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
一张暗红色烫金请柬，落在了九州大厦总裁办的紫檀木桌上。
请柬边缘有些发皱。
封面上沾着两滴浑浊的雨水，正顺着烫金的“邀”字往下淌。
水迹渗进名贵的紫檀木纹理里，留下一道暗痕。
晏清雪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
她刚从市委大院那边打探消息回来。
黑色风衣的下摆完全湿透了，紧紧贴着小腿肚。
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羊绒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李达康让市委秘书处挨个发下来的。”
晏清雪伸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冷雨。
纸巾揉成一团，被她捏在手心里。
“名头很大，叫政企联合建设座谈会。”
“市委办今天上午连打了上百个电话。”
“给汉东排名前一百的民营企业全下了死命令。”
“必须一把手到场，谁也不准请假。”
“请假，就是不支持市里工作。”
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
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防风打火机。
大拇指搓着粗糙的金属砂轮。
一下，两下。
砂轮空转，发出短促的“咔咔”声，没冒火星。
“他急了？”沈渊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能不急吗。”晏清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
“光明峰项目现在就是个死局。”
“省财政厅今天上午正式把他们的拨款申请打回去了。理由是账面没钱，让市里自己想办法。”
“工地上几千号人等着发工资。”
“材料商把进场的路都堵了，差点跟施工队打起来。”
晏清雪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简报拍在桌面上。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缺口五十个亿。”
“李达康现在眼睛都是红的。他想借着明天这场座谈会，强行摊派。”
晏清雪咽了口唾沫，压着喉咙里的火气。
她把手里的纸团扔进废纸篓。
“市委办那边传出来的内部消息。”
“按他的计划，九州集团作为本省龙头，不仅要出大头。”
“还得牵头成立一个建设发展基金。”
“底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我们拿钱去填他李达康的政绩窟窿。”
沈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黄铜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磕碰着实木，发出一声闷响。
打火机滑出去半尺远。
他看着那张暗红色的请柬，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冷笑。
是真真切切觉得荒谬、没忍住的笑。
他在宽大的真皮椅里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五十亿。”
“咱们这位达康书记，要政绩要得连脑子都不要了。”
沈渊摇了摇头。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打着汉东经济发展的大旗，谁的钱他都能抢？”
晏清雪把平板电脑调出来，划出一份录音文件。
“他底下那个叫丁义珍的，原话更难听。”
晏清雪点开播放键。
平板里传出丁义珍带着杂音的公鸭嗓。
“这帮企业平时吃尽了国家的政策红利，赚得脑满肠肥……”
“现在市里有困难，拿他们的产业当个血包抽点血怎么了？”
“这是大局！谁不配合，明天就查他的消防、查他的税务！”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
在安静的总裁办里显得特别刺耳。
晏清雪按掉录音，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敲了两下。
“血包？”
沈渊站起身。
他拉开椅子，走到靠墙的红木吧台前。
拿起冰夹，从银色的冰桶里夹出两块方冰。
“叮当”两声。
冰块落进宽口玻璃杯里，撞着玻璃杯壁。
“李达康这个人，搞基建是把好手。眼里揉不得沙子，干活拼命。”
沈渊拔下威士忌的软木塞。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子，没过冰块。
酒香混着空气里的雪松香薰，慢慢散开。
“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政治嗅觉太差。”
“眼里只有他那个GDP，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沈渊端着酒杯，转过身。
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真觉得，这场要百强企业放血的座谈会，是他李达康自己攒的局？”
晏清雪愣了一下。
她把平板电脑放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省委那边授意的？”
沈渊走到落地窗前，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的一丝躁意。
“沙瑞金今天上午开会，刚把光明峰项目捧到了天上。”
“转头省财政厅就断了李达康的粮。”
“沙瑞金再稍微点拨两句，暗示他去民营企业身上割肉。”
沈渊用拿着酒杯的手，指了指楼下积水的街道。
“李达康这把刀，就傻乎乎地出鞘了。”
“沙瑞金不用沾一滴血，就能逼着汉东的商界洗牌。”
“他高高在上唱白脸，端着清官的架子。”
“就算以后出了事，老百姓骂的、企业恨的，也是强行摊派的李达康。”
沈渊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五十亿？那只是李达康看到的窟窿。”
沈渊拿着空杯子，走回办公桌前。
“沙瑞金，还有他背后的那帮人，胃口可没这么小。”
晏清雪脸色变了变。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要整个九州集团。”
沈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外头刮过的阴风。
“你以为京城那些特权家族是怎么发家的？”
“打着清朗的旗号，把地方上的旧势力扫地出门。”
“趁着权力真空，再把那些下金蛋的产业套上公家的壳子。”
“转个手，就进了他们私人设立的海外基金里。”
沈渊扯了一下嘴角，满脸鄙夷。
“现在他们闻着味儿来了汉东。”
“看着咱们手里几千亿的实体资产，他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派侯亮平来抓人，是为了拆我的防弹衣。”
“纵容李达康搞摊派，是为了断我的现金流。”
“汉东八成的火力发电厂、重工基地、稀土矿的开采证。”
沈渊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指节骨撞击木板，“咚咚”直响。
“五十亿填进去，就是个无底洞。”
“等李达康发现钱不够用的时候，沙瑞金就会抛出底牌。”
“光明正大地把九州这头大象拆解，切成块，端上京城那帮老爷的餐桌。”
晏清雪呼吸一紧。
她刚才只想着李达康那五十亿的无理摊派。
根本没看透这背后的连环杀局。
她猛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
密码输入错误了一次。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了一串繁琐的代码。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进一个纯黑色的加密界面。
九州情报网的最高权限档案库。
“先生，您说得对。”
晏清雪的声音有点发干。
她调出一份刚刚解密的跨省资金流向与人员背景图。
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从京城辐射到汉东。
“情报部那边顺着沙瑞金来汉东之前的关系网，往下查了三层。”
“再加上侯亮平带过来的那几个核心调查员的背景。”
晏清雪把平板电脑转过来，推到沈渊面前。
冷蓝色的屏幕光照亮了紫檀木的桌面。
屏幕正中间，是一张关系拓扑图。
所有的红线，最后都汇聚在京城一栋古四合院的坐标上。
晏清雪调出一份绝密档案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渊。
“先生，查清楚了。”
“沙瑞金和侯亮平背后真正的靠山，是京城的钟家，吃相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