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说的文书还没送来，可那把刀已经悬在陈家头顶。
陈阳明白，自己再不弄钱，嫂子迟早要被那老狗逼到墙角。
一连三天，陈阳每天天没亮就出门。
他脸上挂着傻笑，先去村口晃一圈，专挑人多的地方露个脸，等没人再盯他，转身就钻进秃子岭后头的荒草道。
周巧兰问他去干啥，他就低头抠衣角，嘴里含含糊糊说找虫。
王大婶扛着锄头问他，他就咧嘴傻笑，说山上有甜果。
刘翠翠远远碰见他，也只能装出平日那副泼辣样，叉着腰冲他骂。
“傻阳子，别又摔沟里去，回头你嫂子急哭了，我可不帮你哄。”
陈阳冲她嘿嘿笑，手里晃着一根草。
“翠翠姐，甜果，给妞妞吃。”
刘翠翠看见他衣角上的黑泥，哪还能不明白，眼眶热了一下，嘴上却还是凶巴巴的。
“就你会哄人，赶紧回去，别让人瞧见你满山乱钻。”
陈阳点头，嘴里念着甜果，脚下绕过土路，朝后山去了。
第三天下午，石洞里的蛇皮袋已经装了满满两大袋，旁边还压着半袋小些的天麻。
陈阳蹲在洞口，把袋口一圈圈扎紧，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手心也被锄把磨破了皮。
五十多斤。
够了。
再挖下去，背阴坡上的痕迹就不好盖了。
陈阳把锄头藏进洞里，用烂叶和枯枝把洞口挡好，背着空篓往村里走时，脸上重新挂回那副傻笑。
刚进家门，周巧兰就从灶房迎出来，一眼看见他手上的血口子，脸一下白了。
“阳子，你这几天咋天天往山上跑？手都磨成这样了。”
陈阳低头看了看掌心，咧嘴一笑。
“虫咬。”
周巧兰又心疼又生气，拉着他的手坐到门槛边，从针线篓里翻出旧布条，蘸了草药水给他擦伤口。
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陈阳眉头都没皱，只低头看着她给自己包手。
周巧兰的手指细白，常年干活磨出了茧，可给他擦药时动作极轻，指腹沿着他掌心一点点抹过去，生怕弄疼了他，又怕药水进不去。
“你松点劲儿，绷成这样，嫂子咋给你弄进去？”
话刚出口，周巧兰自己先红了脸。
她手指停在陈阳掌心里，耳根也跟着热起来。
陈阳喉结滚了滚，仍旧装成听不懂的傻样，傻乎乎把手往她怀里送。
“嫂子，弄。”
周巧兰心口乱跳，赶紧低头缠布条，布料一圈圈绕过他的掌心，沙沙声听得人脸上发烫。
“以后别去了，山上蛇多，沟也深，真摔下去咋办？”
陈阳乖乖点头。
“不去，明天赶集。”
周巧兰抬起头，满脸担忧。
“你要去赶集？”
陈阳嘿嘿笑，手指往外头一指。
“坐车，玩。”
周巧兰皱着眉，盯着他手上的布条。
“坐二柱家的拖拉机？”
陈阳用力点头。
“二柱，拖拉机。”
周巧兰还是不踏实，伸手替他把乱发拨到耳后。
“县城人杂，你别离二柱太远，他喊你回来，你就回来。”
陈阳抱着手，咧嘴憨笑。
“买糖，回来。”
周巧兰叹了口气。
“嫂子跟你去。”
陈阳赶紧摇头，往后缩了缩，装出孩子气的模样。
“不，自己玩，嫂子家。”
周巧兰还想再劝，院外已经响起刘翠翠的声音。
“巧兰姐，在不？”
她只好起身去开门。
刘翠翠挎着篮子进来，篮子里放着几根水灵灵的黄瓜，进门后先往院里扫了一眼。
“给你拿点菜，地里刚摘的。”
周巧兰接过篮子，忍不住念她。
“你留着给妞妞吃，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刘翠翠啧了一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那丫头嘴馋，吃两根就够了，再多给她，她能把肚皮撑圆。”
她说着看向陈阳，见他手上缠着布条，正傻乎乎地盯着篮子，心口跟着紧了一下。
“傻阳子，又把手弄破了？”
陈阳举起手，嘴巴咧得更开。
“虫咬。”
刘翠翠瞪了他一眼。
“啥虫这么厉害，专往手心里咬？你给姐抓一只瞧瞧。”
周巧兰被她逗得笑了下，又忍不住发愁。
“我说他，他还不听，明天还要坐二柱家的拖拉机去赶集。”
刘翠翠转起心思，接上话。
“去就去吧，二柱那人老实，不会把他丢下。”
周巧兰还是不放心，手指捏着篮子边。
“可县城人多，我怕他犯傻，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刘翠翠把黄瓜放到桌上，拉着周巧兰往灶房走，声音放软了些。
“巧兰姐，你总把他拴在家里，他胆子咋长？”
周巧兰回头看了陈阳一眼，眼眶直发红。
“我就是怕。”
刘翠翠看着她这副样子，鼻头一酸，嘴上却没顺着她。
“怕也得让他出去走走，赵家真堵到门口，你还能把他藏灶膛里？”
周巧兰一下没说话。
这话戳到了她心窝里。
第二天还没亮，陈阳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巧兰已经在灶房忙活，灶上热着两个红薯，旁边还放着一竹筒水。
她把红薯塞进陈阳怀里，又替他把破褂子扣好，嘴里一遍遍叮嘱。
“路上别跟人打架，别乱拿别人东西，二柱喊你回来，你就回来。”
陈阳抱着红薯点头。
“回来，嫂子。”
周巧兰的手摸到他胸口时，忽然想起那天晌午把他抱进怀里的事，脸上热了一下，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走吧，早点回来，嫂子在家等你。”
陈阳跟着村里几个人上了拖拉机。
二柱坐在前头摇车，突突声一响，车斗里的人都跟着晃了起来。
王大婶也在车上，怀里抱着一篮鸡蛋，看见陈阳就笑着打趣。
“傻阳子，县城有拍花子的，你可别被人一块糖骗走了。”
陈阳咧嘴傻笑。
“糖，甜。”
车斗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阳也跟着笑，掌心慢吞吞攥紧，暗自算计着距离。
他天没亮就摸黑出了门，提前把石洞里的天麻转移到了村口大路边的草沟里藏好。
拖拉机刚出村没多远，他忽然抱着肚子喊要撒尿，跳下车就钻进草沟里。
二柱在前头扯着嗓子喊。
