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家里扒了两口粥，碗还没放稳，就冲周巧兰咧嘴一笑，含含糊糊念叨着要出去找大黄狗玩。
周巧兰正收拾碗筷，听见这话，赶紧从灶台边探出身子，软声叮嘱。
“阳子，就在院子外头玩，别跑远了。”
陈阳重重点头，嘴里嘟囔着大黄狗，在院门外晃悠了一圈又乖乖回了屋。
他躺在木床上装睡，直到隔壁堂屋里周巧兰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才轻手轻脚翻身下床。
他没走正门，顺着后院那道矮墙翻了出去，借着夜色直奔刘翠翠家后院那片竹林。
竹林里黑得吓人，蚊子贴着耳朵嗡嗡叫，陈阳蹲在暗处，目光落在刘翠翠家的后窗上，脸上那点傻笑早就收干净了。
月亮爬上树梢，白光洒进院子，把那扇木门照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等到村里最后几盏煤油灯都灭了，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动静。
就在这时，刺鼻的劣质白酒味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推开院门，身上穿着汗馊味很重的黑布褂，酒糟鼻红得发亮，一张嘴就是一口黄牙。
进门后，他还贼眉鼠眼往四周瞅了几眼。
正是刘老三。
这老东西六十出头，尖嘴猴腮，一双浑浊眼珠整天往村里寡妇身上转，平日里仗着自己姓刘，又和赵德厚称兄道弟，没少在刘翠翠门前晃悠。
刘老三进了院子，先贴到窗户根底下听动静。
屋里没点灯，只有妞妞睡熟后的轻浅呼吸声。
他咧开嘴，喉咙里挤出干笑，抬手拍了拍木门。
“翠翠，开门，爹有话跟你说。”
屋里没人应声。
刘翠翠早就把门从里头顶得严严实实，连煤油灯都不敢点。
刘老三等了片刻，见没人理他，酒劲和火气一块往上拱，抬脚就踹在木门上。
砰的一声，木门狠狠晃了一下，屋里的妞妞被吓得哼出声来。
“臭娘们，跟老子装啥清白呢？”
“你是我刘家花钱娶进门的媳妇，男人死了，人也还在刘家门里。”
刘老三咬着黄牙，骂声越发难听。
“你守三年活寡，真把自己当黄花闺女了？”
“老子给你娘俩留口饭，那是看你还有用，你今晚倒敢把门给老子顶上。”
他贴着门缝，笑得又干又脏。
“门顶这么严，爹咋进去疼你？”
屋里传来刘翠翠发抖的声音，压不住的哭腔全漏了出来。
“刘老三，你滚，你再不滚，我真喊人了。”
刘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抬手又拍了两下门板。
“喊呗。”
“赵德厚是我拜把子兄弟，谁敢管刘家的家事？”
屋里一下没了声。
刘老三听见刘翠翠怕了，脸上的下流劲更重，手指顺着门缝往里抠。
“翠翠，别给脸不要脸。”
“妞妞还小，你要是不听话，老子明天就把她送到山外头亲戚家去，让你这辈子都见不着。”
这话一出，屋里妞妞低低哭了起来。
刘翠翠那点硬撑的胆气，被这一句话戳得粉碎。
过了片刻，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刘翠翠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单薄外衫，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可她眼里还有恨。
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藏在身后，用力攥着那把镰刀。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得她领口轻轻晃了一下，她赶紧又往里拢，手背都在发抖。
刘老三一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珠子马上亮了，伸出那双干枯手掌就往前抓。
“这就对了嘛，跟爹进屋，往后爹疼你们娘俩。”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刘翠翠，斜刺里的竹影下就冲出一道黑影。
陈阳几步到了刘老三身侧，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脸上却挂着呆呆傻傻的笑。
刘老三吓得酒醒了大半，扭头一看，脸上又惊又怒。
“傻子？”
“你他妈咋在这儿？”
陈阳没答，只是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含糊嘟囔。
“坏人，打坏人。”
刘老三刚想骂，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就让他整张老脸疼得扭曲起来。
陈阳五指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院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刘老三疼得当场跪了下去，捂着手腕在地上直抽气，额头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我的手断了，断了！”
刘翠翠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在地上，心口砰砰狂跳。
她知道陈阳力气大，可真没想到他动起手来这么吓人。
刘老三这种老无赖，连一句整话都没骂完，就疼得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还不忘抬头瞪刘翠翠。
“贱货，你敢找傻子阴我？”
话音刚落，陈阳傻笑着抬起脚。
砰的一声，刘老三干瘦的身子滚出去一截，后背撞上院里的石磨盘，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里还不肯服软。
“傻子，你敢打我，老子让赵村长弄死你。”
陈阳走过去，弯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柴堆边拖了两步，又一脚踩住他大腿根。
这个地方不致命，却能疼得人魂都飞掉。
刘老三全身一抖，老脸上的嚣张瞬间没了，只剩满眼惊恐。
“别，别踩，阳子，三叔错了。”
陈阳低下头，嘴巴贴到刘老三耳边。
他压低嗓门，语气里透出骇人的狠劲。
“再碰这扇门，我废你两条腿。”
刘老三眼珠瞪大，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听清楚了。
这傻子说话清楚得很。
这傻子根本没傻。
刘老三张了张嘴，刚要喊，陈阳的脚又往下压了一分。
他疼得把话全咽了回去，喉咙里只剩一阵抽气声。
陈阳又歪起脑袋，脸上的狠劲一收，重新变回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坏人，跑跑，打坏人。”
刘老三哪还敢多待。
他捂着断掉的手腕，夹着腿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往院门口冲，临出门时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门槛外头。
这回，他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刘翠翠还站在门口，手指用力抓着衣襟。
她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
可看着院子里的陈阳，她心里却突然有了根柱子。
刚才那一下，她真看见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阳脸上没有半点傻气。
那股狠劲，吓得她心口直跳。
她不敢确定。
可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阳子，真的是傻子吗？
“阳子。”
刘翠翠试探着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陈阳转过头，又冲她咧嘴傻笑。
“翠翠姐，坏人跑了。”
刘翠翠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一下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陈阳的胳膊，手指还在发抖，可眼底却慢慢烧起一团热。
陈阳的胳膊硬邦邦的，隔着旧汗衫都能摸到那股结实劲。
刘翠翠心口一乱，手指反倒抓得更紧。
“阳子，你刚才……”
她话说到一半，喉咙发堵，眼泪先掉了下来。
陈阳歪着脑袋，傻乎乎地看她。
“翠翠姐，不怕，坏人打跑了。”
刘翠翠听着这句话，心口酸得厉害。
她咬着唇，抬手替他拍掉肩上的竹叶，指尖擦过他脖颈边的热气，又慌忙缩回来。
可手缩到半路，她又忍不住攥住他的衣角。
那块旧布被她揉得乱糟糟的，也把她这会儿乱成一团的心，全攥在了掌心里。
“阳子，今晚你能不能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