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仕华离开县委大楼一个小时后，才终于在苍山大酒店的房间里坐了下来。
不是路程远，也不是手续慢。
是那个所谓的“政府招待所”，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从县委出来，按照马国良给的地址，找到了苍山县招待所。
一栋三层小破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用水泥糊过，糊得歪歪扭扭，像一块贴歪了的创可贴。
门头的招牌褪了色，“苍山县招待所”六个字里，“招”字的提手旁已经看不清了，远远看上去像个“打架所”。
他推门进去，霉味扑鼻。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在嗑瓜子追剧，见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懒洋洋地丢了句“身份证”。
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打量完这个巴掌大的前台大厅，一张房卡就被推了过来。
“十八楼，666房间。”
甄仕华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十八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三层小破楼，又看了看手里的房卡，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前台大姐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一撇，朝旁边努了努嘴：“从那边走，有人带你。”
甄仕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招待所大厅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工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线条干净的脸庞。五官不算惊艳，但耐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整个人站在那里，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劲儿，像邻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姐姐。
“小帅哥，这边请。”
她的声音不大，温温软软的，像三月的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和一抹调皮。
甄仕华有些拘谨，跟着她走出招待所。
他们没有去身后招待所方向，而是沿着一条仿古长廊往里走。长廊是木质结构，顶上是玻璃封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菱形的光斑。
廊柱之间挂着几盏复古的宫灯，虽然白天没亮，但能想象得出晚上那种暖黄色的光晕。
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圃，种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穿过长廊，又经过一片小花园，脚下的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子。
花园里有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一方小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衙门里的鱼，也如人一样，对外物不惊不扰。
甄仕华跟在女人身后，踩着青石板，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声，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哪里是招待所，分明是个闹中取静的园林。
“这边走。”女人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脚步，推开门，微微侧身让开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另一番天地。
一座三十三层的高楼拔地而起，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七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干净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蓝天白云都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旋转门缓缓转动，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见有人来，恭敬的拉开了门。
苍山大酒店。
苍山县唯一的一家四星级酒店，也是全县最好、最高、最气派的酒店，没有之一。
甄仕华跟着女人穿过大堂。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大大小小的水晶珠子在光线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星星落在了头顶。
前台的服务员统一穿着藏青色的西装裙，见他们进来，微笑着点头致意，没有一个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的。
电梯是专用的。
女人刷了一张卡，电梯门才打开。里面没有楼层按键面板——只有一块感应区，她又在上面贴了一下卡，电梯便开始上升。
甄仕华注意到，她按的是十八楼。
电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甄先生是第一次来苍山？”女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不是。”甄仕华顿了顿，“我是苍山人。”
“哦？”女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苍山哪里的？”
“石门那边。”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大概是在打量这个自称苍山人却住进十八楼的年轻人。
“苍山东南，那地方远。”她说了一句，没有多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的地毯厚实而柔软，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像是走在云上。
墙壁上挂着装饰画，画的都是苍山的山水，装裱精致，间隔不远就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温馨而安静。
走廊两侧的房门上，没有普通酒店的楼层号，只有房间号。
甄仕华一路看过去——444、555、666、777、888、999。
全是三位相同数字的组合。
“到了。”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666房间，您的房卡。”
她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甄仕华注意到她没有用“欢迎入住”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职业化的微笑，更像是一个姐姐看着一个刚进城的弟弟，眼神里带着几分毫无缘由的善意。
“我叫钟卉欣，是这儿的经理。”她主动报了名字，声音依旧温软，“小帅哥领导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前台有我的分机号。”
“谢谢钟经理。”
“叫我卉欣姐就行。”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留下淡淡清香，让他有些着迷。
甄仕华刷卡进门。
房间大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是普通酒店客房的那种大，是那种——他站在这头说话，那头大概能听见回音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