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明。
唯一的爱好就是趴在云头，听凡人许愿。
满不满足，全看我心情。
那天，一个姑娘跪在我的神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她说出愿望的那一刻，我一个激灵，从云上爬了起来。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01
我的神号早没人记得了。
香火断了三百年，庙也塌了一半，只剩南城北郊一座破殿，挤在高架桥阴影下，墙皮脱落，神像掉漆。
我平日没事，就趴在云头，听凡人许愿。
有人求发财。
有人求升官。
有人求前任回头。
还有人求彩票号码。
我一般不理。
凡人的愿望太吵，像一锅滚水，里面全是贪心、怨气、眼泪和算盘。
满不满足，全看我心情。
那天夜里，南城下暴雨。
破庙漏水。
雨水顺着屋顶裂缝落下来，砸在供桌上，把两根快烧完的红蜡浇得只剩一点火星。
我正趴在云头打盹，忽然听见庙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
一个姑娘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裙摆湿透，头发贴在脸侧，手里没有伞。
她身上有血。
不多。
从左手腕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她站在我那尊掉了半张脸的神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
砰。
第一个响头。
砰。
第二个响头。
砰。
第三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
血混着雨水，落在蒲团上。
我睁开眼。
这年头，还有人这么认真拜神？
有点稀奇。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脸，眼神很静。
不是求活的人该有的眼神。
她说：“神明在上，我叫沈鹿鸣。”
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落进了云层。
“我不求发财，不求平安，也不求那些人遭报应。”
我来了点兴趣。
她继续说：“我只求您，把当年借给我的命拿回去。”
我手指一顿。
云下的风停了。
她说：“今晚十二点前，让我死在周家的订婚宴上。”
“我要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偷来的东西，烂在手里。”
我一个激灵，从云上坐了起来。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凡人求死的不少。
可求死还要挑时间，挑地点，挑观众的，少见。
更少见的是，她说的不是自己的命。
是我借给她的命。
我垂眼看她的命线。
那一瞬，我看见她眉心深处，有一道极淡的旧印。
不是凡人的印。
是神契。
我的神契。
我已经三百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破庙里，风从门缝钻进来，蜡火一下子灭了。
黑暗中，她还跪着。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在供桌上。
红色烫金。
周家长孙周承岳订婚宴。
新娘名字却被人用黑笔划掉了。
原本写着沈鹿鸣。
旁边补了三个字。
唐依依。
我看笑了。
人间这些戏码，几千年了都没换过。
抢婚约，抢财产，抢命。
她又拿出一张病历单。
肾衰竭晚期。
右肾缺失。
我看见病历单上的医院章，也看见她袖口下的旧针眼。
她不是来许愿的。
她是来把自己最后一口气，送到我面前。
她磕完头，站起身。
身子晃了一下，却没倒。
我从云头翻身坐起，伸手往下点了一下。
一道细风托住她的背。
她没察觉。
她只盯着神像，轻声说：“我知道您在。”
我挑眉。
“我也知道，您叫晏无咎。”
我的手停在半空。
破庙外，雷声滚过高架桥。
这世上，已经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我名字的人，早该死光了。
沈鹿鸣抬头，望着我残破的神像。
她眼角有雨水，也可能是泪。
她说：“晏无咎，我等你很久了。”
神像额心，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滴金色的血，从泥胎里渗了出来。
02
我下凡了。
不是因为心软。
神明有情，也无情。
凡人跪我，我未必要应。
凡人哭死在我脚边，我也能看着。
可沈鹿鸣喊出了我的名字。
这事不对。
很不对。
我落在南城北郊，身上换了一件黑色风衣。
人间的雨落在肩上，没湿。
破庙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撑伞等着。
沈鹿鸣从庙里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司机看见她手腕的血，只皱眉。
“沈小姐，周先生说了，今晚的宴会你必须到。你要是再闹，医院那边就停药。”
沈鹿鸣没说话。
她上了车。
我坐进副驾驶。
司机没看见我。
神明想让凡人看见，凡人才看得见。
一路进城。
南城的灯亮得刺眼。
高楼、车流、广告屏，满街都是人的欲望。
我听见无数愿望从窗外擦过。
想升职。
想暴富。
想嫁豪门。
想让丈夫死。
想让小三毁容。
吵。
我关了耳。
车停在云顶酒店门口。
周家订婚宴在三十三楼。
楼下铺着红毯，记者举着相机，保安站成两排。
沈鹿鸣下车。
她没有补妆。
额头的伤还在。
手腕用一条黑丝巾缠着，血渗出来，颜色更深。
门口的迎宾看见她，脸色一变。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鹿鸣看他。
“请柬上有我的名字。”
迎宾压低声音：“周先生吩咐过，今晚您不能进主厅。”
“为什么？”
迎宾支吾。
我替他说了答案。
因为今晚的新娘换人了。
沈鹿鸣像是早就知道，只把那张被改过的请柬递过去。
“让开。”
迎宾不动。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姐姐，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吗？”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走过来。
唐依依。
她妆容精致，手上戴着订婚戒指。
那枚戒指，本该在沈鹿鸣手上。
她身边站着个男人。
周承岳。
西装，腕表，眼神冷。
他看沈鹿鸣的样子，不像看未婚妻。
像看一件处理不掉的旧物。
唐依依走到沈鹿鸣面前，笑得轻。
“你身体不好，就别撑着了。医生都说你要静养。”
沈鹿鸣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我的戒指好戴吗？”
唐依依脸一僵。
周承岳皱眉。
“沈鹿鸣，适可而止。”
沈鹿鸣转头看他。
“我适可而止了七年。”
周承岳眼神冷下来。
“今晚是周家的重要场合。你别忘了，你妈欠周家的钱，是谁替你还的。”
“是吗？”
沈鹿鸣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页被雨打湿，边角起皱。
她展开。
“这是我妈当年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周家借给她三百万，抵押的是她名下百分之十二的海生药业股份。”
周承岳脸色变了。
沈鹿鸣继续说：“合同第八条写得很清楚，三年后本金利息结清，股份归还。”
她抬眼。
“七年前，钱已经还清。股份呢？”
门口安静了。
几个记者把镜头转了过来。
周承岳伸手去抢那张纸。
沈鹿鸣后退一步。
我抬了一下手指。
周承岳脚下一滑，差点摔在红毯上。
人群里响起低笑。
他脸色铁青。
“沈鹿鸣，你疯够没有？”
沈鹿鸣没理他。
她看向唐依依。
“还有我的肾。”
