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加班是临时通知的。
晚上十点半，我已经换好衣服准备走了，王哥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北，最后三桌客人刚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了看手机，十点三十一分。
又看了看货梯的方向——这栋写字楼的货梯晚上十点就关了，要走只能走客梯。
“行吧。”我把包放下，重新系上围裙。
这最后一忙就忙到了十一点四十。客人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跟王哥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写字楼的大厅空空荡荡，保安大叔靠在椅子上打盹。我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
打车回到公寓楼下，已经十二点十分了。
大厅的前台没人，值班的保安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走进客梯，按了32楼，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
电梯上到15楼的时候，突然猛地一顿。
我睁开眼，楼层按钮的灯全灭了，电梯里的灯也闪了一下。
然后是剧烈的晃动。
我一把抓住电梯内的扶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这么倒霉吧？
灯又闪了两下，没有彻底灭掉，但电梯不动了。楼层按钮的灯重新亮起来，显示在15楼和16楼之间，然后跳了一下，定格在26楼。
维修标志亮了起来，红色的，一闪一闪。
我按了紧急呼叫按钮，等了几秒，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
“电梯故障了，困在26楼。”我说。
“知道了，维修的人已经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您稍等。”
半小时。
我挂了对讲，叹了口气，靠着电梯壁滑坐到地上。
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破旧的写字楼、老化的电梯——我的生活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靠谱的。
坐了大概五分钟，电梯又动了一下。
不是往上，是往下，大概半层的样子，又停了。
然后灯彻底灭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就在这时，电梯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按电梯按钮。
“等一下——”
我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了。
应急模式下的电梯门开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像老太太的关节。门开到一半，外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照明。
那张脸在手机的光线下很白，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没想到电梯里会有人。
苏晚晴。
我愣在原地，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开的电梯门对视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我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我从朋友家回来。”她说，语气还算镇定，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电梯怎么了？”
“故障了，维修的人要半小时才到。”我站起来，把电梯门往两边推了推，门开大了一些，“你先进来吧，走廊也是黑的。”
她犹豫了一秒，走了进来。
电梯门再次关上，应急灯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比手电筒的光暗多了，但至少能看清彼此的脸。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有口红的痕迹，是那种很淡的豆沙色。头发不是散着的，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这套打扮很职业，很干练，但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反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她还是好看的。
不，是更好看了。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移开了目光。
“你刚下班？”她问，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
“嗯，加班。”
“火锅店？”
“嗯。”
“辛苦。”
“还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我盯着楼层按钮上方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故障”两个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她靠着墙壁，我靠着对面的墙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五。
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电梯里，一米五已经算是最远的距离了。
应急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空调停了，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我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水把T恤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她大概也觉得热，抬手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西装外套下面是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无袖的，露出两条光洁的手臂。领口是V字型的，不算很深，但在这个角度，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
我又移开了目光。
“最近怎么躲着我？”她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镇定一些。
“没有？”她偏过头看着我，应急灯的昏黄光线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为什么我好久没在走廊里看到你？”
“我换货梯走了。”我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是承认在躲她吗？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空气又安静了。
应急灯的嗡嗡声持续着，空调停了之后，电梯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感觉到脖子上的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流。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你有女朋友吗？”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有。”我说。
她沉默了两秒。
“我也没有男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偏过头看向别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的心脏不这么认为。
它跳得太快了，快到我担心她会听到那砰砰砰的声音。
她说她没有男朋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想不通，也不敢想。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应急灯的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整个电梯罩在一层暧昧的颜色里。她的侧脸在光线中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
我盯着楼层按钮那块显示屏，但余光里全是她。
她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连衣裙的裙摆动了一下，露出膝盖和小腿。她的腿很直，皮肤很白，膝盖骨圆圆的，像一个精致的瓷片。
我赶紧收回目光。
但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该死的。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但没有躲，也没有转头看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的墙壁，表情平静得像湖水。
但她的呼吸变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
一种期待。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空气中充满了电荷，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的张力。
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电梯里很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中间一小块区域，四周都是阴影。
我的手在阴影里，她的手也在阴影里。
两个人的手之间大概隔了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
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近到我能看清她手指上的每一个细节——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手指动了动。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她的手在往我这个方向靠近。
很慢很慢。
慢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我的手也在阴影里慢慢移动。
不是我要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我发誓。
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五厘米。
二十厘米。
十五厘米。
我的指尖能感受到她手指散发的温度了。
那种温度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十厘米。
五厘米。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叮。”
电梯里的灯亮了起来，应急灯灭了，空调重新开始运转，楼层按钮的数字也亮了起来，显示在26楼。
电梯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上行。
我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她的手指也收了回去，速度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一个看向左边的墙壁，一个看向右边的墙壁。
电梯在32楼停了，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白晃晃的，把刚才电梯里那种暧昧的昏黄冲得一干二净。
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像上次一样。
但这次不太一样。
上次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这次只隔了一步。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晚香玉，是另一种香水，更清淡一些，像是白茶的香味。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找钥匙，我本该绕过去的，但脚步却自己停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她家门口，一个在开门，一个在旁边站着，像——
像什么呢？
像送女朋友回家的男人。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往前走。
“小北。”
她又叫我了。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在电梯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吗？”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这次她没有再叫住我。
我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颤抖，是剧烈的抖动，像得了帕金森。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脏还在狂跳，比那次在电梯里第一次见到她还快。
电梯里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她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手指，我慢慢伸过去的手，那五厘米的距离。
只差五厘米。
就碰上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电梯没有在那时候恢复运行，如果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想。
但又忍不住去想。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她家客厅的灯亮了。
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不知道是水还是酒。
窗帘没拉，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影。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偏过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灯还亮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在电梯里说的那两句话。
“你有女朋友吗？”
“我也没有男朋友。”
还有在走廊里问的那句：“你刚才在电梯里，想说什么吗？”
想说什么吗？
我想说——
我想说，刚才在电梯里，我的手差点握住了你的手。
我想说，这七天我每天都想着你，想得快疯了。
我想说，那天早上的“一时冲动”四个字，扎在我心里，疼到现在。
但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我不敢。
我怕说了之后，她只是随口一问，而我当了真。
我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暧昧都没有了。
我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电梯里昏暗的光线、她侧脸的轮廓、她手指在阴影里慢慢靠近的画面，一一浮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32楼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她发的消息。
「晚安，小北。」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安。」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它微微的震动。
然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但我的耳朵里，全是她在电梯里的声音。
“我也没有男朋友。”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已经开始发芽了。
我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