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珞抱紧铺盖卷，脚下像被钉住了一瞬。
她很快迈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门板合拢，走廊里残余的议论声被隔在外头，办公室里的安静反倒更压人。
吕忆山没让她坐。
他接过报到单，随手放在右侧文件堆上，拿起另一份材料看了起来。
李珞站在桌前，脸盆沉甸甸坠着手腕。她等了半分钟，见他没有开口，只能把脸盆和铺盖卷先放到脚边，站得规矩些。
吕忆山批文件的速度很快。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偶尔停下，翻一页，盖一个章，从头到尾没再看她。
李珞起初还能绷住，过了十来分钟，小腿开始发酸。她今天从天没亮就赶车，早饭只啃了半个馒头，胃里空得发慌。
可她没吭声。
她知道吕忆山在晾她。
这个认知比站着更难受。三年前她走得不体面，如今落到他手底下讨一枚章，怎么想都像老天故意把旧账翻出来给人看。
吕忆山又签完一份调拨单，抬手拿茶缸，却发现里面空了。
李珞下意识往前半步，“我给您倒水？”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吕忆山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眼淡得很，却让她脸上发热。她以前也给他倒过水，在他租的那间小屋里，搪瓷缸缺了一块边，她嫌烫，都是他吹凉了再递给她。
现在她站在厂长办公室，主动说给他倒水，味道全变了。
吕忆山把茶缸放回原处，“不用。”
两个字把她钉回原地。
李珞抿了抿唇，没再找话。她盯着桌角一处掉漆的痕迹，心里默默数挂钟响了多少下。
二十分钟。
吕忆山才从文件堆里抽出她的报到单。
他看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红章。盖章前，他停住了，笔尖在桌面轻点两下。
“李珞。”
“在。”她答得很快，像刚被点名的小学生。
吕忆山抬头，语气平静，“棉纺厂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珞指尖蜷了下。
这句话太像在说厂，也太像在说他们那段过去。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我知道。我是按手续顶岗，不会给厂里添麻烦。”
吕忆山看着她，目光压得人透不过气。
“临时工，三个月考核不过，直接清退。”
他说完，钢笔落下，签名利落。红章往纸上一压，声音不大，却像给她的退路也盖了章。
李珞伸手接过报到单，“谢谢吕厂长。”
她把“厂长”两个字咬得清楚，既是提醒他，也是提醒自己。
吕忆山没有应声，低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件，像刚才那点交锋从没发生过。
李珞弯腰拿起脸盆和铺盖卷。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盆沿，缓了半口气，才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翻纸声。
没有挽留，也没有多余一句话。
李珞拉开门出去，门合上的一刻，她肩膀才松下来。走廊里空气流动，她却觉得腿有点发软。
真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三年了，人家现在是厂长，自己是临时工。旧事再扎心，也得先把饭碗端稳。她把报到单压在胸口，刚走两步，迎面撞上人事科的胖大姐。
“哎哟，姑娘，你可算出来了。”王婶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眼睛亮得很，“签好了？”
李珞把报到单递给她看，“签好了。”
王婶凑近看见上面的章，啧了一声，“吕厂长今天脾气不小吧？刚才楼下都听见保卫科带人走了。”
李珞笑了笑，“厂里规矩严，是好事。”
王婶多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说话倒稳。”她把报到单收好，压低声音问，“不过我刚才瞧着，吕厂长脸色不太对。你认识他？”
李珞心跳慢了半拍。
王婶看似随口，眼里全是八卦。国营厂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一句传出去，第二天能长出十个版本。
她把脸盆往上托了托，笑容更自然些。
“不认识，头回见。”
王婶盯了她两秒，没看出什么，才摆摆手，“也是，你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哪能认识厂长。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李珞跟着她下楼。
楼梯拐角处，几个职工正低声议论刚才被带走的人。有人说吕厂长太狠，有人说偷布就该办，还有人看见李珞，声音立刻压低。
李珞没回头。
她越过那些目光，只想着先把住处安顿下来，再打听自己分到哪个岗位。临时工最怕被人拿捏，住处、饭票、工种，哪一样都能让人吃苦头。
王婶脚步快，一路带她穿过厂区。
织布车间那边传来沉闷的机器声，隔着窗户都震得耳膜发麻。女工们穿着蓝工装进进出出，看到李珞怀里的新脸盆和铺盖卷，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宿舍紧张，你来得不是时候。”王婶边走边说，“八人间，先凑合住。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别跟老职工顶嘴，吃点亏不算啥。”
李珞点头，“我明白。”
王婶听她乖顺，语气软了点，“你这模样太招眼，自己也注意些。咱厂里女工多，嘴也多，别给人抓话柄。”
李珞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裤脚沾了灰，哪里招眼？可她也知道，有些时候，人不需要做什么，站在那里就会惹人不痛快。
女工宿舍在厂区后排的三层楼里，楼道窄，墙皮斑驳，空气里混着肥皂、饭菜和潮湿布料的味道。
王婶带她上了二楼，停在二零六门口。
里面正热闹，有人嗑瓜子，有人补袜子，还有人在床边梳头。王婶推门进去，声音提高。
“都停停，新来的李珞，以后跟你们住一屋。人家刚报到，你们照应点。”
屋里七个女工齐刷刷看过来。
李珞站在门口，脸盆还没放下，就被那些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个遍。有人打量她的脸，有人看她的衣裳，还有人盯着她手里的新饭盒，眼神说不上友善。
四张铁架床靠墙摆着，上铺下铺都挂了蚊帐和旧布帘。靠窗的位置通风最好，床边还放着一只带锁的木箱。
最里面靠窗的下铺坐着个烫卷发的女人。
她穿着裁剪过的工装上衣，腰身掐得紧，脚上踩一双黑皮鞋。那头卷发在厂里显得格外打眼，眉毛也描过，整个人带着点不合群的洋气。
她慢悠悠把梳子放下，眼神落在李珞脸上，停得有些久。
王婶笑着介绍，“小芳，这是新来的，你们宿舍正好缺一个铺。”
钱小芳没起身，只拿指甲拨了拨头发，嘴角挑起来。
“哟，就是那个顶岗来的？长得倒挺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