唐依依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沈鹿鸣声音不高。
“十八岁那年，你车祸失血，唐家说我和你配型成功，求我救你。”
“我救了。”
“他们说只要我救你，周家婚约还是我的，股份也会还我。”
“结果呢？”
唐依依眼眶立刻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年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逼过你。”
周承岳挡在她身前。
“够了。你拿这些陈年旧事来闹，有意思吗？”
沈鹿鸣看着他。
“有。”
她声音很轻。
“今晚，我就是来闹的。”
周承岳脸色沉下去。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你现在还要靠周家的钱吊命。”
“你要是乖乖签了放弃股份和婚约的声明，我还能让医院继续给你用药。”
“你要是不签。”
他停了停。
“你撑不过这个月。”
沈鹿鸣静静听完。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正好。”
周承岳一愣。
沈鹿鸣从包里拿出第二张纸。
不是合同。
是死亡知情同意书。
上面已经签了她的名字。
她把纸递到周承岳面前。
“我今晚死。”
“你敢签字吗？”
周承岳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打开。
里面灯光涌出来。
一个穿深灰唐装的老人站在门内，拐杖重重敲地。
周家老爷子周明鸿。
他看着沈鹿鸣，声音冷得像铁。
“让她进来。”
“既然她想闹。”
“那就当着全南城的面，把话说清楚。”
03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商界、媒体、亲戚、合作方。
香槟塔摆在中央，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沈鹿鸣走进去时，笑声低了下去。
她的额头有伤。
手腕缠着黑丝巾。
黑裙湿了一半。
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喜宴上的人。
唐依依跟在后面，眼眶红着。
周承岳扶着她，表情很冷。
不用他们开口，旁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养女？”
“听说身体不好，性格也怪。”
“今晚人家订婚，她跑来干什么？”
“还穿黑色，晦气。”
沈鹿鸣听见了。
她没反应。
我坐在角落一张空椅上。
这一次，我让自己被人看见了。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
“先生，请问您是哪位客人？”
我看他一眼。
“看戏的。”
他愣住。
周明鸿站上台。
老东西声音稳，手段也稳。
“各位，今晚出了点家事，让大家见笑。”
他看向沈鹿鸣。
“鹿鸣这孩子，从小被唐家收养，身体不好，心思也重。”
“她和承岳以前确实有过婚约。”
“但婚姻讲究你情我愿。承岳爱的是依依，这事怪不得别人。”
台下有人点头。
周明鸿继续说：“至于她刚才提到的股份和肾，都是旧事。”
“股份本就是周家代管。”
“捐肾也是她自愿。”
“现在她拿这些要挟周家，未免太难看。”
话说得漂亮。
每一句都把沈鹿鸣钉在耻辱柱上。
唐依依低头掉泪。
周承岳握住她的手。
画面很合适。
一个受委屈的真爱。
一个胡搅蛮缠的前未婚妻。
记者的镜头全对准沈鹿鸣。
周明鸿看着她。
“鹿鸣，你现在向依依道歉，签下声明，今晚的事，周家不追究。”
有人递上文件。
放弃婚约声明。
放弃海生药业股份声明。
自愿捐肾声明。
三份。
一支笔。
沈鹿鸣低头看着那些纸。
周承岳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签了。”
“别逼我当众让你难堪。”
沈鹿鸣问：“我不签呢？”
周承岳冷笑。
“你以为还有人会信你？”
唐依依抬头，泪水刚好滑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可感情不能勉强。肾的事，我一直感激你。”
她哭得更委屈。
“如果你真的需要补偿，我可以把我名下那套公寓给你。”
“但你不能毁了我的订婚宴。”
台下有人叹气。
“依依真懂事。”
“这个姐姐也太贪了。”
“都快死的人了，还要闹。”
沈鹿鸣的手指按在文件边缘。
我看着她。
她命线已经很薄。
薄到一阵风都能吹断。
可她眼底没有求救。
只有冷。
她不是没准备。
果然，她抬起头。
“周老先生，你说股份是周家代管。”
周明鸿眯眼。
“是。”
“那你敢不敢让周家的财务总监，当众说一遍？”
周明鸿脸色微变。
沈鹿鸣看向大厅侧门。
“赵经理，进来吧。”
侧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额头全是汗。
周承岳脸色一沉。
“赵平，你来干什么？”
赵平不敢看他。
沈鹿鸣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七年前我母亲还款的银行回执。”
“这是周家收到还款后，内部做的股份转移申请。”
“这是赵经理亲手经办的代持协议。”
她一张一张摆开。
动作很慢。
大厅一点点安静。
记者往前挤。
周明鸿的手握紧拐杖。
沈鹿鸣看向赵平。
“你说。”
赵平嘴唇哆嗦。
“沈小姐母亲的债，七年前确实已经还清。”
“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按合同，应该归还给沈小姐。”
轰的一声。
大厅炸了。
周承岳一把揪住赵平衣领。
“你胡说什么！”
赵平吓得脸白。
“周总，我不敢再瞒了。税务那边已经在查，资料都是纸质留档，销不掉的！”
周明鸿脸色瞬间阴沉。
唐依依往后退了一步。
沈鹿鸣看着他们。
“第一份声明，我不签。”
她拿起第二份。
“捐肾自愿？”
她看向唐依依。
“你敢说，当年唐家没有拿我妈的遗物威胁我？”
唐依依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鹿鸣点头。
“那就听听。”
她拿出一只旧手机。
不是新款。
屏幕裂了，边框掉漆。
她按下播放。
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不捐，墓地就别想保住！”
“你妈那点骨灰，我们唐家想扔就扔！”
“沈鹿鸣，你吃唐家的饭，就该替依依还命！”
唐依依的脸白了。
台下死寂。
这声音，在场很多人都听得出来。
唐依依的母亲。
周承岳僵在原地。
记者的快门声开始响。
一下接一下。
周明鸿猛地敲拐杖。
“关掉！”
没人动。
沈鹿鸣按停手机。
她看着唐依依。
“第二份，我也不签。”
然后，她拿起第三份。
自愿放弃婚约声明。
她看了两秒，笑了。
“这个可以签。”
周承岳一怔。
唐依依也愣住。
沈鹿鸣拿起笔，在文件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承岳，我不要你了。”
她把文件推过去。
“从今天起，你和我没有关系。”
“但你们欠我的股份、钱、肾、命。”
她抬眼。
“一样都不能少。”
周承岳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忽然拿起桌上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好。”
“既然你要断，那就喝了这杯酒。”
“喝完，我们两清。”
我本来只是看戏。
直到那杯酒递过去。
酒液清亮。
杯壁上沾着一点看不见的黑气。
凡人看不见。
我看得见。
那不是毒。
是命咒。
有人把沈鹿鸣剩下的命，压进了这杯酒里。
她喝下去，会死。
死在十二点前。
死在周家的订婚宴上。
正好满足她的愿望。
沈鹿鸣伸手去接。
我站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可整个大厅都像被按住了喉咙。
所有人转头看我。
