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闹得不可开交。
张常胜这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他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就往后院走去。
林满屯急得满头大汗，两步冲上去挡在月亮门前面。
“张部长！真不行啊！后院全是烂草席子和破农具，脏得很，别脏了您的鞋！”
张常胜浓眉一竖，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满屯，你少跟我扯淡！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滚过，怕你几把破草席子？起开！”
张常胜伸手一把将林满屯拨拉到一边。
他力气极大，林满屯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大强站在旁边，吓得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完了。
林满屯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后院那几条枪全都炸过膛，这事他一直瞒着公社。
这要是让张常胜看见那些破铜烂铁，他这大队长的帽子今天就得被摘掉。
搞不好，还得落个破坏集体财产的罪名，去蹲笆篱子！
林满屯腿都软了，扶着墙根才勉强站稳，眼睛盯着张常胜的背影，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张常胜刚跨过月亮门。
吱呀一声。
后院那间破土房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楚飞拄着柳木棍，慢悠悠地从阴暗的屋里走了出来。
他左手拄着棍，右手则单手拎着一把长枪。
阳光正好打在枪身上。
枪身上没有一点铁锈。
枪管黑亮，泛着幽冷的寒光。
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
整个枪身被猪油擦得锃光瓦亮，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
张常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楚飞手里的枪上，再也挪不开了。
张常胜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汉阳造？”
这时候，林满屯也连滚带爬地跟进了后院。
他刚准备开口求饶，一抬头，就看见了楚飞手里的家伙。
林满屯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几条破枪不是都生锈烂在箱子里了吗？
怎么会跟刚从兵工厂里拿出来的一样？
短暂的错愕后，林满屯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管这枪是怎么回事，楚飞私自碰枪，这不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吗！
林满屯顿时跳着脚大骂起来。
“楚飞！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谁让你私自碰集体财产的！”
“大强！赶紧把这搞破坏的瘸子给我绑了！”
林大强在后面应了一声，刚要往前凑。
张常胜猛地转头，狠狠瞪了林满屯一眼。
“闭上你的臭嘴！”
林满屯被骂得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张常胜几步走到楚飞面前，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拄着拐棍的年轻人。
他看人很准，楚飞身上那股子沉稳的劲儿，只有在部队里才能练出来。
“小伙子，当过兵？”
楚飞咧嘴笑了笑，除了那条伤腿，身子站得笔直。
他声音洪亮地报告道：
“报告张部长！”
“退伍兵楚飞，五一年入伍，今年刚退下来。”
张常胜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把枪上。
“这枪，你倒腾的？”
楚飞没有居功，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门后哆嗦的王老成。
他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张部长，这事您得表扬大队长和成哥。”
林满屯愣住了。
王老成也愣住了。
楚飞继续说道：“成哥说，大队长为了护秋队没枪的事，愁得好几宿没合眼。”
“成哥知道我在部队摸过枪，今天就特意把我找来，让我看看能不能把这几条老枪修一修。”
“我这刚擦完油，您就来了。”
张常胜听完，回头看了林满屯一眼，脸色缓和了不少。
“林满屯，算你干了件人事。”
林满屯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他现在完全搞不懂楚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小子昨天还逼着自己砸自行车，今天怎么反倒帮自己表起功来了？
但张常胜夸他，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林满屯擦着汗，陪着笑脸。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集体嘛。”
张常胜伸手去拿楚飞手里的枪。
楚飞也没躲，直接递了过去。
张常胜把枪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个老行家，一上手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枪头怎么有点沉？”
楚飞指了指枪管中间那段略微粗了一圈的地方。
“张部长，这枪以前炸过膛，枪管有裂缝。”
“我找了截钢管，硬砸上去套住加固了。”
“里面换了撞针和弹簧，机头也重新磨过。”
张常胜凑近了一看。
果然，一段精钢管严丝合缝地套在枪管上。
他随口问了一句。
“这钢管哪来的？尺寸这么合适。”
楚飞笑眯眯地看向林满屯。
“大队长觉悟高，昨天带头把自家的飞鸽自行车砸了，支援大炼钢铁。”
“这截钢管，就是从他那辆自行车的车把上锯下来的。”
林满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的自行车！
他昨天虽然砸了车，但车把和几个关键零件都偷偷留着，打算以后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拼起来。
这挨千刀的楚飞，居然把他的车把给锯了套在枪上！
林满屯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偏偏当着张常胜的面，他还得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
张常胜却大声称赞起来：“好！林满屯，你这次干得漂亮！”
“这才是咱们公社干部该有的样子！”
林满屯心里滴着血，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常胜拉了一下枪栓。
咔哒。
声音清脆，极其顺滑，没有一点卡顿。
张常胜眼睛大亮。
“手艺真不错！”
“不过，这套了钢管，还能打得响吗？”
张常胜有些怀疑，毕竟炸膛的枪，只套个外壳不一定能承受住子弹底火的压力。
林满屯一听这话，心思又活络起来。
对啊！这可是炸膛的枪！
万一打不响，或者再炸一次，他立马就能治楚飞一个损坏枪支的罪！
林满屯赶紧凑上前。
“张部长，这可使不得！”
“这枪危险得很，楚飞就是个半吊子，他瞎鼓捣的玩意儿，万一伤着您可怎么办？”
楚飞看着林满屯那副嘴脸，心里冷笑。
老狐狸，还想在这儿等着我呢。
其实，楚飞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枪理论上没问题，钢管的厚度足够承受膛压。
但他毕竟没有专门的仪器检测，这一枪开出去，确实有万分之一炸膛的风险。
但在这个时候，退缩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楚飞没有任何犹豫。
“张部长，大队长担心得对。”
他伸出手，“这枪是我修的，第一枪理应由我来试。”
“给我一颗子弹。”
张常胜看着楚飞那坚定的眼神，没再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递了过去。
他们这些公社干部下乡，身上总会带几发防身的子弹。
楚飞接过子弹。
林满屯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十几步，捂着耳朵躲在墙角。
林大强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王老成早就缩回了破屋里，死死关上了门。
楚飞单手持枪，拇指一拨，子弹压入弹仓。
咔哒。
上膛。
楚飞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因为左手要拄拐，只能选择单手据枪。
这种姿势对臂力要求极高，后坐力很容易让手腕脱臼。
楚飞抬起枪口，目光扫过四周。
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上，有一根手腕粗的枯树杈，距离大概有五十米。
楚飞眯起右眼。
呼吸放缓。
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时刻，把所有的风险和身家都压在了这一击上。
食指缓缓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后院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前院正在切菜的刘大嘴吓得嗷一嗓子，手里的铁勺直接掉进了锅里。
后院里，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
楚飞的右手被后坐力震得猛地往上一抬。
他咬着牙，死死锁住手腕，硬生生抗下了这股力量。
枪没炸。
五十米外，老榆树上那根手腕粗的枯树杈，咔嚓一声，应声断裂，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张常胜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小子！单手据枪，五十米指哪打哪！神枪手啊！”
张常胜激动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楚飞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差点把拄着拐的楚飞拍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楚飞退下弹壳，枪管微微发烫，但他心里彻底踏实了。
这枪，活了。
林满屯从墙角探出脑袋，看着完好无损的枪，又看看断掉的树杈，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瘸子不仅没出事，还让张常胜给看上了。
张常胜转头看向林满屯，语气不容置疑。
“林满屯！大北屯的护秋队，今天必须给我建起来！”
他指着楚飞。
“这小子有本事，枪法好，还懂修枪。”
“我今天就做主了，护秋队的队长，就让楚飞来当！”
“这把枪，就配给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