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芬一脚踹翻了井沿边的破搪瓷盆，半盆脏水泼在黄土地上，砸出几个泥窝。
“不要脸的烂皮子！以前那些女知青顶多借着干活往前凑，她倒好，刚来几天就敢半夜去敲小野哥的门！”
赵秀芬气得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捋起袖管就要往大队部冲。
“我今天非去撕了她那张狐媚皮！”
“秀芬姐！”
林知薇从墙根背阴处走出来，赶了两步，攥住赵秀芬的手腕。
她转头朝四周瞥了一圈，连拉带拽把人扯进两座土坯房中间的夹道里。
“你这会儿去闹，万一霍队长发脾气怎么办？”
林知薇压着嗓子提醒，“前两天他当着全村的面没给你留脸，你忘了？”
赵秀芬拔高的嗓门卡在了嗓子眼。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那小娼妇在小野哥跟前作妖？”
林知薇没接茬。
她盯着赵秀芬气得发扭的五官，霍野让她端走绿豆汤时的冷脸，又扎进脑子里。
她捏着衣袖的手指掐紧了些。
阮娇娇要是真攀上了霍野，在这知青点里自己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林知薇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替赵秀芬翻好衣领。
“娇娇也太糊涂了，怎么能干出这种没皮没脸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轻。
“村里的婶子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她们知道有知青去爬大队长的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活埋了。”
林知薇直勾勾盯着赵秀芬
“到时候不用你赶，她自己就待不下去。你再找人拱拱火，她除了打报告去偏远农场，还能有别的路？”
“你是支书家的闺女，犯不着为了她去霍队长跟前闹个没脸。”
赵秀芬愣了一下，从鼻腔里重重哼出声，眼底透出畅快。
“你说得对！把这事传开。我倒要看看，等全村人都戳着脊梁骨骂破鞋，她那张白生生的脸往哪搁！”
林知薇垂下眼皮，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只要把阮娇娇逼走，赵秀芬这蠢货就只会拿她当自己人。
等这大小姐捅出大乱子，大队记分员的位子，除了她林知薇，谁也坐不稳。
大雨过后的第二天傍晚，大队敲了收工钟。
阮娇娇拖着发酸的腿走回知青院。
还没跨进门槛，里头就传出哐哐哐的铁锤砸击声。
“昨晚这雨太邪乎，大队部安排排查危房。老李，你去西屋把那几扇漏风的窗棂子钉死！”
霍野的嗓音混在杂音里，还是一贯的公事公办。
阮娇娇迈进院门，几个女知青围在院中央，看着老木匠给她们加固窗户。
霍野独自蹲在最东头那间破屋前，脚边横着两块厚实的木板和一只旧工具箱。
铁锤高举重落，粗长的铁钉死死咬进新换的门框里。
“霍队长可真负责，砸钉子这种粗活都亲自动手。”旁边有知青压着声音嘀咕。
阮娇娇在两步外停住。
看着男人宽厚紧绷的脊背，她进不是，退也不是。
外人眼里，大队长这是在带头排查知青点房屋。
阮娇娇看着那上下翻飞的铁锤，脑子里全是昨夜狂风暴雨的雷鸣中，那道宽阔滚烫的后背，就那么抵在摇摇欲坠的木门上，坐了整整一夜。
清早她睁眼时，屋里空无一人。
只剩床头那张破桌子上，搁着两颗还带着余温的白水蛋。
霍野站起身，随手拍掉掌心的碎木屑。
有看热闹的知青赶紧凑上来递毛巾，他没接。
铁锤被他扔进工具箱，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视线从阮娇娇身上一扫而过，半秒都没停留。
错身走向老木匠的一瞬。
他喉咙里压出一句极低的话，只有离得近的她能听清。
“加了铜插销，晚上扣上。”
阮娇娇盯着门板上那枚黄澄澄的崭新插销，两根手指把粗布衣角攥出了褶。
心底里对这个活阎王的恐惧，好像被昨晚那两颗鸡蛋捂化了一角。
她咬了咬下唇。
再等一次。
如果他再帮自己一回，就把哥哥的信拿出来。
可她还没等到开口的机会，变故先来了。
隔天清晨的大队食堂。
阮娇娇端着空饭盒刚走进屋，打饭窗口敲击铝盆的动静突兀地停了。
十几道黏腻尖锐的视线，齐刷刷扎在她身上。
“就是她，大半夜摸进男人的屋子！”
排在前面的刘婶子往泥地里重重啐了一口，倒三角眼鄙夷地刮过阮娇娇细软的腰段。
“瞧着水灵灵的，背地里却是个不干不净的烂货！真当咱们霍队长是没见过女人的软脚虾？上赶着去倒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在村里人眼里，霍野是座捂不热的冰山。
这女人半夜跑过去，肯定是被大队长连人带衣服轰出来了。
蹲在墙根啃干窝头的几个汉子，这会儿连饭都顾不上咽了。
目光跟带了毒刺的倒钩似的，肆无忌惮地往她领口小腿上乱扫。
阮娇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指一软，铝饭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秀芬端着红薯粥挤到人群最前头，扯起嗓门讥笑。
“平时干点活就喊腰疼，发骚倒是一把好手！小野哥最烦你这种好吃懒做的狐媚子，你就等着明天被发配去挑大粪吧！”
屋里轰地爆出刺耳的哄笑。
王癞子捂着那晚被踹痛的肚子，咧开黄牙露出奸计得逞的笑。
他蹲在门槛边，肆无忌惮地盯着阮娇娇的领口，吞了口唾沫。
“你这娇贵的水田既然空着没人耕，不如让哥哥们受点累，晚上去替你松松土？”
下流的浑话一落，几个汉子笑得直拍大腿。
阮娇娇连气都喘不匀了。
她哪里听过这种烂了心肝的黄腔，只觉得那些黏在身上的视线，正化成刀子在剥她的衣服。
害怕、羞愤，还有饿极了的胃痛，一股脑地往上顶。
阮娇娇浑身发抖，第一反应是捂住耳朵，逃离这间吃人的屋子。
胃里痉挛的绞痛扎醒了她，不吃饭，干不动活，她会活活饿死在这个大队里。
她还要等哥哥来接她。
震天的哄笑和下流的污言秽语中，她紧咬着牙关，顶着那十几道黏腻恶毒的视线，从脏兮兮的泥地上抓起那个摔瘪了一角的铝饭盒。
阮娇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打饭窗口。
“我的份额……半个窝头，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