我走到沈鹿鸣身边，拿过那杯酒。
周承岳皱眉。
“你是谁？”
我看着杯中酒。
又看向沈鹿鸣。
她也在看我。
那双眼里没有惊讶。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笑了一下。
“我是谁不重要。”
我把酒杯举到灯下。
“重要的是。”
“这杯酒里，有她的命。”
04
灯光落在杯中。
酒液晃了一下。
凡人看见的，只是透明的香槟。
我看见的，是一条细得像头发的黑线，缠在酒里，另一头绕过周承岳的手腕，穿过唐依依的戒指，最后落在周明鸿拐杖顶端那枚墨玉上。
命咒不算高明。
但很阴毒。
它不杀人。
它只是把一个人原本就快断的命线，提前拽断。
这样查不出毒，验不出药。
沈鹿鸣死了，也只会是肾衰竭并发症。
周家干干净净。
宴会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承岳盯着我，脸上带着被人冒犯后的怒意。
“保安。”
他开口。
“把这个人请出去。”
几个保安立刻围上来。
我没动。
只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杯底碰到桌面的瞬间，整座宴会厅的灯闪了一下。
砰。
香槟塔最顶端的杯子炸开。
酒水溅落下来，却没有落地。
一滴一滴，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有人惊叫。
有人拿手机拍。
也有人以为是酒店灯光特效，直到那些悬浮的酒滴里，慢慢浮出一缕缕黑气。
黑气在空中拧成线。
线头，正指向周明鸿手里的拐杖。
周明鸿脸色终于变了。
“装神弄鬼！”
他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敲。
墨玉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那黑线顿时一颤，像活物一样往回缩。
我抬手，指尖按住杯沿。
“谁让你收了？”
我的声音不高。
可这一句话落下，整间大厅的玻璃幕墙同时震了一下。
外面城市灯火隔着雨幕模糊成一片。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觉得胸口一沉。
那不是威压。
只是神明低头看了一眼人间。
周明鸿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
我看向沈鹿鸣。
她站在我身侧，脸色比刚才更白。
那杯酒里的命咒被我按住后，她眉心那道旧印浮了出来。
很淡。
像一粒金砂。
可我认得。
三百年前，我亲手把这枚印种进一个人的魂里。
她叫鹿鸣。
不姓沈。
那时，她是我庙里的最后一个守灯人。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瞬空了一下。
难怪她知道我的名字。
难怪她说，等我很久了。
周承岳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只是被众人的目光逼得恼羞成怒。
“够了！”
他伸手去抓沈鹿鸣。
“你还嫌不够丢人？”
他的手刚碰到沈鹿鸣的袖口，整个人忽然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砸翻了后面的花架。
满厅哗然。
唐依依尖叫着去扶他。
“承岳！”
周承岳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没爬起来。
我收回手。
“我让你碰她了吗？”
这一句话说完，没人再敢上前。
记者的镜头疯了一样对着我拍。
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没有避。
神明隐世三百年，不代表怕见人。
只是不屑。
周明鸿盯着悬在半空的黑线，忽然冷笑。
“沈鹿鸣，你真有本事。”
“找个江湖术士来闹周家的宴会。”
“可惜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演戏的地方。”
他很聪明。
一句话，就把所有诡异都往魔术、骗局上扯。
台下有人也回过神来。
“对啊，这是不是提前布置好的？”
“现在的魔术团队都能做到。”
“可刚才周少怎么飞出去的？”
“吊威亚？不可能吧。”
议论声重新起来。
我懒得解释。
凡人愿意相信什么，是凡人的事。
沈鹿鸣却忽然开口。
“周老先生。”
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声音。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晚只准备了合同和录音？”
周明鸿眼皮一跳。
沈鹿鸣从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不是手机。
不是文件。
是一枚旧铜钱。
铜钱用红绳穿着，边缘磨得发亮，中间却刻着一个小小的“寿”字。
我看见那东西，眼神冷了下来。
借寿钱。
这不是普通术士能做的东西。
要用活人的血、死人的骨、还有一缕神庙里的残香火。
三百年前，偷我庙里香火的人，就是靠这种东西续命。
沈鹿鸣把铜钱放在桌上。
“七年前，我捐肾那天，唐家让我戴着这枚铜钱进手术室。”
“他们说，这是保平安的。”
她看向周明鸿。
“可手术结束以后，周家老宅里，多了一盏长明灯。”
“灯芯上，写的是我的生辰八字。”
周明鸿的脸彻底沉了。
唐依依慌了。
“姐姐，你别乱说了，我求你了，你真的病得不轻，你需要治疗。”
沈鹿鸣看都没看她。
她只是盯着周明鸿。
“我的肾救了唐依依。”
“我的股份养了周家。”
“我的命，给谁续了？”
死寂。
这次，连记者都忘了按快门。
周明鸿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一字一句道：“沈鹿鸣，污蔑周家，你承担不起后果。”
沈鹿鸣笑了。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后果？”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
二十三点四十七。
离她求我的十二点，还剩十三分钟。
命咒在杯里挣扎得更厉害。
黑线疯狂扭动，像要钻回沈鹿鸣身体里，把她最后一口气拖走。
我伸手，捏住那枚借寿钱。
铜钱入手冰凉。
下一秒，铜钱里传出一声苍老的惨叫。
周明鸿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我笑了。
“原来是你。”
“周家这些年，偷的不是钱。”
“是寿。”
05
宴会厅彻底乱了。
周明鸿吐血的画面，被十几台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
周家的保安想拦记者，可拦不住。
有人往外跑。
有人打电话报警。
还有合作方当场变脸，带着秘书离席。
商场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合同纠纷可以装糊涂，豪门换婚可以看热闹。
可一旦牵扯到借寿、命案、非法手术和股份侵占，谁站近了，谁就会被泥拖下去。
周承岳终于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色难看，想扶周明鸿。
周明鸿却一把推开他。
老人抬头看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惊疑。
“你不是术士。”
我看着他。
“你也不配知道我是谁。”
周明鸿咬牙，忽然扯断拐杖上的墨玉。
墨玉碎开。
里面掉出一撮黑灰。
那黑灰落地，竟然化成一团影子，贴着地面向沈鹿鸣扑来。
我抬脚踩下。
影子在我鞋底发出尖锐的嘶鸣。
像无数人在哭。
我低头看了一眼。
“生魂灰。”
用活人的残魂炼成。
周家这盏长明灯，看来不是第一次点。
我脚下用力。
黑影碎成烟，散在地毯上。
周明鸿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怕了。
