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亚龙湾的海面像一块被太阳熨平的蓝色绸缎。
林叁昨晚没怎么睡，只睡了几个小时，他现在瘫在装备区，手里捏着那条陌生短信看了第三遍。
别碰蓝鳍的账？
越不让碰，越说明账里有东西。
这道理跟海里的瞧石缝一样。
里面的鱼越躲越动的厉害，鱼就越肥。
傍边的杜子腾在啃包子，腮帮子鼓得跟沙皮狗一样。
他嘴里含糊不清说道：“叁哥，你昨晚真去老板娘家修水管了？”
林叁眼皮都没抬：“嗯。”
“修到几点？”
“零点二十八。”
杜子腾一愣：“这么快？”
“我这人干活，保质保量，还效率。”
老杜眯起了眼问：“水管……大不大？”
林叁把扳手“啪”地往桌上一拍。
“你要再问，我把你这张嘴也修一修。”
杜子腾立马捂住肚子假装道。
“哎哟，肚子疼。”
林叁瞥他一眼：“你这肚子疼不是病，是工作态度认真的报警器，一认真就肚子疼。”
两人正贫嘴着，美女学姐顾时晚从更衣区走了出来。
林叁抬头一看。
老杜嘴里的包子差点噎住。
顾时晚今天这身潜水服，就是学术界的不良之风。
胸前那条拉链刚好停在最明显的位置，每呼吸一次，山谷就跟着轻轻呼吸。
腰细得离谱。
外面松垮的白色防晒衣，挡得住上半身，挡不住下半身。
两条修长的腿白花花地露出来。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
没了镜片遮挡，那双眸子更加明亮。
林叁心想这，斯文清纯小博士换上潜水服。
这画面，也太犯规了叭。裁判呢？
顾时晚察觉到林叁两人的目光，眉头一皱。
“你们看什么？”
林叁假装正紧道：“看装备合不合身。”
“那合吗？”
“太合我意了。”
“林叁。”
“姐，我说的是潜水服适合下水。”
顾时晚起初没什么，但看到林叁下半身的异常，耳根唰地一红，抄起面镜砸进他怀里。
“你是教练，给我上课！”
林叁接住面镜，笑得更加欠揍，稳住自己后说。
“收到，顾博士。今天课程分三步：复习理论，岸上动作，浅水适应。”
“学姐你有证，但证只是一张纸，海是水，所以你有证并不代表下水就安全。”
林叁看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顾时晚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贫，却不算错。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配重带。
林叁蹲下去替她看扣子。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很规矩，没有半点多余触碰。
这份认真令顾时晚反倒有点不适应。
但四年前，沈听澜也是这样。
嘴上没个正形，真到了关键地方，都能克制住自己。
甚至克制得让人想用书本砸他榆木脑袋。
林叁又说：“抬脚。”
顾时晚抬脚让林叁替她把脚蹼扣好。
指节蹭过她脚踝那一寸薄薄的皮肤，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林叁面上没动声色说。
“别扣太死，下水脚背会涨。”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脚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
“学姐，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潜水的尽头是脚感。”
顾时晚又冷着脸：“沈听澜。”
林叁抬眼：“姐，公共场合。”
“现在知道公共场合了？”
“主要是怕老杜听见。”
杜子腾立刻举手。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现在耳朵疼！”
顾时晚懒得理他，拿着呼吸管往海边走。
潜水服随着步伐绷出线条，林叁默默把脸转向海面。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浅水区里，有几组游客正在练习。
笑声混着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林叁站在水里，示意顾时晚慢慢下。
顾时晚的动作标准得像教材插图。
入水，调整浮力，咬住二级头，手势确认。
一切都像教科书。
可林叁还是看出了问题。
她的呼吸太紧。
每一次吸气，都比正常多半拍。
这不是技术问题。
是心里绷着什么。
林叁在水下打了个慢一点的手势。
顾时晚回了个OK手势。
可半分钟后，一条大鱼从她面镜前掠过。
导致她全身抖了一下。
林叁游到她侧前方。
他没有碰她，只是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的呼吸管。
意思是，看我，跟我吸。
他吸气很慢，吐气更慢。
一串气泡从他唇边升上去，圆圆的，稳得像排队。
顾时晚盯着他。
不知不觉，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海水把所有声音都压远了。
她眼前只剩下林叁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水下没有平时的懒散。
黑，沉，静。
像一片深海。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学校后山停电，她被困在实验楼仓库里。
也是这双眼睛，拿着手电筒照进来。
那时，他只说了一句：“学姐别怕，我来了。”
顾时晚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乱了节奏。
她又急了一拍。
林叁立刻察觉。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面镜前轻轻一晃。
别走神。
顾时晚瞪了他一下。
看到林叁眼里还是带笑。
她气得在水下想骂自己怎么就走神了，结果刚张嘴，二级头差点歪掉。
林叁眼疾手快，手掌托住她下巴外侧，替她稳了一下。
隔着海水和硅胶，触感其实很轻。
可顾时晚整个人像被海胆扎了。
耳朵热得快往海水里冒泡。
不久，上岸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摘下面镜问道。
“你刚才故意的。”
林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看你。”
“潜水教学，学员不看教练看什么？”
“看小丑鱼谈恋爱啊？”
顾时晚咬牙：“你给我正经点。”
“顾学姐，我真是正经人，你听我说。”
他把毛巾递过去。
“你刚才不是怕鱼，是怕黑影。”
顾时晚擦头发的动作一停。
林叁继续道：“你下水前看了外海三次。说明你真正紧张的不是浅水区，是更深的地方。”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戳中了她。
“海洋生物博士，怕海不丢人。”
林叁看着她。
“怕了还下去，才叫本事。”
顾时晚没有立刻说话。
阳光落在林叁肩上，水珠顺着他脖颈往下滚，划过后颈下方那道旧疤。
那疤细而深，不像是普通划伤。
顾时晚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伸出手，差一点就要碰到那道疤。
林叁侧身避开。
动作很轻，却避得很明确。
顾时晚抬头：“这是什么伤？”
“珊瑚刮的。”
“沈听澜。”顾时晚盯着他：“珊瑚不会从这个角度刮。”
林叁笑了笑。
“那是不懂事的珊瑚刮的。”
顾时晚仍旧死死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四年到底去哪儿了？”
海风吹过来，把林叁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低头，把氧气瓶阀门关紧。
“去学怎么不被海浪打翻。”
“然后呢？”
“然后发现，海浪不难。”
他抬头看她。
“搞懂人心才比搞懂海浪难，因为人心更复杂。”
顾时晚还想再问什么。
不远处，那个公司前台小美女一路小跑过来。
“叁哥！老板娘让你上楼！”
她喘着气：“说账本到了！”
林叁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时晚忽然开口：“我也要去。”
林叁挑眉道：“我的美女学姐，这是俱乐部内务啊。”
“我是海洋生物专业，不是财务。”
“那你去干吗？”
顾时晚把毛巾搭在肩上，眼神冷静下来。
“我想看看，一个潜水教练是怎么会看账的。”
林叁看着她。半晌，他笑了。
“行。”
“正好给你上一节跨学科选修。”
“课名呢？叫什么”
林叁拎起氧气瓶，慢悠悠往俱乐部走。
“课名就叫——”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听澜为什么不能叫沈听澜。”
顾时晚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知道。
这一课，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