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鳍二楼老板办公室。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沓账本上。
苏挽月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
她今天换了件青绿色丝质衬衫，仍旧风情万种婀娜多姿。
她抬头看见顾时晚跟着林叁进来，狐狸眼微微一眯。
"没想到顾博士也懂账啊？"
顾时晚把湿漉漉的发尾别到耳后，更是诱人。
"我不懂。"
"那你来？"
顾时晚冷冷说道，"我来监督他。"
苏挽月笑了笑又问。"监督林教练？"
"监督沈听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连楼下老杜刷抖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苏挽月看向林叁。
"沈听澜？林教练？"
林叁拖了把椅子，坐下，表情自然得像在听快递员叫他名字，他淡淡说道。
"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现在呢。"
"现在叫林叁。"
"为什么改。"
"名字这东西，跟潜水服一样。人胖了或者瘦了，不适合现在的身体了，就得换一套。" 说完还瞄了一眼穿潜水服的顾时晚。
一边的顾时晚冷冷看着他说。
"你少拿潜水服打比方，我的不勒。"
"那我换个说法。"
林叁翻开账本。
"人有时候换名，就等于是换气。要是不换气，就得沉了。"
顾时晚被这句话堵住。
苏挽月把手机烟放下，没再追问。
两个女人都是聪明人。
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桌面上账本是蓝鳍最近一年的流水，纸质一本，电子打印的一大堆。
其中有正常游客报名，装备采购，船只租赁，教练提成，零零碎碎写得很细，很杂，都是没整理过的。
林叁翻账本的时候翻得很快。
快得不像看，像超市买单的电子扫描，一扫，一张。
顾时晚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眼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但稍纵即逝。
她以前也见过沈听澜做题，也是这样。
别人还在读题，他写答案。
别人还在推导公式，他直接写结论。
那种近乎让人嫉妒的正确率和那笃定的眼神，这四年，真是一点没变啊。
看了一段时间，苏挽月忍不住问了。
"有看出什么了吗？"
"你账上有三个洞。"
林叁抽出一张白纸写着什么。
"第一个洞，装备采购。八月份这批呼吸调节器，市场价每套高报一千二，二十套，多出两万四。"
"第二个洞，船只维护。你这艘快艇一年换了三次发动机密封件，按记录看，这船不是在海里跑，是在跟别人修仙。"
听到这里，苏挽月脸色已经沉下来。
"第三个呢。"
林叁指尖指在一个转账记录上。
"这个，培训合作费。收款方是海盛贸易，每月转过去五万，连续六个月。合计三十万。"
苏挽月顺着他的手指看。
那四个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任何一家培训合作公司。
可顾时晚察觉到林叁的眼神变了。
因为他看见"海盛"两个字时，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
但顾时晚还是捕捉到了，问。
"你认识这家公司？"
"不认识。"
"不，你撒谎。"
林叁抬头。
"学姐，你读博读的是海洋生物，不是心理测谎。"
"哼，但我认识你，熟悉你。"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苏挽月靠在椅背上，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娘坐在这里，有点多余，明明翻的是自己公司的账本，却像是在听别人翻多年前的旧账。
还像是一个没带法槌那种法官，多余。
林叁笑了笑。
"学姐认识我也不影响我说实话。"
顾时晚冷冷盯着他，也不管傍边还有沈挽月，继续拆穿他。
"沈听澜，当年你从学校消失，听导师说你家里出事了。后面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你现在又换名字，来三亚当潜水教练，尤其你刚苏老板的账，听见海盛两个字脸色就。"
她一字一句讲。
"你觉得我会信这是巧合？"
林叁把账本缓缓合上。
"世界上很多事都是巧合。"
"比如？"
"比如我第一天正式上班就遇见了你。"
"你少来。"
"再比如你明明气不过我，还敢跟着我上楼。"
顾时晚脸色一僵，被怼的无言以对。
苏挽月没忍住，低头噗呲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前丝质衬衫的领口微微一晃，黑色蕾丝边露了一角。
还好林叁眼神死死锁在天花板上。
顾时晚被怼的耳根都红了，语气更冷。
"我是来查证。"
"查证什么。"
"查证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这回林叁不笑了。
顾时晚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她握着手腕那条银链，声音低了一点。
"四年前我听见过传闻。说沈家海上事故，有人没回来。"
林叁垂眼。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影子压下来。
苏挽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男人明明笑得浪，身上却总有股死过一次的安静。
林叁把账本推给苏挽月。
"老板娘，海盛这条线先别动。你找个理由让财务把合同原件拿过来。"
苏挽月点点头。
"好。"
"陈博文那边也别刺激。会叫的狗不麻烦，麻烦的是牵狗的主人。"
"你知道牵狗的是谁？"
林叁没答。
他起身往外走。
顾时晚跟着出去。
走廊上光线很亮。
楼下游客的笑声传上来，冲淡了刚才办公室里的沉闷气氛。
顾时晚在他后面叫住他。
"沈听澜。"
林叁停下。
"学姐，前十章你都这么叫，很容易暴露剧情的。"
"那我该叫你什么。"
林叁回头。
"叫林叁。"
"我不。"
"学姐，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跟玩失踪四年的人讲什么理。"
她眼眶有一点红，但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晚这种女神，连难过都要保持体面。
林叁最怕的就是这种。
真心的女人不哭，比哭更要命。
他叹了口气说道。
"沈听澜这个名字，留在四年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沈听澜死。"
顾时晚呼吸一窒。
林叁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活着的是林叁。一二叁的叁。简单，好养，不招风。"
顾时晚的手指慢慢攥紧。
"那你为什么跑回来。"
林叁看向窗外。
远处海面上，一艘白色游艇停在浮标外。
太阳此时正亮，看不清甲板上有没有人。
"回来还债。"
"还谁的债。"
"海的。"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链，这是当年林叁大学送她的。
"学姐，别再问了。你越问，越危险。"
顾时晚低头看着那条银链，不是价值不菲，却戴了四年。
"我做海洋调查和田野调查，我不怕危险。"
"学姐你调查要是遇见蛇，被咬了导师还会给你报销血清费用。"
林叁声音淡下来。
"这件事遇见蛇，蛇会先咬你的导师。"
顾时晚愣住了。
然后林叁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恢复那副懒散语气。
"下午继续上课。今天教你一个高级技能。"
顾时晚下意识问。
"什么技能。"
林叁回头一笑。
"学姐，在不该问的时候闭嘴。"
顾时晚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毛巾砸过去。
可毛巾还没出手，她手机先震了。
是一封导师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短。
三亚近海沉积样本异常，疑似旧船木碎片。
附件里有一张水下照片。
灰蓝色的海底沙层里，露出半截腐朽木板。
木板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刻字。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