“鹿鸣。”
他改了称呼，声音也缓下来。
“有些事，你不知道内情。”
“当年你的命本来就不长，是周家花了大代价替你续命。”
“你现在把事闹成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鹿鸣站在原地，眼神静得像一潭冷水。
“所以我该谢谢你？”
周明鸿沉声道：“至少，你活到了今天。”
沈鹿鸣轻轻点头。
“是啊。”
“我活到了今天。”
她抬手，解开手腕上的黑丝巾。
伤口还在流血。
但更可怕的不是伤口。
是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线。
那线从脉搏处延伸出来，像活虫一样，一直钻进袖口深处。
我看见时，眉心微微一沉。
锁命线。
有人把她的命锁住，不让她自然死，也不让她好好活。
她这七年，不是在续命。
是在被吊着抽命。
沈鹿鸣看向周明鸿。
“你们让我活着，是因为我死了，灯就灭了。”
“灯灭了，借出去的寿，就会还回来。”
“周老先生，你今年七十八了。”
“可你的命数，十年前就该尽了。”
周明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唐依依捂着嘴，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怕。
她显然不知道全部内情。
周承岳也怔住了。
“爷爷，她说的是真的？”
周明鸿猛地回头。
“闭嘴！”
这一声吼完，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看够了。
凡人的丑戏，总是到最后才露出骨头。
我把借寿钱夹在两指间，轻轻一折。
铜钱没有断。
反倒是周明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全场惊呼。
周家老爷子，南城商界说一不二的人物，在自己长孙的订婚宴上，当众跪了。
我走到他面前。
“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周明鸿抬头，眼里满是怨毒。
“还？”
“我凭什么还？”
“周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信命。”
我笑了一下。
“不信命，所以偷命？”
他喘着粗气，忽然看向沈鹿鸣。
“你以为他救得了你？”
“你的命契早就断了。”
“十二点一到，你一样会死。”
“她死了，所有东西都会死无对证！”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电子钟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五。
沈鹿鸣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我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变慢。
一下。
又一下。
像远处快要熄灭的鼓。
她没有害怕。
甚至还抬头看我。
“晏无咎。”
她第一次当着众人，叫出我的名字。
周围的人听不懂这个名字的分量。
可我听懂了。
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
“我答应过你什么？”
她眼睫颤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活了，你会把命拿回去。”
我没有说话。
脑海深处，忽然有旧日的风吹过。
三百年前，北郊还不是高架桥。
那里有山，有河，有一座香火很盛的无咎庙。
庙里有个小姑娘，日日替我守灯。
她总问我，神明是不是永远不会死。
我说，凡人记得，神就不死。
后来天灾人祸，庙火烧了三天。
她跪在火里，护住我最后一缕神像金身。
她说，晏无咎，我不想你死。
我便把半条神命借给了她。
让她带着我的名字，入轮回。
我以为那只是三百年前的旧债。
没想到这一世，她又被人盯上。
我看着沈鹿鸣眉心那点金砂。
原来她不是在求死。
她是在逼我醒来。
逼我看清楚，有人还在偷我的香火，偷我的神契，偷我借给她的命。
我抬手，按在她眉心。
沈鹿鸣闭上眼。
她的身体很冷。
冷得像一块快碎的玉。
我问她：“真想死？”
她睁眼看我。
“想。”
停了一下，她又说：“但不想便宜他们。”
我笑了。
“那就先别死。”
她愣住。
“可是我许了愿。”
“愿望我听见了。”
我低头，看着她腕上的锁命线。
“满不满足，全看我心情。”
十二点整。
宴会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中，周明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徒手扯断了沈鹿鸣手腕上的锁命线。
06
灯光再亮起时，周明鸿倒在地上。
他没有死。
只是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皮肉松垮下去，像被人抽走了十年的精气。
那条锁命线断开以后，原本缠在沈鹿鸣身上的死气，尽数反噬回了他体内。
偷寿的人，最怕还寿。
还一点，都像割肉。
周承岳扑过去扶他，声音都变了。
“爷爷！”
周明鸿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唐依依瘫坐在地。
她手上的订婚戒指裂了一道细缝。
那戒指上也有咒。
很浅。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分命的。
这些年，沈鹿鸣身上抽出来的寿，周明鸿拿了大头，唐依依拿了小头。
所以唐依依从车祸后一直身体康健，甚至比普通人气色更好。
我走到她面前。
唐依依惊恐地往后缩。
“不是我。”
她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鹿鸣看着她。
“你不知道戒指的事？”
唐依依脸色惨白。
“我……”
“你不知道我手术后一直靠透析活着？”
“你不知道唐家拿我妈的骨灰威胁我？”
“你不知道我的婚约为什么会变成你的？”
唐依依说不出话。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可这一次，没人再觉得她可怜。
沈鹿鸣蹲下身，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摘下来。”
唐依依猛地把手缩回去。
“不！”
她反应太大，连周承岳都看向她。
沈鹿鸣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知道吗？”
唐依依嘴唇哆嗦。
“这是承岳给我的戒指，是我的订婚戒指。”
沈鹿鸣没有再说话。
我伸手一勾。
戒指从唐依依手上脱落，飞到我掌心。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周承岳和唐依依的名字。
是沈鹿鸣的生辰八字。
我掌心燃起一缕金火。
戒指瞬间烧红。
唐依依惨叫一声，捂住手指，像是被火烫到。
可她手上没有伤。
疼的是她借来的命。
金火烧到最后，戒指里掉出一小截焦黑的灯芯。
我捏起灯芯。
“长明灯在哪？”
周明鸿倒在地上，眼珠转动，却不说话。
唐依依也死死咬住唇。
周承岳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唐依依。
“你知道？”
唐依依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向沈鹿鸣。
她低声道：“周家老宅。”
“祠堂地下。”
我看她。
“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
她脸色很差，却撑着站直。
“那时候我还不懂，只觉得那里很冷。”
“后来我妈去世，我被唐家接走，就再也没进去过。”
我点头。
“走。”
沈鹿鸣看了一眼满厅狼藉。
“现在？”
“你不是想在十二点前死吗？”
我转身往外走。
