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文化活动，我作为经济学院的学生代表直播包粽子。
手在接触到粽叶和糯米的一瞬间，皮肤突然烧了起来。
喉咙猛地收紧，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抬起头，看见镜头，直播间三千个人盯着我那张惨白的脸。
弹幕停了一秒。
“她怎么了？”
“脸怎么白成这样？？”
“粽叶、糯米，不都是端午辟邪的东西吗……”
“她碰一下就这样？”
我喘不上气，整个人往后倒。
眼前发黑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弹幕里，飘过一排让我觉得荒诞不已的弹幕。
“她不会是僵尸吧？”
（1）
端午前一天，学校搞文化活动，包粽子，还要直播。
辅导员点了我的名。
“何小月，你成绩第一，形象也不错，你上。”
我不想上，我平时就不爱拍照，但保研在即，辅导员的话又不能不听。
直播间架在活动室，一张长桌，铺着红布。
桌上摆着泡好的糯米，一盆青粽叶，还有蜜枣和红豆。
我对面坐着三个室友，程曦、林芮、王悦，我们一起住了四年，好得经常穿一条裙子，她们是来给我加油打气的。
程曦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紧张，我们都在呢。”
主持人开了机，弹幕刷起来。
“开始吧。”主持人笑着把粽叶推到我面前，“何小月同学，作为经济学院的代表，你先来。”
我拿起一片粽叶，冰冰凉凉的，还带着水汽。
我把它弯成漏斗，舀了一勺糯米。
可就在糯米碰到手心的那一刻，我的皮肤开始发烫。
先是手心，然后是手背，再蔓延到整个小臂。
皮肤出现大片大片的红斑，像被烫出来的。
我的喉咙也开始紧，呼吸都开始变得费力。
我想说话，发不出声。
“小月？”林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粽叶掉在桌上。
直播设备在我眼前晃，我看到镜头里我惨白的脸，直播人数突破了三千。
活动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那种看法，不对劲。
弹幕已经刷疯了，失去意识倒下去的前一秒，我看到弹幕有人说我是“僵尸”。
主持人慌了，过来扶我。
“快，叫校医！”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程曦。
她把我搂住，声音都变了调：“小月你别吓我！哪儿难受？是不是过敏了？”
林芮跑去拿水。王悦挡在我和镜头之间，伸手去捂直播的机位。
“别拍了！都别拍了！”王悦喊。
我被她们三个架着往外走，她们把我送去了校医院。
我以为，那天最坏的事，不过是当众过了一次敏。
但真正的噩梦，是从那三千个人散场之后，才开始的。
（2）
校医说是急性过敏。
“接触性的。可能对糯米里的某种蛋白，或者粽叶上的东西。”她给我打了一针，“以前没发作过？”
“没有。”我说。
“那就是第一次接触够量。”她写病历，“回去观察，别再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红疹两个小时就退了，呼吸也顺畅了。
可我回到寝室，打开手机，发现事情才刚开始。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段直播录屏。
是我参加活动的录屏，我的手碰到糯米的那一秒，脸唰一下地白了。
录屏被人放慢了，一帧一帧，还配了阴森森的音乐。
下面的评论，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她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端午包粽子过敏？粽叶和糯米，不就是辟邪的吗。”
“哈哈哈哈别吓我。”
“说真的，何小月的手我上次碰了一下，大夏天的，她的手居然是冰的。”
“而且她皮肤是真的白，白得不正常。从来没见她晒过太阳。”
“她吃饭也少，而且上次聚餐去吃小龙虾，根本没见她碰过蒜蓉的那一锅。”
“楼下那个，你别说了，我起鸡皮疙瘩了。”
然后，有人打出了那个疑问。
“她不是真是僵尸吧？”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是好笑。
第二反应是，怎么这么多人点赞。
那条评论，三百多个赞。
底下开始有人接龙。像比赛一样。
“证据一：怕糯米。”
“证据二：怕粽叶。”
“证据三：体温低，手冰。”
“证据四：皮肤惨白。”
“证据五：不爱吃饭，怕蒜。”
“证据六：走路没声音——上次她从我背后过去，我完全没听见。”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群消息，私信，还有不认识的人加我好友。
好友申请很直白。
“你就是经济学院那只僵尸？”
我退了群，可退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课，无论走到哪都有人看我。
我坐下，前排两个女生回头，又飞快地转回去，压低声音笑。
我听见其中一个说：“她脸真的白，而且她一点都没出汗。”
今天三十度，我确实没出汗，因为我从小就不怎么爱出汗。
可在那一刻，这件普通的事，变成了一条罪证。
我只觉得荒诞到发冷，这场闹剧到底要多久才能结束？
下课铃响，我去食堂，就连打饭的阿姨多看了我两眼。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我刚坐下，旁边的人，端起盘子，直接走了。
我低头吃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把餐盘倒进泔水桶。
身后又有人小声说：“看吧，她真的不吃东西。”
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又有谁举着手机，拍我现在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3）
晚上，顾时给我发了消息。
顾时是计算机学院的。大二我们一起打过数模竞赛，一个队。后来各忙各的，很少联系。
