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翠进屋后先贴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
土路上空空荡荡。
她反手将门关严实。
周巧兰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空盘子，见状停下动作满眼担忧。
“翠翠。”
“是不是刘老三又去你那儿闹了？”
刘翠翠走到炕沿边坐下，脸色惨白。
“昨夜他来了。”
周巧兰手一抖，抹布啪地掉进盆里。
水花溅到裙角，她也顾不上擦。
“真去了？”
刘翠翠点点头，手指捏着衣角，嗓子哑得厉害。
“踹门，骂人，还拿妞妞吓我。”
她咬了咬牙，眼圈一下红了。
“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妞妞送到山外亲戚家去，让我这辈子都见不着。”
周巧兰气得满脸煞白，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挤出一句。
“这老畜生，他也说得出口。”
刘翠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往门口扫去。
陈阳正蹲在门槛上，拿树枝戳蚂蚁洞。
他嘴里嘿嘿傻笑，旧汗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结实脖颈。
刘翠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指尖却把衣角揉得更紧。
“后来，他被人打跑了。”
说完这句，她目光还是不受控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周巧兰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陈阳跟没听见一样，继续拿树枝扒拉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念叨着虫跑了。
刘翠翠伸手握住周巧兰的手。
掌心还带着昨夜没退干净的凉汗。
“巧兰姐，咱不能再各顾各的了。”
周巧兰看着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想咋办？”
刘翠翠把身子往前凑了点，声音压得很低。
“村里寡妇多，大家日子都苦。”
她掰着手指往下说。
“孙寡妇她公公，天天去她窗根底下转。”
“李婶家的小叔子喝点猫尿，就去砸门。”
“后山赵嫂子，被赵家那帮人逼着改嫁给瘸子。”
周巧兰听得心口发堵，手指攥住围裙边。
“这些事我也听过，可谁敢管。”
她低着头。
“咱女人一开口，旁人先说咱不守妇道。”
刘翠翠咬牙切齿，眼里全是火。
“所以才得抱团。”
她抹了把眼角，话说得又快又硬。
“往后谁家夜里有动静，咱几个就一起过去，棒槌也行，镰刀也行，人多了，他们还敢随便扒门？”
周巧兰沉默不语，满脸愁容。
“话是这么说，可真闹起来，赵德厚会不会帮那些人？”
刘翠翠脸上的恨意更重。
“他当然帮。”
她顿了一下，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自己就是最脏的那个。”
周巧兰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眼睛还往院门外瞟。
“翠翠，这话不能乱说。”
刘翠翠把她的手拉下来，火气也被她硬压住了。
“我不乱说，可咱心里得有数。”
她盯着周巧兰，声音压得极低。
“赵德厚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打着换地的幌子，真想要啥，你比我清楚。”
周巧兰面色煞白，手指把衣摆攥出一团褶子。
“我知道。”
她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眼里全是怕。
“可我能咋办，阳子这样，我要是跟赵家硬顶，他们真能把他往沟里推。”
门口的陈阳手上一用力。
那根树枝咔地断了。
刘翠翠听见细响，回头看他。
陈阳还咧着嘴，脸上傻乎乎的，可那根断掉的树枝已经被他捏成了碎渣。
她心砰砰狂跳，又转头看向周巧兰。
“巧兰姐，我说句你别急的话。”
刘翠翠压低声音。
“阳子这两天，比以前机灵了点。”
周巧兰脸上的慌意一下重了。
“你为啥这么问？”
刘翠翠没马上答，低头把衣角抚平，怕自己说漏了嘴。
“昨夜那人挨打的时候，我看见阳子在院里。”
她抬眼看向周巧兰。
“他力气大，胆子也比以前大。”
周巧兰咬着唇，眼里又怕，又护短。
“他这两天是比以前懂事些，可他还是阳子。”
说这话时，她手指悄悄按住胸口。
那里还记着上午陈阳靠近时乱掉的心跳。
刘翠翠看她护得紧，看透了她的心思，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不是害他。”
她握紧周巧兰的手。
“我是说，阳子要是真好些了，咱更得替他瞒着。”
“这事你知，我知，阳子知，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吐半个字。”
周巧兰抬头看她，手心一下出了汗。
“瞒着？”
“对。”
刘翠翠把话说得极慢。
“赵家要是知道他不傻了，头一个不放过他。”
她说着，又往陈阳身上落了一眼。
“傻子打人，村里人最多骂两句，说他脑子不好。”
“清醒人打人，那就成了赵德厚拿捏他的把柄。”
周巧兰脸上没了血色。
