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微站在纪昀珩身侧，看着月光皎洁如练，海平线模糊在夜色里，天与地轻轻融在一起，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可她却无心欣赏。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男人。
月光勾勒着那张如同工笔画般精细的侧颜，眉骨如山峦起伏，鼻梁如刀锋裁雪，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幽暗的海天相接之处，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旧时代的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生来就应该站在这样的夜色里，被月光偏爱，被海风眷顾。
顾念微看着这张清隽如画的脸，那句话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涌到了嘴边，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轻轻地滑了出来：“昀珩哥，你喜欢我吗？”
纪昀珩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地答道：“当然。”
她是他失忆后，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他养伤时，守在床边的是她。他迷茫时，轻声细语为他讲述过去的是她。他需要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时，一步步引导他的是她。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只有她一直在。
顾念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她松了一口气，弯起嘴角。
“那为什么，我们的婚事你还要考虑那么久？”
纪昀珩不答反问：“你想好了？”
顾念微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我想好了。”
她已经想了很久了。
本来她的预想，她会成为谢太太，站在谢西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共享京圈最高的荣耀。
可是顾家出事了，而纪音瓷出现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谢西臣娶她，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被另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夺走。
她怎么能甘心。
所以她要嫁给纪昀珩，利用纪家的权势，重新回到京圈，等她站稳了脚跟，掌握了足够的筹码，她就会揭发纪音瓷和失忆前的纪昀珩之间那段见不得光的感情。
到那个时候，一个与自己兄长有过私情的女人，一个玷污了纪谢两家声誉的女人，她会身败名裂，会被谢西臣厌弃，会被京圈所有人唾弃。
而那时，她顾念微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谢西臣身边，成为他唯一的慰藉。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最近事情开始偏离她的掌控。
纪昀珩失忆后，她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信任她依赖她，把她当作唯一的依靠。
他也确实有意娶她，她能感觉得到，那种基于习惯和信任的依恋，虽然算不上轰轰烈烈的爱情，但足够支撑一段婚姻。
可自从纪昀珩回国后，他和纪音瓷的见面越来越多，接触越来越频繁，他看纪音瓷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陌生和疏离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顾念微开始恐慌，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纪昀珩真的想起了所有的事情，那她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不会再娶她。
她将失去纪太太的身份，失去回到京圈的跳板和实施后续计划的所有筹码。
她会像两年前一样，被踢出局，一无所有。
所以，她必须逼一逼纪昀珩，她要让他尽快做出承诺，把婚事定下来。在他完全想起来之前，把一切尘埃落定。
良久，纪昀珩才缓缓开口：“念微，这些日子以来，你带我认识这个世界，陪我走过最难熬的日子，你对我很重要，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顾念微正要开口，他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对自己的记忆还有很多空白，我觉得自己缺了一块很重要的部分，那些丢失的记忆像是一个空洞，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涌出来，打乱我现在的生活。我不想在这样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下把你拉进婚姻里，这对你不公平。”
顾念微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昀珩哥，我不在乎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
纪昀珩摇了摇头，“可我不想在这样的状态下娶你，我想能确定自己是以一个完整的姿态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再给你一个家。”
海风轻轻吹过，带来他的声音：“那才是你应得的。”
顾念微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那如果你永远恢复不了记忆呢？”
纪昀珩微微一怔。
顾念微目光紧紧地锁着他，“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呢？那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娶我了？昀珩哥，如果那些记忆永远不会回来，我就要一直等下去吗？那对我更加不公平。”
“不会永远恢复不了的。”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我最近开始想到以前的画面了，虽然还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顾念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恢复，他真的在恢复。
她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昀珩哥，我们可以先结婚。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都不影响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边生活，一边帮你找回记忆，这不冲突。我们先把婚定了，好不好？”
纪昀珩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顾念微见他依然不紧不慢，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她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不愿意和我结婚，该不会是因为纪音瓷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纪昀珩耳边炸响。
那双向来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到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顾念微索性撕开了那层遮羞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爱上纪音瓷，是不是？”
纪昀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恼怒，再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在胡说什么？那是我的妹妹！”
顾念微嘲讽而又苦涩地笑了，“妹妹？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纪昀珩。”
“如果是妹妹，你会因为她不来医院看你整整半个月心神不宁，护士给你换药你心不在焉，医生问你话你答非所问，只顾着想知道为什么她一次都不来？”
“如果是妹妹，你会一出院，连家都不回，就直接跑到这座游轮上来，昀珩哥，你告诉我，你这么急，到底是赶着来度假，还是赶着来见她？”
“如果是妹妹，你会把她随手送的一盒绿豆饼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连空姐问你要不要收起来都不肯放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她从来没有过半点超越兄妹的感情吗？”
顾念微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纪昀珩心上，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昀珩哥，你看着她的眼神，早就已经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你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吗？你以为下午谢西臣那把枪为什么会对准你？”
“她是我的妹妹。”纪昀珩重复道，声音却不再坚定。
顾念微看着他动摇的样子，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彻底凉透了：“昀珩哥，如果你真的只把她当妹妹，你不会是这个反应。真正的兄妹之情，被人质疑时只会觉得荒唐可笑，而不是心虚。”
纪昀珩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海风吹动了他衬衫的衣角，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凉意。
“可是，她不爱你。”
顾念微看着纪昀珩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
“你看得出来的对吧，她看谢西臣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已经结婚了，你也应该收心了，不要去毁了她，也不要毁了你自己。我们结婚吧，让我陪着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