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祁家老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夜后院祠井浮出的那行血字，已经被祁砚辞命人封锁。
——第二煞，剜骨。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祁家所有人的喉咙里。
无人敢问。
也无人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祁怀远一夜未眠。
书房里，桌上摆着陈兆年留下的旧箱子、林晚的照片、程鹤年的名片复印件，还有那份从井底暗格中取出的十八年前新生儿交接单。
每一样，都像在狠狠嘲笑祁家这十八年的荒唐。
他疼了十八年的祁清梨，是被人刻意送进祁家的。
他冷待了一夜的亲生女儿，却可能是祁家真正的救命符。
更荒谬的是，那个亲生女儿，还不只是他的女儿。
祁家老太爷昨夜当众跪拜，祁家先祖牌位异动，始祖遗训现世。
这些事哪一件传出去，都足够让整个京圈沸腾。
祁怀远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清梨那边怎么样？”
站在书桌前的祁砚辞神色冷淡。
“她把所有首饰、护身符都交出来了。目前没有再发现类似借运珠的东西。”
祁怀远沉默片刻。
“她情绪怎么样？”
祁砚辞抬眸看了父亲一眼。
“哭了一夜。”
祁怀远眉头微皱。
到底是疼了十八年的女儿，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昨夜的证据太重。
重到他连替祁清梨开口，都显得虚伪。
祁砚辞继续道：“陈兆年的旧箱子已经送去检测。程鹤年的旧资料，我也让人查了。至于林晚……”
他顿了顿。
“暂时没有查到她近十八年的生活记录。”
“什么意思？”
“像是这个人，在十八年前之后就消失了。”
祁怀远脸色更沉。
一个产妇，一个和祁清梨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偏偏在孩子出生后消失。
这不是巧合。
祁砚辞将另一份请帖放到桌上。
“顾家送来的。”
烫金请帖，低调而贵重。
顾老太爷七十大寿，京圈权贵几乎都会到场。
祁怀远看着那张请帖，眉心跳了跳。
顾家。
昨夜闻人烬带来的玄清令牌背面，正好有一个残缺的“顾”字。
现在顾家请帖就送到了祁家。
太巧了。
巧得像明晃晃的请君入瓮。
祁怀远沉声道：“顾家寿宴，照夜不能去。”
祁砚辞看向他。
“为什么？”
“她刚回京，外界还不知道祁家真假千金的事。昨晚家里又出了那么多乱子，现在把她带出去，万一她在寿宴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祁家的脸往哪放？”
祁砚辞静了两秒。
“您到现在还只担心祁家的脸？”
祁怀远脸色一僵。
祁砚辞声音冷淡，却字字清晰。
“西南项目出事，是她提前看出来的。”
“祠堂镇魂钉，是她拔出来的。”
“祠井第一煞，是她破的。”
“陈兆年的箱子，是她审出来的。”
他看着祁怀远，眼里第一次没有退让。
“爸，我们现在没有资格把她当成祁家的麻烦。”
祁怀远猛地抬头。
祁砚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从昨夜开始，他的认知一直在崩。
可崩到最后，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祁家已经在局里。
他们不能再一边依赖祁照夜破局，一边又嫌她不听话、怕她丢脸。
那不叫家主权衡。
那叫蠢。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祁怀远才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让她去？”
“顾家和玄清门有关系。”祁砚辞道，“她一定会去。”
“她去，不等于我们要公开带她去。”
“昨晚老太爷已经让祁家跪了。”
祁砚辞语气微冷。
“如果今天我们连带她进顾家寿宴的胆子都没有，那祁家跪得也太便宜了。”
祁怀远脸色青白交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婉的声音。
“我不同意。”
祁怀远和祁砚辞同时看去。
温婉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下带着青影。
她显然也一夜没睡。
“照夜刚回来，就让她去顾家寿宴面对那么多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不适应？”
祁砚辞没有说话。
温婉眼眶微红。
“她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京圈那种场面。那些人嘴有多毒，你们不是不知道。万一有人拿她和清梨比，万一有人当众羞辱她——”
“你现在才怕她被羞辱？”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温婉的话戛然而止。
祁照夜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极简单的黑色长裙，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眉眼冷艳，神色寡淡。
没有珠宝，没有妆容，却比满室华贵摆设更让人无法忽视。
温婉脸色白了白。