“傻阳子，你快点，别掉沟里了。”
没多大会儿，陈阳从草沟后头钻出来，肩上已经扛了两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路还装得东倒西歪。
二柱看得一愣。
“傻阳子，这啥玩意？”
陈阳把袋子往车斗里一放，拍了拍上头的泥，笑得憨憨的。
“草根，卖钱，买糖。”
王大婶笑得直拍腿。
“这傻小子，还知道卖草根了。”
车上的人也跟着笑，没人真把那两袋东西当回事。
到了县城，陈阳没跟他们去集市，扛着蛇皮袋就往县药材公司走。
县药材公司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院子里摆着几排竹匾，几个穿蓝褂的人正在清点药包，空气里全是草药苦味。
陈阳进门后，砰的一下把袋子放在地上。
柜台后头的中年男人皱起眉，抬眼看他。
“干啥的？”
陈阳蹲下身，把蛇皮袋口打开。
“卖，天麻。”
中年男人原本满脸不耐烦，低头看清袋子里的东西后，眼珠子都直了。
“老刘，你过来看看，这货不赖。”
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走过来，抓起一块天麻掰开一点，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当场亮了。
“野生货，品相正，个头也扎实，哪来的？”
陈阳低头抠着布条，嘴里含含糊糊。
“山上挖。”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几眼，眉头皱得更紧。
“你家大人呢？”
陈阳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没，傻子。”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中年男人，轻声说道。
“别压价，这货收上去不愁卖，人家娃子脑子不好，咱别昧良心。”
中年男人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又让人过秤，最后报了个数。
“湿货五十六斤，折干算价，按八十五块一斤给你，合四千七百六十块，凑整给你四千八，卖不卖？”
陈阳心口一下热了。
比他估得还多。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傻样，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
“四千，八百？”
中年男人笑了笑，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对，够你买好多糖。”
陈阳点头，抱着袋子不松手。
“卖。”
钱一沓一沓放到柜台上时，陈阳掌心都跟着发热。
四千八百块。
在东柳沟，这笔钱能把一群人吓得晚上睡不着。
老师傅把钱用报纸包好，递到他手里，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娃子，拿好了，别让人抢了，往后还有货就送这儿来，别去小药铺叫人坑。”
陈阳抱着钱，傻乎乎点头。
“买糖。”
他把钱塞进贴身缝好的布兜，又在外头套上破褂子，出了药材公司后没有马上回集市。
他先绕到巷子里蹲了半盏茶工夫，确认没人跟着，才去粮店买了十斤白面，又去肉摊割了五斤猪肉，顺手买了两斤红糖。
走到布摊前时，他盯着一块蓝底小碎花布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浮出周巧兰穿上它的样子。
那布料软，颜色也干净，贴在嫂子那截细腰上，肯定比她那件洗白的旧衫好看。
摊主娘们看他傻笑，忍不住逗了一句。
“给媳妇买啊？”
陈阳咧嘴笑，把那块布抱进怀里。
“嫂子，穿，好看。”
摊主娘们愣了下，又笑出声。
“你嫂子有福，摊上你这么个惦记人的小叔子。”
陈阳没接话，只把布抱得更紧。
回程拖拉机上，王大婶看见他又买肉又买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阳子，你哪来的钱？”
陈阳抱紧东西，嘴里还是那套话。
“草根，卖，买肉。”
王大婶半信半疑，伸脖子往他怀里瞅。
“啥草根这么值钱？你可别拿别人钱了。”
陈阳歪着头，笑得傻乎乎。
“药，苦，给钱。”
二柱在前头插了一句。
“药材公司给的钱，我瞧见他从那边出来，估摸着真卖了山货。”
王大婶啧啧两声，看陈阳的目光都变了。
“这傻小子，运气倒是好，山上刨点草根都能换肉吃。”
陈阳低头笑着，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贴身布兜。
这还只是开始。
拖拉机晃晃悠悠进村时，陈阳一抬头，就看见赵德厚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正跟村会计说话。
赵德厚的目光落在陈阳手里的猪肉和花布上，那双老眼一下眯了起来。
陈阳抱着东西，冲他嘿嘿一笑。
“村长，糖。”
赵德厚也笑了，只是那笑让人后背发凉。
“阳子，这肉和布，哪来的？”
陈阳咧嘴，抬手指着蛇皮袋。
“草根，钱。”
赵德厚看着陈阳晃晃悠悠往陈家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二柱，手里的烟袋停在半空。
“他今天去哪了？”
二柱没多想，随口回了一句。
“去了县药材公司。”
“阳子说是山上挖的药根子，给我瞧过就是些破草根。”
“可他从那院里出来后就买了肉和新布，估摸着那破草根还真卖了点钱。”
赵德厚手里的烟袋一把捏紧。
老狐狸那双三角眼眯缝成一条线。
“药材公司收的草根，还能换肉和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