“时辰过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
没人敢拦我们。
记者想追，被我看了一眼，齐齐停在原地。
有些东西可以让凡人拍。
有些不能。
出酒店时，雨还在下。
南城夜色被暴雨洗得发亮，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沈鹿鸣走在我身边。
她脚步虚浮，却不肯让我扶。
上车前，她忽然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记得你？”
我打开车门。
“你想说，自然会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梦见过你很多次。”
“从我懂事起，就一直梦见一座庙。”
“庙里有灯，有雪，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总坐在神像前，嫌我吵。”
我顿了一下。
“我不嫌你吵。”
沈鹿鸣笑了笑。
“梦里的你嫌。”
她坐进车里，靠着车窗，声音低下去。
“十八岁手术那天，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看见一片火。”
“火里有人叫我别睡。”
“他说，我的命还没还完。”
我关车门的手停了一瞬。
那不是梦。
七年前，她的命线确实断过一次。
我当时沉睡在破庙的泥胎里，却被神契牵动，借了她一口神息。
所以她活了下来。
也因此，被周家背后的术士确认了神契还在。
这一切不是巧合。
有人在等她长大，等她命熟，等她把我引出来。
我坐上车。
司机已经被酒店的人支走，车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抬手点了一下方向盘。
车自己启动。
沈鹿鸣看了我一眼。
“神明还会开车？”
“不会。”
“那它怎么走？”
“车有车灵。”
她沉默两秒。
“这是周家的车。”
“那就让它将功赎罪。”
车驶入雨夜。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周家老宅。
老宅在南城东山，依山而建，外面是高墙和铁门。
平日这里守卫森严，可今晚周家的人都在酒店，门口只剩两个保安。
他们刚要上前，我抬眼。
两人站在雨里，眼神一空，自动打开了门。
沈鹿鸣跟着我进去。
老宅很大。
前院种着松柏，雨水落在石板上，声音密密麻麻。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到祠堂门口时，沈鹿鸣忽然停住。
她捂住心口，脸色苍白。
“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我看着紧闭的祠堂门。
门缝里渗出一线红光。
不是灯光。
是血光。
我伸手推门。
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腐冷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祠堂里供着周家祖宗牌位。
牌位前没有香炉。
只有一盏灯。
灯不大，青铜底座，白玉灯盏。
灯芯细细一缕，燃着幽绿色的火。
火光中央，浮着一个名字。
沈鹿鸣。
而灯座下方，还压着半截断掉的神像手指。
我的手指。
三百年前，无咎庙被烧毁时，遗失的神像金身。
我看着那截神骨，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难怪他们能借寿。
难怪他们敢碰我的神契。
原来偷到我头上了。
就在这时，祠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晏无咎。”
“你终于醒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撑黑伞的男人。
屋内无雨。
他的伞却滴着水。
他抬起脸，面容苍白，眼尾有一道旧疤。
我看着他，三百年前的火光，在记忆里轰然烧起。
他笑着说：“好久不见。”
“最后一个神明。”
07
撑黑伞的男人站在周家祠堂阴影里。
屋内没有雨。
可他的伞沿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水落在青砖上，不散，反而像墨一样渗开，爬向那盏长明灯。
沈鹿鸣站在我身后，呼吸很轻。
我能感觉到她眉心的神契在发烫。
不是因为她怕。
是因为那个男人身上，有我的旧香火。
三百年前无咎庙大火那夜，火烧了三天三夜。
凡人说是天灾。
我知道不是。
有人在庙里泼了尸油，埋了锁神钉，又趁我护城镇灾最虚弱的时候，断了我的香火。
那人本该死在火里。
没想到，他还活着。
我看着他。
“谢观澜。”
撑伞男人笑意更深。
“难为你还记得我。”
沈鹿鸣低声问：“他是谁？”
“以前给我扫庙的。”
谢观澜轻叹。
“晏无咎，你还是这么会糟蹋人。我替你守过二十年香火，替你收过万民愿力，替你写过三千七百封还愿疏文，到你嘴里，只剩一句扫庙的。”
我说：“你后来放火。”
他点头。
“是。”
承认得很痛快。
沈鹿鸣手指微微蜷起。
祠堂里的幽绿灯火跳了一下，她脸色立刻更白。
那盏灯在吸她。
灯芯上写着她的名字。
灯座下压着我的神骨。
这局不是周明鸿能布出来的。
周家贪寿，唐家贪命，可他们只是伸手偷东西的人。
真正把门撬开的，是谢观澜。
谢观澜看向沈鹿鸣，眼神像在看一件终于成熟的器物。
“鹿鸣姑娘，我们也算见过。”
沈鹿鸣冷冷看他。
“我不记得。”
“你十八岁那年，手术台上心跳停过三十七秒。”他笑道，“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沈鹿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观澜继续说：“我本来想等你彻底死透，取出你魂里的神契。可惜有人隔着泥胎，硬是借了一口神息给你。”
他看向我。
“晏无咎，你沉睡三百年，还这么爱坏我的事。”
我抬手。
祠堂门轰然合上。
外面的雨声被隔断。
周家祖宗牌位一块接一块震动，牌位后面渗出黑色血水。
我说：“你想成神？”
谢观澜摇头。
“不。”
“神有什么好？”
“受香火拘束，被凡人愿望吵得不得安宁，庙塌了还要躲在泥胎里装死。”
他把黑伞微微抬高。
那张苍白的脸上，旧疤像一条蜈蚣。
“我要的是你的命格。”
“最后一个神明的命格。”
话音落下，牌位全裂了。
一道道黑影从里面钻出来。
老人、小孩、女人、男人。
有的缺眼，有的少手，有的胸口开着洞。
全是被借寿局吃掉的残魂。
他们在祠堂里抬头，看见沈鹿鸣，像饿了几十年的狗闻见肉味，疯了一样扑上来。
沈鹿鸣没有尖叫。
她只是后退半步，抓住了桌边。
我挡在她面前。
一掌压下。
金光从掌心炸开。
扑来的残魂瞬间被震回墙上，发出一片哭嚎。
可下一刻，长明灯火猛地一盛。
那些残魂又爬了起来。
谢观澜撑着伞，悠闲地看着。
“这里供着周家七代人的贪念，又压着你的神骨。你在这里跟我动手，不占便宜。”
他说得对。
我的神骨被钉在灯座下，等于有一只手被人按在砧板上。
我每动一次神力，灯就从沈鹿鸣身上抽一分命。
沈鹿鸣也看出来了。
她忽然往长明灯走去。
我侧头。
“站住。”
她说：“砸了它。”
“你会死。”
“我本来就是来死的。”
我笑了。
“我让你死了吗？”
沈鹿鸣停住。
祠堂里的幽绿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眼底有一瞬怔然。
谢观澜轻轻拍了拍伞柄。
“真感人。”
“可惜，神明有情，就有软肋。”
他手指一挑。
长明灯下的神骨忽然发出裂响。
七根黑钉从灯座里浮出。
每一根钉子上，都缠着一缕沈鹿鸣的命线。
我眼神冷了。
这七根钉，不能硬拔。
拔错一根，她当场断气。
谢观澜等的就是我投鼠忌器。
他笑道：“晏无咎，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看着她被灯吸干。”
“第二，你把剩下半条神命交出来，我放她活到寿终正寝。”
沈鹿鸣抬头看我。
“别答应。”
我没理谢观澜。
我问她：“疼吗？”