“照夜，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祁照夜越过她，走进书房。
“你怕的不是我被羞辱。”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请帖，随意翻开。
“你怕的是，我让祁家难堪。”
温婉的嘴唇颤了颤。
“不是的……”
“无所谓。”
祁照夜将请帖合上。
她并不在意温婉真正怎么想。
人心这种东西，虚伪、迟钝、善变。
她百年前就见腻了。
祁怀远看着她，语气尽量压稳。
“顾家寿宴，情况未明。你若要去，可以，但祁家需要提前安排。”
祁照夜抬眼。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安排？”
祁怀远脸色微僵。
祁砚辞看着她。
“顾家和玄清门有关，寿宴上很可能有人设局。”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祁照夜淡淡道：“他们递了台子，我不去，岂不是辜负他们一番苦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今晚要去的不是京圈权贵云集的鸿门宴，而是一场无聊的茶局。
祁砚辞沉默片刻。
“我陪你。”
祁照夜看他一眼。
“你？”
祁砚辞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莫名一堵。
不是讽刺。
只是单纯的怀疑。
仿佛在说，你有用吗？
他脸色微沉。
“我是祁家长子，顾家寿宴我本来就要去。”
祁照夜点头。
“随你。”
温婉急声道：“那清梨呢？”
书房里瞬间安静。
祁怀远眉头皱起。
祁砚辞也看向温婉。
温婉像是被他们的眼神刺到，声音弱了些。
“顾家请帖写的是祁家全家。清梨在京圈一直是祁家千金，她如果突然不去，外面会起疑。”
祁照夜轻轻笑了一声。
温婉脸色发白。
她知道这句话不合适。
可她还是说了。
十八年的习惯，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彻底改过来的。
祁怀远没有立刻否定。
祁砚辞却道：“清梨昨晚刚出了事，不适合露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祁清梨柔弱的声音。
“大哥，我可以去。”
几人回头。
祁清梨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浅色裙子，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像一朵风一吹就会碎的白花。
她看向祁照夜，轻轻咬了咬唇。
“姐姐刚回京，很多人还不认识她。我去了，也能帮她介绍一下京圈的人。”
祁砚辞皱眉。
“你身体不好。”
“我没事。”
祁清梨低下头，声音哽咽。
“昨晚的事，我知道大家都对我有误会。可我不能一直躲在家里，让外人胡乱猜测祁家出了什么事。”
她抬头，眼泪恰好滑落。
“如果姐姐愿意，我今晚可以当众告诉大家，她才是祁家的亲生女儿。”
这话说得漂亮。
懂事，退让，识大体。
温婉立刻心软。
“清梨……”
祁砚辞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露出动容。
他看着祁清梨。
“你确定？”
祁清梨心口一跳。
大哥这句话，不是心疼，而是审视。
她攥紧手指，点头。
“我确定。”
她必须去。
那个人说了，顾家寿宴会有人撕下祁照夜那层“老祖宗”的皮。
只要祁照夜在京圈众人面前出丑，祁家就算知道她不简单，也会顾忌颜面，不敢再把她捧高。
到时候，她还有机会。
祁照夜看着祁清梨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唇角微冷。
“想去就去。”
祁清梨眼底闪过一丝得逞。
可下一秒，祁照夜道：
“不过到了顾家，别离我太近。”
祁清梨一怔。
祁照夜语气淡淡。
“我怕你脏东西太多，影响我发挥。”
祁清梨脸色瞬间惨白。
温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在祁砚辞冷淡的目光里闭上。
……
下午六点。
祁家车队准时出发。
祁怀远、温婉、祁砚辞坐一辆车。
祁清梨原本想和温婉同车，却被祁砚辞以“需要安静休息”为由安排到了后车。
祁照夜本该坐祁家的车。
可她刚走出明月楼，就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外。
江敛站在车旁，恭敬拉开后座车门。
“祁小姐，先生请您同车。”
不远处，祁怀远的脸色微变。
祁清梨从车窗里看见这一幕，眼底嫉恨几乎藏不住。
闻人烬亲自让祁照夜坐他的车？
这怎么可能？
闻人烬是什么人？
京圈活阎王，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就连顾家这样的顶级豪门，也要提前递帖，请他赏脸。
他竟然主动等祁照夜？
祁照夜站在车旁，没动。
江敛硬着头皮道：“先生说，顾家寿宴牵涉闻人家旧契，路上有些事要和您谈。”
车内，闻人烬坐在后座。
他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领口扣到最上方，清冷禁欲，眉眼矜贵。
听见江敛这句话，他抬眸看向祁照夜。
“祁小姐怕我？”
祁照夜看他一眼。
“激将法对我没用。”
闻人烬唇角微勾。
“那什么有用？”
祁照夜上车，坐到他旁边。
“线索。”
闻人烬将一份文件递给她。
“顾家老太爷，顾承宗。二十年前曾经请过程鹤年为顾家改运。”
