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下，没有半分强硬逼迫，却如同惊雷一般，骤然在赵立春耳畔炸响。
刹那之间，昨日夜里女婿林致远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涌入脑海，之前被他全然抛之脑后的种种隐患与风险，尽数浮现心头。
此时，赵立春就算是再愚钝，也彻底看清了这次的人事调研来者不善，对方的目的很明显，那就是想让自己推荐高育良担任省委书记一职，好给高育良打上属于自己派系的标签，彻底绝了高育良的上升之路。
可洞悉对方意图的赵立春，怎么可能会让他如愿。
“依我看来，省政府的刘长生同志资历深厚，行事稳重周全，多年扎根汉东本土，熟悉省内各项事务，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刘长生便是汉东的二把手，汉东省省长。
调研组带队领导闻言，神色有些意外，虽然不知道赵立春为什么不推荐他的头号打手高育良，反而推荐起即将退居二线的刘长生来，但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让赵立春举荐高育良。
“刘长生同志确实稳重可靠，是难得的老成干部。只不过论起统筹全省大局、执掌一方政务的魄力与能力，似乎还差了几分火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倒是听闻，高育良同志在汉东深耕多年，政务经验极为丰富，平日里行事公正严谨，在省内一众干部之中威望颇高，综合能力十分出众，这般优秀的骨干人才，难道在赵书记眼中，算不上合适的接任人选吗？”
见赵立春面色沉凝、迟迟不语，带队领导再度点明关键，“赵书记，刘省长的年龄和你一样大吧？任期年限将至，你就算是推荐他，那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嘛。”
说到这里，对方直接挑明自己的来意，“赵书记，我觉得咱们的省委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就很不错嘛！又是您女婿林致远的老师，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更适合担任省委书记一职，您觉得呢？”
这话一出，赵立春脸色一沉，怒骂道：“组织人事任免自有规章原则，干部提拔向来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绝无破格逾矩的道理！高育良就算是往上升，那也是担任省长一职，怎么能直接担任省委书记一职呢？”
“再说了，你这位同志的思想很不对啊。什么叫是我女婿的老师，我就要推荐他担任省委书记一职？”
“我为官这么多年，从来都不会任人唯亲，他高育良的工作能力，全省上下那是有目共睹、人人认可的，岂能单凭你一句师生私交，就片面定义、抹杀他所有的功绩与付出？”
被赵立春扣了这么大的一个帽子，带队领导直接懵逼了。
待反应过来后，心里十分憋屈。
我什么时候否认过高育良的能力了？我不就是说了一句是你女婿的老师吗？你就扣了这么一大顶帽子到我头上来？
虽然我的本意不好，但我说的这话都是没毛病的啊。刘长生都要退了，此时你不推荐你的头号打手高育良，你去推荐他？
此时，他也彻底看出了要让赵立春举荐高育良担任省委书记一职，怕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
于是，他拿起旁边放着的外套，和赵立春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目送一行人远去，赵立春神色凝重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被接通，立刻就传来了高育良那急切且恭敬的声音：“赵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赵立春并没有多说，而是缓缓吐出一句话，“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赵立春便径直的挂断了电话，不给高育良半分询问的意思。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外便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
闻声，高育良抬手推开房门快步走入，脸上还带着几分急促，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开口询问，“赵书记，您这么急着唤我过来，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赵立春抬眼看向气息微喘的高育良，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道出实情：“方才人事调研组前来问话，问及我赴京之后，心中属意何人接任汉东省委书记一职。”
此话一出，原本略带急促的高育良瞬间稳住身形，呼吸骤然平复，目光紧紧盯着赵立春，满心期盼地追问，“赵书记，那您举荐的是谁？”
此刻，高育良很想从赵立春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并未举荐你，此番我推举的人选，是省长刘长生。”
赵立春望着高育良眼中骤然亮起的炙热期许，清楚知晓他满心盼着听到自己的名字，终究还是让他落了空。
“举荐刘长生出任省委书记？”
高育良脸色微微一滞，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失落：“老领导，您为何不举荐我接任省委书记，反倒推举刘省长？”
赵立春闻言，抬手重重的拍向桌子，站起身来，呵斥道：“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好的，赵书记。”高育良立马认错。
见此，赵立春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不让我举荐你，是致远的意思。”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在高育良心头，他整个人浑身一震，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最骄傲的学生林致远的意思。
高育良从教多年来，林致远是他教导出来最出色、最合心意的得意门生，二人师生情谊深厚至极。
他百思不得其解，万万想不通向来敬重自己的得意弟子林致远，非但没有相助，反倒率先出面阻拦，阻止自己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一时间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赵立春见到高育良这副模样，立刻就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赵立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容易让人误会，开口解释道：“育良书记，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