞正是腿伤恢复的时候，营养可不能断了。
沈青禾真想把袋子砸在林大强脸上。可她不敢。砸了，楚飞晚上就得挨饿。
她咬牙把恶气咽进肚子里，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点灯，为了省煤油，家里晚上从来不点灯。
她熟练生火，往锅里添水。
楚飞刚好到家门口，没有进去，借着灶坑里微弱的火光，他看见沈青禾手里拿着那个硬邦邦的冷窝头。
大队的窝头都是掺了谷糠的，放冷了比石头还硬。
沈青禾用力把窝头掰成两半。
一半颜色深点，是靠近锅底的部分，比较硬，剌嗓子。另一半颜色浅点，稍微软和一些。
沈青禾没有丝毫犹豫，把软的那半边放在粗瓷碗里，端起碗放进锅里的蒸架上。
她自己捏着那半边硬得掉渣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谷糠太粗，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她直翻白眼。她只能使劲捶打着胸口，端起旁边的冷水瓢灌了一大口水，才把那口干粮顺下去。
楚飞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噼啪作响。
上辈子，林清微为了一个包包能跟他闹翻天。
可现在的沈青禾，在外面受尽了屈辱，被克扣了口粮，回到家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把最软的一口干粮留给他。
这女人，值得他拿命去护。
楚飞在心里暗暗发誓。
林满屯，你敢欺负我嫂子，我绝对让你在这个大北屯待不下去。
他转身去了大队门口。
二虎还正蹲在那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
“二虎。”楚飞走过去，在二虎腿边蹲了下来。
二虎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飞哥，你咋来了？”
“我问你个事，你妈这几年在大队领口粮，每次都是准数吗？”
二虎愣了一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好像……不准。我妈每次领完粮回家都会偷偷哭。她说大队秤不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有时候差二两，有时候差半斤。我妈是个寡妇，不敢去闹，怕大队连那点粮都不给。”
楚飞沉默了一会儿。
账本多出的五分工，克扣李寡妇的口粮，再联想到今天沈青禾被扣的半斤面。
林满屯不是针对楚家，他是习惯了。
他在大北屯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靠着手里的权力和那杆大秤，不知道贪了多少社员的口粮。
这可是五八年，贪污口粮，那是能吃枪子的罪。
楚飞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我知道了。”楚飞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