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在这一刻全都碎了，碎了一地，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真实。
她不是不需要人陪。
她是不敢需要人陪。
因为上一次她把自己交给一个人，那个人最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分我钱”。
我的手臂慢慢收紧，环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窄到我的手掌几乎能完全覆盖住。骨架很小，瘦得让人心疼。
“没事了。”我轻声说，下巴抵在她头顶，“他走了。”
她的身体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颤抖终于停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眼眶里的泪水被她忍住了，只是在眼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得不像话。
“不好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点哑，“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我说，“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拎着购物袋走进门，把东西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苹果和番茄上有几个磕碰的痕迹，酱油瓶没了，得重新买。
她跟在我身后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定，靠着门框看着我。
“你刚才……不怕吗？”她问，“他那个样子，万一动手呢？”
“怕。”我说，把番茄一个一个放进冰箱的蔬果层，“但不能因为怕就不站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站出来？”
我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
她靠在门框上，白色连衣裙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没有化妆的脸素白素白的，少了平时的精致，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真实。
“因为是你。”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转身走进了客厅。
我跟了出去。
她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整个人蜷在沙发的一角。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另一条银河。
“他是我前夫。”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离婚五年了，但他一直不甘心，隔三差五就来闹，说当初分给我的财产太多了，要重新分割。”
我听着，没插嘴。
“那栋楼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但他就是觉得我应该分他一半，因为结婚那几年他帮我‘打理’过一段时间出租的事。”
她的手指在抱枕上无意识地抠着，抠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每次他来闹，我都觉得特别丢人。”她苦笑了一下，“整栋楼的人都看着，保安、前台、租客，都知道我有一个这样的前夫。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
我看着她，心里那种被攥住的感觉更强烈了。
“你知道吗小北，”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去，“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太好了，太好欺负了，所以谁都想来踩一脚。”
“不是你的错。”我说。
“是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黄连泡在水里，化不开的苦。
“是。”我说，语气比我想的要坚定，“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抱枕放到一边，身体往我这边靠过来，靠在我肩上。像那晚一样，像在电梯里一样，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暧昧，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那些东西。
只有一个受伤的女人，需要一个肩膀。
我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放在她肩上，轻轻揽住。
她没躲。
她的身体从紧绷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卸了。
“小北。”
“嗯？”
“别松手。”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声叹息。
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32楼的夜风吹动窗帘，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我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还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早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那个“如果”像一颗种子，落在两个人的心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会长成什么。
但这一刻，它就在那里。
我搂着她单薄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抚过。
她的皮肤很滑，像丝绸，在指尖下微微发凉。
她没躲。
我也没松手。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远处的写字楼又灭了几盏灯，城市的夜晚更深了。
而32楼这扇窗户后面，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雨中靠拢的树。
彼此的枝叶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她的，哪根是我的。
那晚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久到我的手臂也麻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从肩上移开，让她躺在沙发上，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
我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
客厅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没有了白天的精致和距离感，睡着的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小女孩。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
我站起来，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然后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靠着椅背，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身上也多了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谢谢你。”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32楼的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条上，落在我手心里。
我想，有些事情，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