他发来一个链接。
“你看看。别太往心里去。”
链接是校园论坛。我们都叫它“梧桐树洞”。
帖子标题：《关于我校某“非人类”的十大铁证（持续更新）》
我点进去。
置顶第一张图，就是打了马赛克的我，那是直播时有人截的图。
下面是正文，排版工整。配图齐全，像一篇论文。
【铁证一】端午乃辟邪之节。糯米、粽叶、雄黄，皆为驱邪之物。该生一碰即过敏，浑身红疹，呼吸困难——此为“邪不近身”之反证。
【铁证二】该生体温常年偏低，手脚冰凉。多名同学可作证。
【铁证三】皮肤惨白，不见血色，常年不晒太阳。
【铁证四】食量极小，几乎不在食堂进食，且从不吃蒜。
【铁证五】行动无声，多人反映，该生走路“飘”，从背后靠近毫无察觉。
【铁证六】睡眠诡异，其室友反映，该生睡觉时长时间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像死尸一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第六条，室友反映，我睡觉像死尸......
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想起我们寝室的群里，我自己开玩笑说过，“我睡得死，地震都震不醒”，万一是谁的手机恰好被别人看见了，也不奇怪。
何况这个学校里，对我最好的就是她们三个。
就在我盯着屏幕发慌的时候，寝室群弹出三条消息。
程曦：“网上那帖子我看了，一群神经病。别理。”
林芮：“晚上回来我请你喝奶茶，三分糖你最爱的那家。”
王悦：“谁再发我去举报谁。”
我鼻子一酸，幸好还有她们站在我身边。
那个帖子已经有七百多楼，还被转发到了各个群。
有人开始考据“僵尸”的设定。有人说我是cosplay。有人很认真地分析，说我“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最离谱的一条，被顶到了高赞：“建议端午当天给她手腕系五彩绳，看看她敢不敢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脸是有点白。
我伸手摸自己的手腕，确实是凉的。
我对着镜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什么怪异的獠牙。
但我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没什么颜色，那是因为最近都睡不太好。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镜子里的，不是我。
我赶紧扭头出来。
程曦听到动静，坐起来，光着脚走过来，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边。
“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你抖得厉害。”
我握紧手上的杯子，笑得有些凄凉：“你不怕我吗？万一我真有问题呢？”
“别信网上那些屁话。”她说，声音很软，“你就是你，再有人乱说，我帮你怼回去。”
林芮和王悦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就是！你可是专业第一，他们就是嫉妒你才乱说。”
“他们咋不说我们是僵尸寝室呢？难道因为我不够白歧视我？”
我笑着打了林芮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幸好还有她们在身边，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
（4）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噩梦。
我梦到我躺在一个很窄的地方。
我伸手，碰到了木板，头顶也是，两侧也都是。
我被装在棺材里面。
我拼命拍木板，可它严丝合缝，根本不带动的。
外面有人说话。
“她没死吧？”
“本来也不是活人啊。”
“封上吧。”
我尖叫，然后终于惊醒。
寝室很黑，我大口喘气，她们都睡熟了。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
我再也睡不着，我开始查所谓的“僵尸”的特征。
每查一条，我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对应。
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我开始相信他们说的了。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真的有问题。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红眼睛去上课。
路上，我下意识地避开阳光，走在墙根的阴影里。
走了几步，我停住。
我为什么要躲太阳？我以前不这样的。
谣言的威力就在于，听了一百遍，当事人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不能按着他们说的，活成一个僵尸的样子。
我逼自己走到太阳底下，阳光晒在脸上，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红疹早退了，皮肤虽然很白，但我并不畏惧阳光。
刚在教室坐下，手机就疯狂震动。
树洞那个帖子，更新了。
【铁证七 · 重磅】
我点开，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像是用老相机拍的，边角都磨损了。
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看背景，像是某个十几年前的活动。
横幅上的字模糊，只能辨认出“2009”。
发帖人把照片右下角，圈了出来，红圈里是一个女孩。
她站在人群边上，穿着旧式校服。
我把照片放大。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女孩的脸，那双眼睛，眉毛，鼻子，下巴。
还有左眼角下面，那颗小小的痣。
