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三亚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锅。
蓝鳍俱乐部一楼大厅空调开到十八度，可依旧挡不住游客来回进出开门带进来的热浪。
前台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但当她看到林叁，像个小迷妹屁颠屁颠跑过来说:
“叁哥！安可那个视频好像发了！”
林叁还在正拿笔在账本上一点一点画圈。
“哪个安可？”
“啊，你忘啦！就是昨晚被你救的那个网红啊！”
“哦，小丸子头。”
“人家主播叫安可啦！”
“丸子头明显更好记啊。”
前台小姐姐哈哈一笑，接着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剪好的短视频。
标题贼抓人。
家人们谁懂啊，在三亚遭老登围堵，结果捡到天花板潜水教练。
视频前半段是晃动的镜头，安可的声音带着哭腔。
后半段是林叁出场。
安可剪的视频是真会啊。
唯美的夕阳下，海浪一浪接一浪，林叁穿着白T，又转到卷起的袖口，还给个特写，夏健跪地道歉。
估计也是问当时游客收集了很多素材，所以剪出来每一帧画面，都精准踩在网友的爽点上。
视频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教练是哪个俱乐部的？？？
姐妹们我查到了，蓝鳍潜水，三亚亚龙湾！
已私信，我要报课！
姐妹们冲，我要听教练说公主请上船！
林叁看了一下，假装面无表情把手机还回去。
“剪得太夸张了。”
前台小姑娘睁着满是小星星，水汪汪的眼睛仰头他。
“叁哥哪里夸张了嘛，你本人更帅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鼻尖傲娇得翘得老高。
“小姑娘少说实话，容易影响职场晋升。”
林叁逗得前台捂嘴直笑的同时，二楼门口。
苏挽月抱着一沓合同走下来。
白衬衫瑜伽裤，衬衫下摆塞进瑜伽裤腰里，腰被勒出一道极窄的线。
下面那条黑瑜伽裤更不讲道理，把两瓣翘臀勒出半圆的水蜜桃形状。
来到林叁面前，说。
“小叁。”
这一声出来，大厅里几个员工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杜子腾从装备间探头出来。
“哟，叁哥称呼升级了。”
苏挽月一个眼神扫过去。
老杜立刻捂住肚子。
“我肚子疼，我先撤。”
林叁接过合同。
“这是原件？”
“嗯，原件。财务说是陈博文还在的时候签的，我以前没细看。”
“姐，你这不是没细看。”
林叁翻了两页。
“你这是闭着眼签的。”
苏挽月脸色不太好。
“那时候小柚子刚上幼儿园，我白天跑手续，晚上盯店，陈博文说找了合作渠道能带客源。当时我就信了，没想到。”
林叁没接话。
有些亏不是因为人傻，是因为人累，忙不过来。
累到只想有个人能分担一点，哪怕递过来的是一把钝刀，也会先握住。
林叁低头看合同。
海盛贸易。
法人，罗海平。
注册地址在天涯区一间写字楼。
合同内容写得很虚，所谓“旅游资源整合与培训咨询服务”，没有具体的客源，没有结算明细，只有每月固定五万转账支出。
典型的空壳款。
林叁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停住。
签收栏里有一个印章，印章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硬物磕过。
缺口形状很特别，他印象很深。
三年前，他在父亲留下的一份旧资料上见过同样的缺口。
那份资料里有一个名字。
黄海生。
这是三亚地头蛇。
海盛贸易，海生。
这，不是巧合。
苏挽月看他不说话，低声问。
“怎么了？”
“这家公司背后有人。”
“谁。”
“暂时不能说。”
“我都不能说？”
苏挽月有点烦躁，伸手去拿烟，摸到一半又想起在大厅，硬生生停住。
林叁看她一眼。
“姐，别急。”
“我怎么不急？俱乐部是我的命，小柚子以后上学吃饭都靠它。陈博文已经够恶心了，现在你告诉我后面还有人。”
她压着声音又说: “我不是怕，我是恶心。”
林叁把合同合上。
“恶心就对了。”
“什么意思。”
“人身体尚且知道排毒，生意也一样。您觉得恶心，说明毒快找到根源了。”
苏挽月怔了一下。
林叁把其中三页合同抽出来。
“这三页我复印一份。原件你收好。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罗海平聊聊天。”
“你知道他在哪？”
林叁指了指合同角落一串不起眼的座机号码，缓缓说道:
“固定电话前四位对得上天涯区那片老别墅。再加上这个收件地址写的是物业代收，说明人不在写字楼，在住处。”
这时，顾时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林叁看到她时估计站了有一会。
她手里拿着那张先前导师发来的水下照片的打印件。站在楼梯道:
“你这不只是会一点财务啊。”
林叁抬头笑着说。
“学姐，你又想要监督我啊？”
“我来找苏老板借船。明天要去采样点。”
苏挽月看向她手里的照片。
“采样点？”
顾时晚没展开，盯着林叁。
“近海外礁，有旧船木发现。”
林叁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微笑的动作，苏挽月看见了，顾时晚也看见了。
这个男人藏得很好。
只要他每次遇见和海底旧物有关的东西，身上那点懒散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很冷很硬的礁石。
林叁把苏挽月过来的复印件塞进文件袋，没看，说道。
“明天几点。”
“六点。”
“太早。”
“赶退潮。”
“行。”
“你去吗？”顾时晚问。
“我是教练。学员下水教练不去，难道让老杜去？他会在海里肚子疼。”
装备间里传来杜子腾不服的声音。“叁哥！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说明耳朵没聋。”
大厅哄笑了一阵。
笑声落下后，苏挽月把林叁拉到一边。
“今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罗海平要是普通人，你去就有用。要是不是普通人，你去了只会让我分心。”
苏挽月盯着他的脸说道。
“你是在保护我？”
“我是保护俱乐部资产。老板受伤，工资谁发。”
“嘴硬。”
“姐，我不仅嘴硬。”
苏挽月被气笑了。
她伸手替他把衣领上沾的一些沙子拍掉。
动作很自然。
拍完，两人都停了一下。
她指尖蹭过他锁骨那一寸，指甲带着一点凉。
林叁喉结动了一下。
顾时晚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看着。
空气忽然有点微妙和安静。
林叁干咳了一声，说道。
“今晚我自己去。你们都别跟。”
顾时晚冷冷开口。
“沈听澜，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有我的课。”
“没忘。”
“那你晚上出去，明早六点还能下水？”
“学姐，男人不能说不行。”
苏挽月笑出声。
顾时晚脸一红。
“无聊。”
她转身下楼，走到门口又停住。
“别死。”
声音不大，但林叁听见了。
苏挽月也听见了。
顾时晚说完就走，背影很纤细，但看得出来有一点紧绷住。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对林叁说。
“顾博士很在意你。”
“她可能只是在意真相罢了。”
“女人在意真相的时候，通常也在意人。”
林叁没接话。
他低头看文件袋。
袋子上那四个字像被阳光烫了一下，刺眼。
海盛贸易。
晚上十一点左右。
林叁换了件黑色t恤，从俱乐部后门出去。
他没注意到，这时远处停车场一辆黑色越野车里，有人正拿着望远镜看他。
车内烟雾很浓。
一个男人拨通电话。
“秦哥，那小子出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别让他进罗海平家。”
“要是拦不住呢？”
“那就让他明天早上下不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