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耀华离开县委大楼十分钟后。
县委大楼负一层，一个不起眼角落的专用电梯门打开了，门口正安安静静的的停着一辆早已经发动好了的救护车。
几个人影方一进入车内，救护车便是缓缓离去。
苍山县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选在十八楼。
为什么是十八楼？
因为“十八”这个数字吉利。十八层地狱是往下走的，十八楼是往上走的，往上走就对了。
走廊尽头，厚重的不锈钢门一关，里面的世界就跟全县人民没有任何关系了。
吴倩亲自开的救护车。
她是第一医院的副院长，会的医术不多，但是开车很专业——小轿车会开，大卡车会开，各种老旧新奇的特种车辆也会开。
这次她没有惊动任何人，亲自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踩下去，救护车静悄悄地滑出了医院后门，又是静悄悄的回来。
不是她多敬业。
是她很忠心，也很专一。
这种机会，很多人一生都未必碰上一回。
羌耀威在电话里那个声音，她从来没听过——沙哑，发颤，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腔，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狗，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跑不掉。
认识羌耀威这么多年，她见过他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震得水杯直跳；见过他在饭桌上灌倒三个大领导，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曾见过他把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叫到KTV包厢里，指着鼻子骂了四十八分钟，骂到最后，那位在人民面前威风凛凛的局长，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没见过他哭。
今天的电话里，他快哭了。
救护车没有鸣笛，从县委后门接上人，穿过小半个县城开进医院，可是全程绿灯畅通。沿途的车辆纷纷避让，老百姓本能的躲避，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
急诊科的医护人员全副武装冲出来准备接诊，被吴倩一句话挡了回去：“回你们岗位，这位病人我来负责。”
开玩笑。
谁敢跟一位当红副院长抢病人？
那不是自找麻烦，那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特护病房的门“砰”地关上，窗帘“唰”地拉好，室内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滴滴”的电子音，和空调外机低频的嗡嗡声。
“你们都出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吴倩对跟来的两个心腹护士交代完，手指一拧，门锁咔嗒一声反锁了。
一转身，她的眼皮猛地一跳。
羌耀威已经在解皮带了。
动作之快，跟他这些年在主席台上稳坐钓鱼台的沉稳完全不符，跟他此刻惨白如纸的脸色也完全不符。
皮带扣叮叮当当响了两声，西裤裤腰“咻”地松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裤子褪到了膝盖弯，然后仰面躺上了病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叉开。
“快——”他的声音急促得像火烧眉毛。
“好的，书记！”
这么着急？
吴倩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背过身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下意识地解开了胸前两粒扣子。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养成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交代。
一个眼神，一声轻哼，或者一个巴掌，她就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可今天，她的手在第二粒扣子处停住了。
扭捏转身。
目光落在羌耀威身上的那一刻——
她的脸变了。
不是那种“哎呀好惊讶”的变，是那种见惯了人体结构、见惯了各种器官、自以为这世上没什么能吓到自己的专业人士，忽然看到了一样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的变色。
特护病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和菜市场猪肉铺上那些雷士射灯一样，这种灯显色指数高，让猪肉的成色更鲜活。
此刻打在那东西上，把成色照得一清二楚。
吴倩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她见过这个器官。
见过不止一次。
非常熟悉。
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图的那种熟悉。
但她没见过这种形状的木条。
小拇指长度的木条在形状上分成了粗-细-粗三段；从状态上分成了肿-僵-软三种。
“他不疼吗？”
纵使见多识广的吴倩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
甄仕华离开县委大楼四十分钟后。
苍山县的纪委书记睢文峰回到了办公室。
此时，马国良已经在走廊里候着了。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睢文峰外出归来，他一定会提前十分钟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数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不是他有事非要这么做，而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在这个位置上，让领导等你一次，你就得多等领导一年。
“书记好！”马国良接过睢文峰手里的笔记本，侧身让开门口。
睢文峰早已习惯，“嗯”了一声，没接话，径直走进办公室，在大班椅上坐下。他伸手松了松领口，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马国良掐着时间烧的。
“今天新报到那个小伙子，来了没有？”睢文峰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马国良脸上，“让他过来，我先和他聊聊。”
马国良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来是来了，可是……刚刚已经走了。”
“走了？”
“羌书记那边说，对这个年轻人另有安排。贾主任正在准备调令，具体去哪还没说。”马国良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笃～笃～
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那两下叩击的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地敲在马国良的心口上，一下比一下沉。
“马主任。”睢文峰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信息科有个叫万蕊的，你认识不认识？”
马国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跟了睢文峰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人面前，犹豫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死路。
“认识，”他微微低头，声音平稳，“是我一个远房表侄的妻子。”
远房。表侄。妻子。
三个词，每一个都在划清界限。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到好处的距离。
睢文峰“哦”了一声。那声“哦”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嗓子眼里抽出来，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沉默。
大约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马国良的后背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那种，细细密密地贴在了衬衫上。
“你先去忙吧。”
睢文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没什么分量。可落在地上之后，谁也踩不碎它。
“别让年轻人委屈了。”
马国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就慢了。
年轻人？
哪个年轻人？
万蕊？还是甄仕华?
如果是万蕊——别委屈了她，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如果是甄仕华——别委屈了他，那又是什么意思？羌书记人已经把人弄走了，这句话是让自己想办法把人捞回来，还是在敲打自己不该让他送那份文件，把人往火坑里推？
还是说，睢书记两样都知道？
马国良的后背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