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把诊所扫了一圈，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扫得很仔细，从那张旧方桌扫到墙上挂着的几串晒干的药材，再扫到窗台边摆着的几个瓷罐，然后是院子里那几株药苗，每一处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地方的底细摸清楚，最后落回陈牧脸上，停了两三秒，点了个头，才开口说话。陈大夫，打扰了，我是村东头老王家的，王秀梅，这是我们账上的小李，跟着来记个数。
旁边那个小李三十岁上下，穿了件普通的棉布衣，头发扎着，手里抱着个厚厚的账本，站在王秀梅身后半步，进门点了个头，就低着头翻她的账本，是个做惯了低头干活的人，不多话，不多看，把自己压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牧放下笔，看了两人一眼，坐。
不是看病，来谈合作的。王秀梅在椅子上坐定，把手包搁到腿上，直接说，听说陈大夫在后山开药材基地，我们家有几块地，也想种药材，寻思着能不能搭上这条线，一起做，不是来白占便宜的，有说法，有规矩，坐下来谈。
陈牧靠着椅背，用望气诀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财运气息是稳中带进的走势，算盘打得细，不轻易吃亏，是个惯于谈判的人，这次来，条件肯定是想好了才开口的，不是随口试探。这种人谈事，开头就亮底牌，因为她知道绕弯子浪费的是双方的时间，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钱，她不做这种事。
说来听听。
王秀梅把情况说了一遍，自家有三块地，两块在村南朝阳，一块在村东偏阴，她大概打听过各种药材对地块的要求，但不确定细节，想听陈牧的意见，种出来的药材由陈牧统一收购，价格按市价走，但她要一个保底价，行情再差，低于那个数她不卖，这是她的底线，不商量。说到保底价，她把数字直接报出来，眼神不偏不倚地盯着陈牧，等他的反应。
陈牧没有立刻开口，把她说的几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望气诀感受了一下各处的方位地气，村南朝阳的两块适合种白术和丹参，地气足，出货稳，村东偏阴的那块种黄精最好，年份长了才值钱，三五年下来价值不低，比种庄稼划算。那个保底价比他预想的略高，但不是没有谈的余地，她不是漫天开价的人，这个数字是算过的。
保底价可以谈，他说，但有个条件，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采，要按我的安排走，不能自己随意处置。
王秀梅眼神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药材不是蔬菜，时机不对采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也糟蹋了地力，你种了三年的黄精，没到时候挖出来，卖不了好价，地也废了，损失是你的，不是我的。他停了停，你信我就按我说的来，不信就算了，强求不来。
王秀梅没有立刻回话，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压，这个答案她没预料到，太直，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把她备好的几套说辞全压了回去，一时找不着接口。她这辈子和人谈事，惯了你来我往的推拉，对面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把这套路给封死了，要么接，要么走，没有第三条路，她低头想了片刻，最终点了头，行，听你的，但保底价这个数不能再低了。
陈牧点了点头，没有坚持压价。
旁边那个小李一直低着头翻账本，指尖把书页翻了又翻，翻到地块记录那一页，账页上写得整齐，面积、朝向、土质，一列一列，标注清楚，是个做事仔细的人，翻完了，合上，重新抱在手里，眼神落在账本封面上，不往别处看。
地的具体情况，我要亲眼去看过才能定方案，陈牧说，现在说细节都是空的，看完地再谈，你把大概的地形和四至告诉我，我心里先有个数。
王秀梅对小李说，把那份地块记录给陈大夫看看，省得到时候白跑一趟。
小李把账本翻到那页，走到桌边，俯身，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这是三块地的面积和大概位置，土壤情况也记了一些，您先参考一下。她说话声音不大，就是陈述，把数字报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抱着账本站到王秀梅身后，不多言。
陈牧往那几行数字上扫了一眼，指了两处，这个含水量的记录有点问题，是下雨之后测的，不是土壤本身的数据，参考意义不大，到时候重新测一下，另外村东那块地偏阴的程度，需要实地看才能确认，你说的偏阴，到底是上午晒不到还是全天都晒不到，这两种种出来的东西差很多。
小李低头在旁边标注，好，重新测过再来，偏阴那块我再问问管地的人，问清楚了一起带来。
陈牧把那页地块记录推回去，那就这样，先把时间定下来，我去看地，看完了再谈细节，今天能确定的就是这些，其他的，等看完地再说。
王秀梅把手包拿起来，站起来，好，我这边随时都可以，你这边定时间，定了通知我。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对了，陈大夫，我听说你这里看诊不收钱，是真的吗？
困难的免，不困难的就按行情来，陈牧翻开方子，没有一个标准，自己掂量着给。
王秀梅把这个回答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不是客套的，是某种重新评估之后的，她把这个人的轮廓在脑子里描了一遍，比她来之前想象的，清晰了不少，也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个人做生意不是普通的做生意，是有一套自己的东西在里头的，那套东西，她见得不多，但认得出来。点了个头，出了院门。
小李跟着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回了个头，陈大夫，那份地块记录先放这里，您看完如果有问题，直接告诉王老板就行，说完出去了，脚步轻，不留痕迹，院门带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晒干的药材在窗口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停了，诊所里只剩陈牧一个人，他把那份地块记录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把几处数字记在心里，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翻方子，日头把院子里的影子打斜，下午的光软了，懒了，落在那几株药苗的叶子上，暖的，绿的，安静。
村道上，王秀梅带着小李往回走，走了一段，步子慢下来，把今天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信我就按我说的来，不信就算了，这句话的底气，不是随口说的，是有东西撑着的，她做生意这些年，听人说话能听出虚实，虚的人越说越圆，实的人就那几句，他是实的，是那种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说不信就算了，就真的是不信就算了，没有后续，没有弯绕，这种人，合作起来省心，也省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清楚了一件事，那件事，等看完地那天，她打算当面说出来，不绕弯子。
石头那天在诊所里一直没有出门，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他从后院绕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那份地块记录上看了一眼，问，今天来的那两个人，什么来头？
王秀梅，村东头做生意的，陈牧翻方子，来谈药材合作的。
石头嗯了一声，那个拿账本的小李，不是她家的人，是外头带来的，我看见她出门的时候，把我们院子的方向打量了一眼，不是随便看的那种，是记在心里的那种。
陈牧放下笔，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她出院门之前，就那一眼，石头比划了一下位置，往东边看的，停了有两三秒，不像是在找路。
陈牧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压，没有立刻说什么，把方子重新拿起来，继续翻，石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出去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这件事不大不小，说大了没有证据，说小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那么放着，等以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