沈鹿鸣愣了一下，摇头。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祠堂里的残魂哭声还刺耳。
我伸手按住第一根黑钉。
谢观澜脸色微变。
“你敢拔？”
我说：“我这人脾气不好。”
“别人越让我选，我越想掀桌。”
第一根黑钉被我生生拔出。
沈鹿鸣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我反手将黑钉打进最近一块周家牌位。
牌位炸碎。
里面封着的残魂脱困，发出一声长长的哭，化成灰白烟雾散去。
第二根。
第三根。
每拔一根，沈鹿鸣脸色就白一分。
谢观澜终于收了笑。
他伞沿的水滴倒流而上，整把黑伞展开，伞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
他这些年，吃过的人，比我想的更多。
“晏无咎，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三百年前的神？”
他一伞压下。
祠堂地面裂开。
黑水从裂缝里涌出，缠住我的脚踝。
沈鹿鸣伸手去摸那盏灯。
“晏无咎！”
我抬眼。
“别碰。”
话音落下，我掌心金火暴起，第三根黑钉被我捏碎。
灯座下的半截神骨终于松动。
我把它从青铜底座里拔了出来。
那一瞬，整座周家老宅上空雷声炸响。
断骨入掌，像久别的刀归鞘。
我抬手一挥。
祠堂里所有黑水倒卷。
谢观澜的伞面被金火烧出一道裂口。
他后退半步，第一次露出忌惮。
但也只是半步。
他忽然笑了。
“拿回一截骨，就想赢？”
“晏无咎，你的庙早没了。”
“你的信徒也早死光了。”
“现在这座城里，愿意供我的人，可比供你的多。”
他袖中飞出一张黄符，贴在长明灯上。
幽绿灯火猛然缩成一点，连同剩下四根黑钉一起沉入灯芯。
我再出手时，谢观澜已经撑伞退入阴影。
他的声音从祠堂四面八方传来。
“鹿鸣姑娘，十二点你没死，是晏无咎替你违了愿。”
“愿违则债生。”
“你欠他的，会越来越多。”
沈鹿鸣咬紧唇。
我一步踏碎阴影。
可谢观澜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滩水。
水里浮着半张烧焦的符纸。
我捡起来。
符纸背面写着三个字。
海生药业。
沈鹿鸣看见那三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海生药业。
她母亲留下股份的公司。
也是周家这七年死都不肯还给她的东西。
我把符纸烧成灰。
“看来你家的账，不止钱账。”
沈鹿鸣撑着桌子，声音有些哑。
“海生药业有一座旧厂。”
“我妈出事前，一直不让我靠近那里。”
我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东方天色却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一夜未完。
局已经从订婚宴，烧到了周家的命根子上。
我说：“走。”
沈鹿鸣问：“去哪？”
“拿你的股份。”
我握住那截神骨。
“顺便拆他的庙。”
08
天亮时，南城已经炸了。
周家订婚宴上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
周明鸿当众吐血。
周承岳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掀飞。
唐依依订婚戒指裂开。
沈鹿鸣拿出的合同、录音、还款回执，也被记者拍得清清楚楚。
豪门丑闻这东西，凡人最爱看。
可热闹背后，最先动手的是商场。
海生药业开盘前，合作方连夜发函，银行催问质押风险，监管的人也去了总部。
周家这些年靠海生药业吸了不少血。
现在血管被人捏住，自然疼。
沈鹿鸣在车里睡了二十分钟。
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过去。
我用神骨压住她身上剩下四根命钉，她才没被长明灯继续抽命。
醒来时，她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
我说：“暂时。”
她看了看车窗外的海生药业总部大楼。
“真会安慰人。”
“我不做安慰人的事。”
“那你做什么？”
我想了想。
“看心情。”
她笑了一下，很浅。
像快碎的冰上落了一点光。
车停在大楼门口。
沈鹿鸣下车时，门口保安拦住她。
“沈小姐，周总交代过，你不能进去。”
沈鹿鸣拿出一份股权文件。
“我是海生药业百分之十二股份的实际持有人。”
保安脸色僵住。
“这……我们没接到通知。”
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空了一下，立刻侧身让路。
沈鹿鸣看我。
“你对他做了什么？”
“让他想起自己只是个打工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下去。
因为电梯门开了。
周承岳站在里面。
一夜过去，他脸色憔悴，西装还是昨晚那身，领带扯松，眼底全是血丝。
他看见沈鹿鸣，眼神复杂了一瞬。
随即又冷下来。
“你来干什么？”
沈鹿鸣说：“开董事会。”
周承岳冷笑。
“你以为拿几张复印件，就能抢公司？”
沈鹿鸣按住电梯门，抬头看他。
“不是抢。”
“是拿回。”
我站在旁边，看着周承岳的脸。
他身上没有借寿咒。
有意思。
周家吃了沈鹿鸣七年的命，周明鸿拿了大头，唐依依分了小头，周承岳却干干净净。
不是他好心。
是有人没打算让他吃。
他也是棋子。
周承岳被我看得皱眉。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水？”
他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梦里有口井，井边站着个撑黑伞的人。”
周承岳瞳孔紧缩。
沈鹿鸣看向他。
“你梦见过谢观澜？”
周承岳下意识否认。
“我不知道你说谁。”
我笑了。
“那就是见过。”
电梯一路上行。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董事、律师、财务、还有周家派来压场的人。
赵平也在。
他昨晚当众作证后，周家没来得及处理他，警方先把他带走问话。今天能坐在这里，说明他交出了更多东西。
桌上摆着一叠纸质档案。
没有所谓神秘手段。
都是合同、账册、董事签字、银行流水。
凡人世界有凡人世界的刀。
纸有时候比符更锋利。
沈鹿鸣坐下。
她脸色苍白，背却挺得很直。
“七年前，我母亲已偿清周家债务。周家继续占有海生药业百分之十二股份，属于违法侵占。”
周家律师推了推眼镜。
“沈小姐，股权争议可以走诉讼程序。董事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鹿鸣看向赵平。
赵平擦了擦汗，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本旧账册。
“这是当年周家内部账。”
他声音发抖。
“还款入账后，周老先生要求我们做了两套账。一套给税务，一套留在老宅。”
“另外，沈女士去世前，曾经签过一份股权托管终止书。”
“原件在这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承岳猛地看向赵平。
“你到底拿了谁的好处？”
赵平苦笑。
“周总，我不想死。”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更安静。
沈鹿鸣翻开那份终止书。
她看着母亲的签名，指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没人发现。
我发现了。
她不是不痛。
她只是把痛压得太久，压成了一把刀。
她抬头。
“现在，重开股权登记。”
周家的人当然不肯。
争吵声立刻起来。
有人拍桌，有人打电话，有人威胁赵平。
我嫌吵。
抬手敲了敲桌面。
咚。
不响。
可会议室所有玻璃杯同时裂开一道纹。
声音瞬间消失。
我说：“继续。”
沈鹿鸣看了我一眼。
这次没说我乱来。