完全是我的样子，就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和我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发帖人只打了一行字：“十七年过去了。她却一点没变。”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全校人都在等着我这个僵尸“现原形”，他们都以为终于等到了。
可只有我知道，那一年，我才六岁，正在乡下，跟着奶奶，种地喂鸡，被隔壁王大娘养的大鹅追的满村跑。
照片里的人，怎么可能是我？
（5）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整节课。
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十七年前，我那时在哪？
云南，一个山里的村子。
爸妈在广东打工，我跟着奶奶。
六岁的我，没拍过几张照片，因为村里连个像样的相机都没有。
那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我点开照片的评论区，已经一万多浏览。
“卧槽，真的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妈妈？姐姐？”
“她说她是独生女，留守儿童，没有姐姐。”
“那就更可怕了。”
“僵尸不会老，实锤了。”
我手在抖，我想反驳。
可我反驳不了。
我确实白，手凉，不爱出汗，睡觉也不爱不动。
现在就连这张脸也成为了证据。
下午，辅导员把我叫去办公室。
张老师平时挺照顾我的，我才来大城市什么也不懂，就连我的助学贷款都是她帮忙跑下来的。
可这次，她脸色很难看。
“何小月，论坛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影响很恶劣。”她叹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保研推免，下周就要公示名单。”
“老师，那都是谣言。”
“我知道是谣言。”她看着我，“可学院这两天，收到不少反映。说你‘精神状态有问题’，‘影响校园秩序’。”
我愣住了：“有人举报我？”
“匿名的。好几封。”她敲了敲桌子，“何小月，你成绩是第一。可保研不光看成绩。现在闹成这样，学院压力很大。”
“老师，那我能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拿出点东西，自证清白。”她说，“比如，那张照片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家庭情况，能不能说清楚。”
“自证？”我笑了，笑得很苦，“老师，2026年了，我还需要自证我不是僵尸？”
她也愣了。
是啊，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自证。
你说你是人，人家说，僵尸也会这么说。
你拿出体检报告，人家说，僵尸的报告能信？
关键人家还拿出了照片，说我十七年没有变过。
我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突然停下，盯着那个影子一直看。
正常人的影子，是这样的吗？
我赶紧晃了晃头。
不对，我在想什么。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阴谋！
如果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那背后的人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6）
那天晚上，我给奶奶打了电话。
“月月？”奶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瞬间安心了不少。
“奶奶，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小时候，有没有拍过照片？”
“照片？拍那个干啥子。”
“就是……有没有那种，集体照，活动照。”
“没得。”奶奶说，“我们这穷地方，哪有那些。你小时候，就一张，你妈走那年拍的。”
“照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妈带走了，谁知道她死哪去了。”
照片也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接着问。
“那……奶奶，咱家，有没有别的亲戚，长得跟我像的？姑姑，姨，什么的。”
“没得。”奶奶答得很快，“你别问这些。读你的书。”
“奶奶......”
“月月。”她打断我，声音突然低下去，“你是不是，在外头听到啥了？”
我心里一沉。
“你别管那些。”她说，“你就是我孙女。从小我带大的。别人说啥，你都别信。”
“奶奶，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奶奶的反应，不对。
她明显有事瞒着我，她在藏什么？难不成我真是“僵尸”？
我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
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2003年4月。
可户口本上，我的“登记日期”，是2009年。
虽然六岁才上户口，但这在山里不稀奇，很多孩子，上学了才补办。
可放在现在，指定不又会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文章。
为什么六岁前，查无此人？
我越想越乱，我的成长，几乎没有痕迹。
没有满月照，没有幼儿园，更没有合影。
一个留守儿童，在大山里，安安静静长到六岁，然后才“出现”在户籍系统里。
我想证明我是个普通人。
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能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