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我站在房门前，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十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才轻轻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关得紧紧的。
我蹿出房门，快步走向电梯，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那扇门后面随时会冲出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怕她。
是怕见到她。
到了电梯口，我按了向下的键，等了几秒又觉得不妥——万一电梯上来门一开，她就站在里面呢？
我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货梯。
公寓有两部电梯，一部是客梯，住户常用的；另一部是货梯，平时搬东西或者物业维修才用。货梯在走廊的另一端，经过消防通道才能到。
货梯间没有人，墙壁上贴着物业的通告，已经泛黄卷边了。我按了向下的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子，空气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从今往后，就走货梯了。
虽然绕远了一点，但至少不会在电梯里撞见她。
火锅店上午没什么客人，我擦桌子、摆碗筷、拖地，把能用抹布擦的地方都擦了三遍。王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锅铲，眯着眼睛看我。
“小北，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啊。”我手里的抹布擦着同一张桌子，已经擦了五分钟了。
“那张桌子你擦八遍了，再擦漆都要掉了。”王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桌面，然后看着我，“说说吧，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王哥把锅铲往肩上一扛，“你脸上那两个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来上班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失恋了？”
“我没恋可失。”
“那是不是欠钱了？我跟你说，你要是缺钱跟哥说，别自己扛——”
“王哥，真没事。”我挤出一个笑，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就是昨晚没睡好，隔壁太吵。”
王哥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了。
但我知道他没信。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信。
昨晚确实没睡好，但原因不是隔壁太吵。
是脑子里太吵。
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睁开眼也是她的脸。翻身的时候总觉得身边应该有个人，但伸手一摸，空的。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吗？没有。那是我昨天换的新枕套，洗衣液的香味，跟她没关系。
但我总觉得闻到了。
这大概就是王哥说的“魂不守舍”。
我在火锅店从上午十点干到晚上十点，正常是十点下班，但我主动留到十一点，帮晚班的人收拾了后厨。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不想太早回去。
回去也是睡不着。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我从大厅绕到货梯间，按了32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脑子里想着：她会不会还没睡？她会不会刚好也在等电梯？她会不会——
电梯到了。
门开了，走廊空荡荡的。
我松了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进屋，关门，没开灯。
黑暗中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墙上那面钟的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
从走廊到房间，从进门到关门，全程不超过十秒。我没往走廊里面看过一眼，没在门口停留过一秒，甚至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眼睛都是直视前方的。
这是一个好开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严格执行“躲避方案”。
早上出门：七点四十，先听门，再出门，走货梯。
晚上回家：十一点以后，走货梯，全程不看走廊里面，进门后不开灯，不发出声响。
手机调成静音，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不看她朋友圈，不点任何跟她有关的页面。
王哥说我最近像变了个人，话少了，但干活麻利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成长，但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
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第二次。
那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她说了，我也认了。大家都是成年人，睡一觉不用负责，该干嘛干嘛。
我不断用这些话给自己洗脑，洗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第六天晚上，破功了。
那天我下班早了一点，九点多就回了公寓。本来想绕到货梯，但一楼大厅的货梯口被物业堆了一堆维修材料，过不去。我在大厅站了几秒，看了看客梯，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大不了就是一个人坐电梯，能怎样？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到十五楼停了。
门开了，没人。
到二十二楼又停了，还是没人。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就是太紧张了。
眼看就要到32楼了，电梯突然在30楼又停了。
门开了。
她站在外面。
黑色的阔腿裤，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散着的，手里拎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几个水果和一瓶红酒。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还是走了进来。
电梯门关上，空间变得很狭小。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内壁上，她也往另一边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一米五。
三十楼到三十二楼，只有两层。
按正常速度，不会超过十秒。
但这十秒漫长得像十分钟。
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盯着楼层数字看，余光却全是她。她今天穿的衬衫领口扣子解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干干净净的。
不对，我在看什么？
我移开目光，盯着上方红色的楼层显示器。
三十一楼。
还有一层。
“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电梯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最近……加班。”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加班？”
“嗯，火锅店生意好，收工晚。”
她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我也走得不快，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在前面，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我脚下。
我有一种踩在她影子上的感觉，像踩着某种不该踩的东西，心跳又快了。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掏钥匙，我从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小北。”
她叫我了。
我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她的门还没开，我的门还没到，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背对着她站着。
“你……”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没别的事吧？”
“没有。”我说，“就是加班，累了，睡得早。”
“哦。”
她应了一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到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好。”
门关上了。
我走到自己门前，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手都没抖一下。
关上门之后，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闭着眼睛，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就好。”
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你没别的事就好”，还是“你没有躲着我就好”？
我分不清。
我把额头从门板上移开，走进屋里，没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不是她。
是王哥发的消息：“小北，明天早点来，进货要帮忙。”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灭了，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那些光影晃来晃去，像她走路的姿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洗衣液的化工香味。
但我还是闻到了她的味道。
晚香玉。
甜甜的，腻腻的，像是长在了我的鼻子里，怎么都洗不掉。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把被子踢开又拉上，拉了又踢开。
睡不着。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32楼的夜景还是那个样子。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近处的城中村已经黑了。
我抬头往上看。
33楼？
不对，她住32楼，我住的也是32楼，她在我这一层的另一头。
我往右上方看，看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位置，应该是她家的客厅。
她还没睡。
她站在窗前吗？也在往这边看吗？
我不知道。
但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那扇窗户的灯终于灭了。
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酸。
久到夜风吹得我的皮肤都凉了。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次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不是那晚的黑暗和体温，而是今天在电梯里她看我的眼神。
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看到我。
眼神里有惊讶，有闪躲，还有一丝——
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我想多了。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看到一个租客，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没看到你”。
仅此而已。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继续走货梯。
继续躲。
直到……
直到什么？
我也不知道。
也许躲着躲着就习惯了。
也许躲着躲着就忘了。
也许躲着躲着，那晚的事情就真的变成了一时冲动，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闭上眼。
32楼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后面，苏晚晴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购物袋，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购物袋里的红酒瓶碰了碰水果，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那就好”——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他听到了吗？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这六天没在走廊里看到他的身影，没在电梯里偶遇他，没听到他房间传来任何声响。
他像是消失了一样。
而她，竟然会去想一个消失了的人。
她摇了摇头，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把红酒放进酒柜，水果放进冰箱。
然后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没有心情。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
楼下那片城中村的灯火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最后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整整齐齐的，一点皱褶都没有。
她躺上去，侧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那晚他留下的那块表，第二天就被拿走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了画。
一个圈，又一个圈。
然后停了下来。
夜风吹动窗帘，32楼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两个人，两个房间，两个世界。
隔着一堵墙和一条走廊，也许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那种距离感，像隔了整座城市。
甚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