“那咋办？”
刘翠翠一字一句说道。
“外头还是让阳子装傻，你也别在人前夸他。”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谁问都说他脑子还是那样，听见没？”
周巧兰点头，眼眶里全是慌乱。
“我知道了。”
刘翠翠又往前凑了点，嗓音更低。
“还有，咱几个寡妇先凑一起。”
“晚上谁家出事就敲盆，敲三下，听见的人都出来。”
周巧兰犹豫了一下。
“孙寡妇她们愿意吗？”
刘翠翠冷哼一声。
“她们早憋不住了，就是没人带头。”
她抬手抹了把脸，泼辣劲又回来了。
“我去说，她们会应。”
周巧兰看着她，声音轻了许多。
“翠翠，你昨晚吓坏了吧？”
刘翠翠想装没事人混过去，可眼圈先红了。
“怕，咋不怕。”
她嗓子发哑。
“我手里拿着镰刀，可他一提妞妞，我腿都软了。”
周巧兰也红了眼，挪过去把她抱住。
“都苦。”
刘翠翠靠在她肩上哭了两声，又赶紧把眼泪擦干净。
“苦也不能让他们白欺负。”
她吸了吸鼻子，眼里重新燃起了火。
“巧兰姐，咱得活下去，还得活得让他们看着眼红。”
周巧兰重重点头。
“嗯，咱得活下去。”
刘翠翠站起身，把眼角最后一点泪抹掉。
“我先走，趁晌午没人注意，去孙寡妇家说一声。”
周巧兰送她到门口，还不放心地拉着她的手。
“翠翠，你自己小心。”
刘翠翠爽利地应了一声，脸上又有了平日那股泼辣劲。
“放心，昨夜以后，刘老三短时候不敢来了。”
说完，她从陈阳身边走过，弯腰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傻阳子，姐走了。”
陈阳抬头，冲她憨憨一笑。
“翠翠姐，走。”
刘翠翠背对着周巧兰，趁着弯腰的空档，把嘴贴近陈阳耳边。
温热气息灌进他耳廓，带起他鬓边几根乱发。
“今晚别来，村里盯得紧，明天我去后山等你。”
她说完还替他拽了拽领口，指尖从他锁骨边擦过去，面上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阳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嘴上还在傻笑。
“虫，跑了。”
刘翠翠眼尾发热，起身走出院子。
周巧兰看着她走远，又回头看陈阳，依然满脸担忧。
“阳子，外头不太平，你下午别乱跑了。”
陈阳乖乖点头。
“不跑。”
可等周巧兰午后困得靠在炕上睡着，陈阳已经背着新锄头出了门。
他看了屋里一眼。
嫂子别怪我。
不挣钱，赵德厚明天就能把咱家往死里逼。
他没走村前大路。
陈阳绕到河沟后头，顺着荒草遮住的小道去了秃子岭。
背阴坡上的天麻还好好藏着。
陈阳挥锄头时力道极稳。
挖开黑土后，他用手一点点把块茎掏出来。
挑大的装进蛇皮袋，小的重新埋回去，再用烂叶盖好。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顾不上擦，只盯着那一块块黄实的天麻，眼底亮得吓人。
这不是草根。
这是钱。
是嫂子不用再挨饿的白面，是刘翠翠不用再怕刘老三的底气，也是他以后踩死赵家的第一把刀。
两个多钟头后，蛇皮袋已经鼓了起来。
二十来斤。
陈阳把袋子扛到山脚一处石洞里。
他用枯枝和烂叶盖住，又搬了两块石头挡在前头。
等他回到村边时，天色还早。
远处赵家院子里却传来赵小虎的骂声。
“叔，你是不知道，那傻子邪门得很，一只手就把我按住了。”
陈阳脚步慢下来，蹲到柴垛后头。
他脸上重新挂上傻笑，手里还抓着一根草来回晃。
院里，赵小虎扶着腿坐在板凳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德厚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缸，黑着脸。
“你说他真把你提起来了？”
赵小虎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真提起来了，我还能骗你？”
他拍了下自己那条伤腿，疼得直抽冷气。
“那傻子嘴里喊坏人，手上可一点不含糊。”
赵德厚喝了口茶，眼皮往下一耷。
“傻子力气大不稀奇，脑子不好的人不知道轻重。”
赵小虎急得拍了下大腿，又疼得倒抽凉气。
“那就这么算了？”
赵德厚放下茶缸，斜了他一眼。
“你半夜去陈家干啥？”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事要闹开，丢的是谁的人？”
赵小虎嘴硬，脖子也跟着梗起来。
“我就是路过。”
赵德厚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路过到人家院墙里去了？”
赵小虎不吭声了，脸色极其难看。
赵德厚站起来，背着手在院里走了几步。
他眼里的贪劲藏都藏不住。
“周巧兰那块地，我迟早要拿到手，没必要为了你裤裆里那点事坏了大事。”
赵小虎满脸涨红，却不敢顶嘴，只能咬牙问道。
“那傻子呢？”
赵德厚眼皮耷拉下来，声音阴寒。
“先别碰他。”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傻子真要发起疯，伤了人也不好说理。”
“等文书拿过去，把地换了，再慢慢收拾。”
陈阳听到这里，脸上的傻笑还挂着。
他眼底全是惊人的杀意。
文书。
这老狗还惦记着明天按手印。
他转身离开柴垛，脚步歪歪扭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赵德厚想慢慢收拾他。
可谁收拾谁，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