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来的时候，诊所里没有别人。
上午最后一个病人刚走，陈牧在整理桌上的方子，把写完的叠成一摞，用镇纸压着，听见有人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进来，就那么在外头站着，站了有一会儿，才轻轻叩了两下门框，叩完还是没进来，等着他先开口。
他抬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素色棉衣，头发梳得整齐，用发卡别在耳后，脸色偏白，不是健康的白，是缺气血缺觉的那种白，眼下淡淡的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停在那个动作里，有点局促。她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放了几个鸡蛋，用稻草垫着，见他看过来，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等某种许可。
陈牧认得她。村子东头的，许兰，丈夫三年前出了事，走了，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平时见了人只点头，话少，是那种把什么都往里收着藏着的人，不轻易往外漏。
进来坐。
许兰提着竹篮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篮子搁到膝盖上，两手压着篮沿，手指收了收，我来看个病，这个给你，不值什么，自家鸡下的，别嫌少。
放着吧。陈牧把手边的东西拨开，哪里不舒服？
心口。她低下头，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像是要把每个字掂量一遍再放出来，有点闷，说不上来，不是疼，就是堵着，透不过气，夜里躺下来，胸口像压了什么东西，越想睡越睡不着，有时候一睁眼，天就亮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把篮沿捏紧了一点，我去镇上看过，那边的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开了安眠药，吃了不顶用，反而脑子更重，白天走路都是飘的。
陈牧已经用望气诀扫了她一遍，气息郁结，像一团散不开的雾压在里面，底子不算差，但郁气积着没有出路，睡不着是一个，心口发闷是一个，时间再长，还会往别处走，往脾胃走，往四肢走，越拖越难解。
手伸出来。
许兰把手腕伸过去，细，皮肤薄，几乎能看见下面隐约的颜色，腕骨上一根青筋，安安静静的，不动声色地藏在那里。
陈牧三根手指搭上去。
她的脉搏在指腹下面跳着，不均匀，偶尔快一下，偶尔慢下来，是被什么压着的节奏，弦细，带涩，肝郁气滞，积的时候不短了，少说也有一年往上。他手指停在她腕上，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感受着。
许兰坐得直，肩膀往里收着，他的手指搭上来，她感受到那个均匀稳定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什么都压得住的那种稳。她自己的心跳反而乱了一下，不是害怕，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乱了，努力让自己坐着不动，却不知道有没有表现出来什么。
一个人住多久了。
不是问句，是顺着号脉的动作带出来的，声音平，像随口说的。
许兰抬眼，三年了。
陈牧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她腕上，没动，夜里睡得着吗。
睡不着。她停了一下，大概要到两三点才能睡，睡着了也容易醒，有时候就干脆躺着，等天亮。她顿了顿，把这句话往后压了压，低头，睡着了也没什么用，还是累。
陈牧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开口，换了个方向，你最近有没有一件特别想做但没去做的事。
许兰抬头，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和看病有什么关系，这个……跟看病有关系吗？
心病要从心治，光靠药不够。他把手搭在桌沿，声音平，你这个毛病，说到底不是身体的问题，是什么东西憋在里头出不来，药只能缓一缓，把底子托住，治不了根。
许兰把手腕收回来，握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也没有再追着问下去，就那么坐着，像是把那个问题接住了，放进去，压着，没说话。
陈牧站起来，从柜子里拣了几味药材用旧报纸包好，拿笔写了方子压在旁边，这几味疏肝理气，煎了喝，睡前半个时辰，连着半个月，看看效果。他把方子推过去，量不要减，减了没用。
许兰把方子和那包药材拿过来，折好放进竹篮里，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鼓了点劲才开口，除了吃药，你说的那个心病，怎么开解？
陈牧把笔帽扣上，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诊所里安静了三秒，门口那串晒干的药材被风吹了一下，轻轻晃了晃，药香淡淡地漫开来，又散了。
先把药吃了再说。
六个字，平的，不快不慢，但那三秒钟的空把这话前面的空间撑开了，后面好像还有什么，压在那里，没有拿出来，藏在那三秒里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许兰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遍，没转清楚，不好追着问，起身，提起竹篮，把鸡蛋重新理了理，道了声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方子我会按时吃的。
嗯。
她走出了诊所，提着竹篮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脑子里那六个字还在，那三秒的停顿也还在，后面那句说不定是什么，越不知道越想知道，想着想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走了没几步，后面有动静，她回头，陈牧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株小苗，包在湿草苔里，才巴掌大，茎细，叶子是深绿的，收着的样子，看着并不起眼。
你院子东北角那块地，背阴，土湿，适合种这个。
他跟着进了她院子，在那个角落蹲下去，随手捡了根树枝把土刨松，把那株苗放进去，土压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浇水别太勤，三天一次够了，多了反而不好。
说完，出了她院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苗，再看了看这块空了三年的角落，没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这院子她住了三年，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她没有动过，也不想动，就那么晾着，觉得动了什么，就是忘了什么。但是现在那个角落里多了一株苗，细细的，绿的，不是她放的，是他放的，三天浇一次水，她得每隔三天来这里蹲一下。
她蹲下来，用手指把苗根部的土又压了压，压实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屋里走。
傍晚，许兰院子隔壁的空屋子来了一个人，说是她远方的亲戚，来投奔的，三十来岁，话不多，见了人只点头。但那双眼睛，四下里扫，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停得比寻常人久一点，不太像是投奔亲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