祁照夜翻开文件。
顾承宗。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百年前，顾家先祖曾在她门前跪过。
那人是个病秧子，命短，却有一身傲骨。
她当年救过他一命。
没想到百年后，顾家后人倒和玄清门搅到了一起。
闻人烬道：“顾家这几年表面风光，实际家族内部已经乱得厉害。顾老太爷病重多年，今天这场寿宴办得很突然。”
祁照夜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顾家最近一张全家合照。
照片中央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脸色灰败，眼神浑浊，眉心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黑线。
祁照夜眸色微冷。
“他活不过今晚。”
闻人烬看向她。
“顾承宗？”
“嗯。”
“顾家知道吗？”
“知道。”
祁照夜把文件合上。
“所以今晚这场寿宴，不是贺寿。”
闻人烬眸色一深。
“是设局。”
祁照夜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京城夜色，声音平静。
“他们想借顾承宗的死，剜我的骨。”
闻人烬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第二煞？”
“嗯。”
“有危险？”
祁照夜侧眸看他。
“怕了？”
闻人烬低笑。
“不怕。”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得像在谈一场商业并购。
“只是想知道，今晚要替你挡几次。”
祁照夜看着他。
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眉眼藏在半明半暗里，冷得锋利，却又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克制。
她淡淡道：“挡上瘾了？”
闻人烬看她，声音低了几分。
“你的命格安静。”
祁照夜微微挑眉。
“所以？”
“靠近你，我舒服些。”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江敛坐在副驾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祁照夜却只是冷冷看他。
“闻人烬，别把求生说得像调情。”
闻人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祁小姐听出来了？”
“听出来你想活。”
“那你让吗？”
祁照夜移开目光。
“看你表现。”
闻人烬低声笑了。
不明显，却让车厢里的冷意散了一瞬。
……
顾家寿宴设在京郊半山的云顶山庄。
山庄灯火辉煌，豪车如云。
今晚来的不是普通宾客。
政商世家、玄门名流、京圈名媛，几乎都到了。
顾老太爷七十大寿，这场宴会办得极大，表面是贺寿，实则各家都知道，顾家这几年气运衰败，顾老太爷病重，顾家想借这场寿宴重新稳住京圈地位。
祁家的车抵达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那是祁家的车吧？”
“听说祁家最近找回了亲生女儿，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祁清梨不是亲生的事，圈里都传开了，只是没人敢放到明面上说。”
“啧，那今晚有好戏看了。一个乡下找回来的真千金，一个养了十八年的假千金，祁家会带谁？”
话音刚落，祁家车门打开。
祁砚辞先下车。
黑色西装，眉眼冷峻，气场一如既往强势。
随后是祁怀远和温婉。
祁清梨从后车下来。
她穿着一身浅杏色礼裙，妆容温柔，脸色略显苍白，像是病后强撑。
不少名媛立刻围了上去。
“清梨，你没事吧？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
祁清梨勉强一笑。
“我没事，谢谢关心。”
“你也太善良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替祁家撑场面。”
“那个真千金呢？不会不敢来了吧？”
祁清梨眼神微闪，轻声道：“姐姐刚回京，可能还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大家等会儿别为难她。”
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更微妙了。
看似维护，实则坐实祁照夜上不得台面。
温婉听见了，眉心微蹙，却没有当众说什么。
祁砚辞则看了祁清梨一眼。
那一眼冷得让祁清梨心口一跳。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牌极低调，却足够让识货的人脸色一变。
“闻人家的车？”
“闻人烬来了？”
“顾老太爷这面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把闻人烬都请来了。”
顾家迎宾的人立刻快步上前。
车门打开。
闻人烬从车上下来。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眉眼冷白，气质矜贵又危险。
他一出现，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无形按下去。
没人敢轻易开口。