半小时后，临时董事会决议形成。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法律程序还要走，股份冻结还要申请，周家的反扑也不会停。
但海生药业的大门，已经被沈鹿鸣撕开。
就在签完最后一页文件时，我掌心那截神骨忽然发烫。
我抬头，看向大楼西侧。
那里不是办公区。
是海生药业旧厂。
沈鹿鸣注意到我的神色。
“怎么了？”
“有香火味。”
她皱眉。
“药企里怎么会有香火？”
我笑了。
“所以才要去看看。”
旧厂在总部后方，隔着一片荒废的绿化带。
厂房停用多年，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周承岳跟了过来。
他原本不想来，可我说了那口井以后，他就像被什么钩住了。
沈鹿鸣问他：“你跟着干什么？”
周承岳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爷爷到底做了什么。”
她冷淡道：“你现在想知道，不觉得晚吗？”
周承岳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我一脚踹开厂房门。
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废弃车间。
是一间间被隔开的病房。
铁床、输液架、旧透析机、贴着编号的柜子。
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红绳。
每根红绳下，都吊着一张纸。
姓名。
生辰。
病历。
死亡日期。
沈鹿鸣走进去，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些人，都是海生药业资助过的重症患者。
周家打着慈善的名义，把他们带来治疗。
治得活，是周家的善名。
治不活，就成了谢观澜的灯油。
周承岳捂住口鼻，声音发哑。
“这不可能……”
我走到厂房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被水泥封死，上面贴着黑符。
周承岳看见那口井，整个人僵住。
“就是它。”
他梦里的井。
我撕下黑符。
井口下方传来女人、小孩、老人混杂的哭声。
沈鹿鸣胸口起伏，眼神里终于有了怒意。
“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说：“够养一盏灯，也够养一个死人。”
周承岳猛地看向我。
“死人？”
我抬手按在井盖上。
水泥裂开。
阴风从井底冲出。
里面没有水。
只有一口黑棺。
棺盖上刻着谢观澜的名字。
而棺材旁边，放着四根黑钉。
正是沈鹿鸣身上剩下的命钉。
可棺材已经空了。
谢观澜提前一步带走了它们。
棺底只留下一张纸。
纸上写着今晚的地址。
南城中心大厦。
摘星慈善夜。
周承岳声音艰涩。
“那是周家今晚的公益晚宴。”
沈鹿鸣看着那张纸。
“又是周家。”
我捏碎纸张。
“不。”
“这次不是周家。”
我抬头，看向市中心方向。
那里有一栋南城最高的楼。
楼顶穿进云里，像一根插向天穹的针。
“他要借全城人的愿。”
09
傍晚之前，南城的雨终于停了。
云却没散。
厚厚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倒扣的铁。
摘星慈善夜原本是周家和海生药业一起办的年度晚宴。
名义上为重症病人募款。
地点在南城中心大厦顶层。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穹顶，据说能看见整座城的夜景。
今晚还安排了放愿灯的环节。
每个来宾都会写下一张愿望卡，挂在穹顶下的星河墙上。
凡人喜欢这种仪式。
写下愿望，就好像命运真的会低头看他一眼。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会看。
也真的会收。
沈鹿鸣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裙。
还是黑色。
她说懒得换风格。
我没有意见。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晚亮。
不是活人的红润。
是刀出鞘前的冷光。
出发前，周承岳拦住我们。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这是今晚到场的人。”
沈鹿鸣没接。
“你想帮忙？”
周承岳沉默。
“我只是不想周家再错下去。”
沈鹿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承岳，你现在说这句话，不觉得很轻吗？”
他脸色白了白。
“鹿鸣，我承认，我以前对不起你。”
“不是以前。”
她打断他。
“是七年。”
“我透析时，你在陪唐依依试婚纱。”
“我被医院催费时，你让我签放弃股份。”
“我拿出证据时，你第一反应是让我别丢周家的脸。”
她声音平静，没有歇斯底里。
越平静，越像把刀往骨头里推。
“你不是不知道我痛。”
“你只是觉得，我的痛不重要。”
周承岳说不出话。
他握紧名单，手背青筋浮起。
唐依依也来了。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被两个保镖扶着，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夜之间被抽干。
戒指被烧后，她借来的寿开始往外漏。
她不敢靠近我，只敢看沈鹿鸣。
“姐姐。”
沈鹿鸣皱眉。
“别叫我。”
唐依依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爷爷做了那么多事。”
沈鹿鸣问：“那你知道什么？”
唐依依僵住。
沈鹿鸣一步步走近她。
“知道我的肾是怎么来的。”
“知道我的婚约是怎么没的。”
“知道唐家拿我妈的骨灰威胁我。”
“知道周家给你的戒指不能摘。”
“知道自己每年生日都要去周家祠堂点一次灯。”
唐依依嘴唇发抖。
她退后一步。
“我只是想活。”
沈鹿鸣看了她很久。
“我也是。”
唐依依哭声一滞。
沈鹿鸣说：“可你们从来没给过我活路。”
我看着唐依依头顶的命火。
很薄。
借来的东西一旦被烧穿，反噬比正常衰败更快。
她活不了多久。
除非谢观澜愿意再分她一口命。
但谢观澜不会。
他连周明鸿都只是当油灯，何况唐依依。
周承岳忽然开口。
“她是不是会死？”
我说：“会。”
唐依依猛地看向我，眼里全是恐惧。
“救我！”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
“你不是神吗？你救救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鹿鸣也看向我。
我低头看唐依依。
她昨晚还戴着沈鹿鸣的戒指，站在灯下享受众人祝福。
今天就跪在我面前求命。
凡人的愿望总是变得很快。
想嫁豪门。
想赢别人。
想永远年轻漂亮。
最后都变成一句。
我想活。
我问她：“你愿意把偷来的命还给沈鹿鸣吗？”
唐依依哭声停了。
她眼神闪烁。
我笑了。
答案已经有了。
“滚。”
她脸色惨白，被保镖扶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沈鹿鸣没再看她。
我们到了南城中心大厦时，夜幕刚落。
大厦外灯火通明，红毯从门口铺到喷泉边。
名流、明星、企业家、媒体，衣香鬓影，笑声不断。
比昨晚的订婚宴更热闹。
也更香。
愿望的香。
我站在门口，听见无数心声涌进耳里。
求投资成功。
求股价翻倍。
求孩子康复。
求旧病不复发。
求自己被爱。
求别人倒霉。
这些愿望从每个人头顶飘出来，被看不见的风牵引着，往大厦顶层汇聚。
谢观澜已经开始收网。
沈鹿鸣脸色一沉。
“他们都会有危险？”
我说：“看他胃口。”
“能阻止吗？”
“能。”
她看向我。
我补了一句：“但要快。”
顶层宴会厅比昨晚更大。
玻璃穹顶下悬着上千盏小小的白灯，像一片人造星河。
每盏灯下，都挂着愿望卡。
有人正在台上讲话。
不是周明鸿。
他已经起不来了。
站在台上的，是周承岳的父亲，周启山。
