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多说。
唯一不同的是——大梅是大大方方的，她是安安静静的。
她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哼。但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完事后，她没有翻过身去。
她趴在我胸口，听我的心跳。
“周强。”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叫林溪，小时候，很爱说话的。”
她顿了顿。
“上课爱说话，老师烦我。我妈也烦我。她每次打我，都说同一句话——‘你能不能闭嘴？你能不能像个哑巴一样？’”
我的手停在她的背上，没动。
“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妈跟别人跑了。我爸开始喝酒，喝多了就打我。
打完又说，‘你跟你妈一样，就会顶嘴，就会说话气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十五岁那年，我爸带了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带了个儿子，比我大三岁。”
她停了。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胸口蜷缩起来，像在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把我堵在房间里。”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说，‘你不是爱说话吗？你叫啊，叫啊。’”
“我没叫。”
“一个字都没叫。”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说话了。”
她说完，整个人缩在我怀里，缩得很小很小，像一个被人揉皱了的纸团。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他妈是废话。
“那个畜生现在在哪儿？”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重。
“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不想知道了。”
“他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恐惧，像是羞耻，又像是解脱。
“周强，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问问。”
“你骗人。”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畜生叫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埋回我胸口。
“算了，”她说，“我告诉你是怕你惹事。他叫谭斌，四川乐山人。”
我记住了。
谭斌。
乐山。
我一个字都没说，但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突然她又开口了。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的人。”
“因为那话是放屁。”我说，“有些事，好不起来的。”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好不起来的。”
“但好不起来，也得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那个畜生连愧疚都不用背负。你活着，他做过的坏事就一直在。你是他的证据。”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周强，你说话真狠。”
“实话都狠。”
她重新把头埋下去，手松开了，搭在我腰上。
“我今晚想在这儿睡。”
“那就睡。”
“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保证。”
夜很长。
天全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我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最后均匀了。
她睡着了，我没有睡着。
我看着车顶那张“此生必驾318”的贴纸，心想：这趟路，可能不只是看风景那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但表情比昨晚平静了很多。
我没有动，怕吵醒她。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还在我怀里，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推开我，坐起来。
“早。”我说。
“早。”
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周强。”
“嗯。”
“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还行。比前两天加起来的都多。”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怜？”
“不会。”
“真的？”
“真的。你要是可怜，我比你更可怜。
炒股赔光家底，老婆跟人跑了，开个破房车到处晃荡。
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可怜谁。”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真怪。”
“怪就对了。正常人谁他妈来川藏线？”
她又动了一下嘴角。这回我确定，她在笑。
虽然只是一点点。
“周强。”
“嗯。”
“我能不能……不走？”
“不是说去康定吗？”
“我想跟你多待几天。”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行，”我说，“那就多待几天。”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你也是编瞎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画圈。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说话也没关系的人。”
“废话，”我点了根烟，“我也不爱说话。”
“你？”她抬头看我，“你昨天一个人说了两个小时的话。”
“……那是跟自己说，不算。”
她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我看见了。
“走吧，”我掐了烟，“今天去泸定。”
“好。”
她下车洗漱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又想起了她昨晚说的话。
十五岁。
被人堵在房间里。
叫不出来。
从那以后，再也不爱说话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谭斌。
乐山。
我记着呢。
她回到车上，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她问。
“走。”
我发动车子，歪着脖子，开上318国道。
泸定，还有一百公里。
车窗外，山越来越高了，天越来越蓝了。
她坐在副驾，没有睡觉，没有看手机。
她在看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歪着脖子开车。”
“车跑偏，不歪着脖子开不直。”
“你为什么不修？”
“没钱。”
“哦。”
沉默了一会儿。
“周强。”
“嗯。”
“你有没有想过，到了拉萨之后干什么？”
“没想。”
“那你想过回去之后干什么吗？”
“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今天晚上在哪儿停车。”
她又笑了。这回时间长了一点。
三秒钟。比昨天多了一秒。
我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路，心想：这姑娘不是不会笑，是太久没人让她笑了。
“周强。”
“嗯。”
“谢谢你没赶我走。”
“谢个屁。多一个人还多张嘴，我亏了。”
“那我少吃点。”
“拉倒吧，你本来就吃得少。昨天就吃了半包饼干。”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废话，我是司机，得注意乘客状态。”
“只是乘客？”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耳朵红了。
我没说话，她也沉默了。
车里又安静了，但这种安静跟昨天的安静不一样。
昨天的安静像一堵墙，把人隔开。
今天的安静像一张被子，把人裹在一起。
泸定。
大渡河。
铁索桥。
我停下车，她也下来了。
站在桥头，看着那几条粗大的铁索，她轻声说了一句。
“真结实。”
“嗯。”
“比人结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转身看着我：“周强，你会一直在吗？”
“什么叫一直？”
“就是……不会突然走掉。”
“我往哪儿走？车在这儿，路在这儿，我走了谁开车？”
她点了点头。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就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去桥上看看。”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大渡河的水哗哗地流，铁索桥晃晃悠悠的。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姑娘比我想象的要结实。
不是身体结实。
是那种被打碎了，又一片一片拼回去的结实。
两个女人了。
那个跑得太快，这个呢？
这个会在我的车上待多久？
谭斌，你他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