京圈人人都知道，闻人烬不好惹。
更准确地说，是不能惹。
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霉，这传闻从他少年时就有。
可此刻，他下车后没有立刻往顾家大门走，而是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众人愣住。
下一秒，一只纤细冷白的手搭在他掌心。
祁照夜下了车。
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裙摆线条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披散，眉眼冷艳，唇色很淡。
和满场珠光宝气的名媛相比，她几乎素得过分。
可偏偏她一出现，所有华丽都像成了陪衬。
她没有借闻人烬的力。
指尖刚触到他掌心，便很快收回。
闻人烬也没有勉强。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已经足够让全场炸开。
“她是谁？”
“等等，那不是祁家的真千金吗？”
“她怎么会从闻人烬车上下来？”
“闻人烬亲自扶她？”
祁清梨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设想过祁照夜怎么出场。
可能是祁家不情不愿带来的乡下女，也可能是穿着不合身礼服、被人暗中嘲笑的真千金。
她唯独没想到，祁照夜会从闻人烬的车上下来。
而闻人烬，竟还亲自向她伸了手。
京圈权贵看人的方式很现实。
祁家的真千金不算什么。
可闻人烬身边的人，没人敢轻视。
顾家管家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迎上来。
“闻人先生，您能来，顾家蓬荜生辉。”
闻人烬神色冷淡，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家管家的视线落到祁照夜身上，笑意微顿。
“这位是……”
闻人烬侧眸看向祁照夜。
不是替她介绍。
更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祁照夜神色平静。
“祁照夜。”
简简单单三个字。
顾家管家脸上笑容一僵。
祁照夜。
祁家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原来是祁小姐，里面请。”
祁照夜走进宴厅。
闻人烬与她并肩。
两人一黑一黑，一个冷艳如夜，一个矜贵似刃，气场竟诡异地契合。
祁砚辞看着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祁清梨则几乎咬碎牙。
一旁名媛低声问：“清梨，你姐姐和闻人先生很熟吗？”
祁清梨勉强笑道：“我也不太清楚。姐姐刚回家，可能是在路上碰巧遇见闻人先生。”
“碰巧能坐闻人先生的车？”
对方语气里已经带了怀疑。
祁清梨脸色更白。
宴厅内，顾家老太爷坐在主位。
老人穿着唐装，脸上带笑，却掩不住灰败死气。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顾家现任家主顾明修。
另一侧，则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者。
祁照夜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老者身上。
玄门中人。
而且身上有玄清门的味道。
老者似有所觉，也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顾明修亲自迎向闻人烬。
“闻人先生，没想到您真的愿意赏脸。”
闻人烬淡声：“顾老太爷寿宴，自然要来。”
顾明修笑意更深。
“这位祁小姐，也是闻人先生的朋友？”
闻人烬看了祁照夜一眼。
“她不是我的朋友。”
顾明修一顿。
周围人立刻竖起耳朵。
祁清梨眼底刚浮出一点快意，就听闻人烬继续道：
“是我的贵客。”
全场骤静。
贵客。
能被闻人烬称为贵客的人，京圈屈指可数。
祁清梨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祁怀远也愣住了。
祁照夜倒是没什么反应。
她看向顾老太爷，淡淡道：“寿星快死了，还办这么热闹，不嫌吵？”
一句话，全场死寂。
顾家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明修笑容僵在脸上。
祁怀远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失态。
温婉更是脸色惨白。
她担心了一路，怕祁照夜在这种场合不适应，结果她一开口，比所有人想象得还直接。
祁清梨眼底却浮出兴奋。
来了。
她终于自己找死了。
一个刚回京的真千金，竟然当众咒顾老太爷死。
就算有闻人烬撑腰，顾家也绝不会忍。
果然，顾明修脸色沉了下来。
“祁小姐，今日是家父寿宴，你这话未免太不吉利。”
那名灰衣老者也冷笑一声。
“小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众人立刻看向他。
有人低声道：“那是顾家请来的玄门大师，周玄明。”
“听说周大师很厉害，顾老太爷这几年能撑住，全靠他续命。”
周玄明走上前，目光审视地落在祁照夜身上。
“听闻祁家新找回的真千金，最近在家里闹出不少神神鬼鬼的事。原本老夫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是有几分招摇撞骗的胆色。”
祁照夜看向他。
“你算什么东西？”
周玄明脸色骤沉。
全场哗然。
这也太狂了。
祁清梨适时走出来，柔声劝道：“姐姐，周大师是顾家贵客，你刚回京，可能不认识他，但也不能这样说话。”
祁照夜侧眸。
“你认识？”
祁清梨一怔。
“当然，周大师在京圈很有名。”
“那你跪他吧。”
祁清梨脸色僵住。
“姐姐，你……”
祁照夜声音冷淡：“一个借邪阵替人吊命的江湖骗子，也配让我认识？”
周玄明脸色彻底阴沉。
“放肆！”
他抬手一挥，一枚铜铃从袖中滑出。
铃声响起的瞬间，宴厅内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顾老太爷猛地咳嗽起来。
顾明修脸色微变。
“周大师！”
周玄明冷声道：“祁小姐既然说老夫是骗子，不如当场证明。顾老太爷命火将熄，是老夫以七星续命阵替他延寿三年。你若真有本事，便说说，这阵错在哪里？”
众人目光瞬间落在祁照夜身上。
祁清梨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
周玄明是那人安排的。
今晚，就是要逼祁照夜在所有权贵面前露怯。
她若说不出，就是骗子。
她若胡说，周玄明自然有办法拆穿她。
祁家会颜面扫地。
闻人烬，也不可能继续护一个当众丢脸的疯子。
祁照夜却只是淡淡看了周玄明一眼。
“错？”
她轻笑。
“你也配谈阵？”
周玄明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那老夫倒要听听，祁小姐有何高见。”
祁照夜抬眸，看向顾老太爷身后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底座却压着七枚黑色铜钱。
“七星续命阵，用北斗引寿，需以生气入命门。”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宴厅。
“你这阵，表面续命，实则剜骨。”
周玄明眼神微变。
祁照夜继续道：
“顾承宗这三年不是被你续命。”
“是被你一寸寸抽骨气，养他身后的东西。”
顾老太爷浑浊的眼睛突然剧烈颤动。
顾明修脸色骤变：“你胡说！”
祁照夜没理他。
她抬手指向屏风。
“拆开。”
顾明修怒道：“祁小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闻人烬淡淡开口：“拆。”
一个字。
宴厅瞬间安静。
顾明修脸色铁青。
可闻人烬站在那里，冷淡矜贵，像无声压住全场。
顾家的人不敢不动。
片刻后，两个佣人硬着头皮上前，将屏风底座拆开。
下一秒，宴厅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屏风底座里，赫然藏着一截森白的骨头。
骨头上缠满红线，红线尽头吊着七枚铜钱。
而那截骨头上，刻着一个细小的“顾”字。
顾老太爷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全场大乱。
顾明修脸色惨白。
周玄明也终于变了脸。
祁照夜看着他，声音淡淡。
“现在。”
“该你跪了。”
周玄明咬牙，手中铜铃骤然响起。
“妖女！你敢坏我法阵！”
黑气从屏风底座暴起，直扑祁照夜。
闻人烬眸色一冷，刚要动，祁照夜却抬手挡在他身前。
“不用。”
她指尖一弹。
那团黑气在距离她半尺处骤然凝滞，随即像被无形之火焚烧，顷刻间化成灰烬。
周玄明脸色一白，连退三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祁照夜。
“不可能……你怎么会破玄清门的剜骨阵？”
玄清门。
三个字一出，祁砚辞神色骤冷。
闻人烬眼底也浮起寒意。
祁照夜轻轻笑了。
“原来你知道自己是哪条沟里的东西。”
周玄明意识到失言，转身想逃。
闻人烬身后的江敛立刻带人拦住。
祁照夜抬步走向周玄明。
宴厅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刚才还准备看她笑话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惊疑、恐惧、震撼。
祁照夜停在周玄明面前。
“玄清门让你在顾家等我？”
周玄明死死咬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祁照夜点头。
“嘴硬。”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周玄明眉心。
周玄明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被迫。
更像是膝骨忽然失去了支撑。
全场死寂。
祁照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冷淡。
“那就跪着说。”
周玄明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祁清梨站在人群里，血色尽失。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该是祁照夜当众出丑。
为什么周玄明反而跪了？
祁照夜像有所察觉，忽然回头看向她。
祁清梨心口猛地一缩。
祁照夜唇角微弯。
很淡。
却像一把刀，隔着人群抵在她喉间。
“祁清梨。”
她声音不高。
可整个宴厅都听见了。
“你请来的台子。”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