他显然还不知道局面已经失控，仍旧满脸笑容地感谢来宾支持慈善事业。
谢观澜不在台上。
他在穹顶上方。
隔着玻璃，撑着那把破了裂口的黑伞，像一只倒挂在夜色里的鸟。
没人看见他。
只有沈鹿鸣抬头时，身体猛地僵住。
她眉心的神契亮了。
剩下四根命钉在她魂里震动。
谢观澜低头，冲她笑了笑。
下一秒，宴会厅所有愿望灯同时亮起幽绿色。
来宾们先是惊叹。
“好漂亮。”
“这是什么效果？”
“周家今年排场真大。”
很快，有人开始捂住胸口。
有人跌倒。
有人脸色发青。
穹顶下的愿望卡无风自动，一张张翻转过来。
背面竟然全都浮出血红的生辰八字。
他们写下愿望的那一刻，就等于把名字递给了谢观澜。
周承岳冲上台，抢过话筒。
“停下！所有人离开这里！”
话筒没有声音。
宴会厅大门砰的一声关闭。
周启山慌了，保安冲去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人群终于乱了。
尖叫声，哭喊声，玻璃杯摔碎声，混成一团。
谢观澜的声音从穹顶传下来。
“诸位别急。”
“愿望既然写了，就要付钱。”
他撑着伞，一步步从玻璃外走进来。
像穿过水面。
最后落在星河灯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也看见他脚下没有影子。
谢观澜看向我。
“晏无咎，我给过你时间。”
“可你忙着替她讨凡人的公道。”
“神明沾了人间事，就会变慢。”
我说：“你废话一直这么多。”
他笑了笑。
黑伞一转。
四根黑钉从伞骨里飞出，悬在沈鹿鸣头顶。
沈鹿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我伸手扶住她。
她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发紧。
“别管我，先救他们。”
我低头看她。
“你倒是会安排神明。”
“你不是爱听愿望吗？”
她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扯了下嘴角。
“现在全场都在许愿，够你听了。”
我笑了。
确实。
整座大厅，所有人都在恐惧里许愿。
救命。
救命。
救命。
这两个字像潮水一样涌向我。
三百年来，我嫌凡人的愿望吵。
可这一刻，那些声音却像久违的香火，一点点落在我残缺的神骨上。
谢观澜脸色微变。
他也发现了。
恐惧能养鬼。
可求生，能唤神。
我抬眼，看向满厅凡人。
“都闭嘴。”
声音不大。
却压下所有哭喊。
我说：“想活，就跪。”
宴会厅死寂一瞬。
第一个跪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第二个，是刚才还满脸傲气的企业家。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很快，满厅人跪了一片。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也未必真信我。
但人在生死面前，跪得最快。
愿力如潮，涌入我掌心断骨。
我抬手，金光贯穿穹顶。
上千盏幽绿愿望灯同时炸裂。
谢观澜怒喝一声，黑伞压下，四根命钉直刺沈鹿鸣眉心。
我没有躲。
也没有让。
我握住沈鹿鸣的手，掌心按上她眉心神契。
“三百年前，我借你半条神命。”
“今天，我再借你一炷香。”
沈鹿鸣睁大眼。
金光从她眼底燃起。
她站了起来。
四根命钉停在她眉心前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谢观澜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神命再借，她会变成你的灯芯！”
我抬头看他。
“错了。”
沈鹿鸣抬手，握住其中一根命钉。
金火顺着她指尖烧上去。
她声音很轻，却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是他的守灯人。”
“不是你的灯油。”
10
四根命钉在沈鹿鸣指间烧得通红。
那不是凡火。
是愿力落在神契上，被她这个守灯人点燃的光。
谢观澜盯着她，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守灯人？”
他声音阴冷。
“三百年前你就该死在庙火里。”
沈鹿鸣抬眼看他。
“我死过。”
“可你没烧干净。”
她掌心一合。
第一根命钉碎了。
宴会厅里，有个昏倒的孩子猛地吸进一口气，哭出声来。
他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命钉被金火吞没。
那些挂在穹顶下的愿望卡一张张自燃，红色生辰八字被烧成灰，灰落到半空，又化作点点白光，回到每个人眉心。
凡人看不懂。
他们只知道胸口不闷了，手脚有了力气。
可谢观澜看得懂。
他今晚借全城权贵的愿望布阵，想用他们的欲望养自己的伪神格。
但凡人越怕死，越求生。
求生这件事，归我管。
我掌心断骨发烫，久违的香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干枯三百年的河床重新灌进水。
我抬手一抓。
整片星河灯被我扯了下来。
上千盏小灯在空中旋转，幽绿火光被金色愿力压碎，露出藏在灯芯里的黑色细虫。
那是谢观澜种下的愿蛊。
写愿的人，以为写的是心愿。
其实签的是命账。
我五指一握。
所有愿蛊齐齐炸开。
谢观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他后退半步，黑伞猛地撑开。
伞面上浮出无数脸。
有周家旧厂井底的病人，有唐家被逼死的佣人，有海生药业失踪的试药者。
他们被炼进伞里，成了谢观澜的伞骨。
沈鹿鸣看见那些脸，眼神冷得吓人。
“这些人，你也拿来做灯油？”
谢观澜擦去嘴角血迹。
“凡人一生本就短。”
“他们病，他们穷，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替他们把剩下没用的命收起来，有何不可？”
我笑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了。”
谢观澜看向我。
“神和我有什么区别？”
“你听愿望，我也听。”
“你要香火，我也要。”
“你救人看心情，我杀人看价值。”
他缓缓抬起伞，声音越来越冷。
“晏无咎，你高高在上太久，根本不懂人间。”
“凡人拜你，是因为怕死。”
“他们供我，也是因为怕死。”
“只要能活，他们拜谁都一样。”
话落，他伞中黑影尽数扑向满厅跪着的人。
人群尖叫四起。
我刚要动，沈鹿鸣却先踏出一步。
她脸白得像纸，眼底却烧着金。
她双手合在胸前，像三百年前在庙里守灯那样，轻声念了一句：
“灯在，人不灭。”
她身后浮出一盏虚幻的金灯。
灯不大。
却把整座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扑向凡人的黑影撞上灯光，身上发出焦臭，一张张人脸从痛苦里清醒过来。
他们不再嚎叫。
而是看向沈鹿鸣。
有老人颤声说：“姑娘，谢谢。”
有孩子怯怯地喊：“姐姐。”
有女人哭着问：“我能回家了吗？”
沈鹿鸣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她说：“能。”
金灯一震。
那些残魂化作烟尘，从破碎的穹顶飞向夜空。
谢观澜脸色铁青。
伞面少了一半魂，破洞越来越大。
我趁他分神，抬手按下。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他的肩膀。
谢观澜半跪在地，黑伞撑住身体。
我走到他面前。
“你输了。”
他抬头看我，忽然笑了。
“是吗？”
我眼神一沉。
他脚下不知何时浮出一圈黑水。
黑水里倒映的，不是宴会厅。
是南城北郊那座破庙。
我的庙。
谢观澜咳着血，笑得阴森。
“晏无咎，你以为今晚是我要成神？”
“错了。”
“我是在替你收愿。”
“全城都看见你了。”
“全城都开始怕你、求你、拜你。”
“你的香火回来了。”
“你的神格，也该醒了。”
我低头看掌心断骨。
金光之下，有一缕黑线钻进骨缝。
谢观澜真正想污染的，不是凡人的愿。
是我。
他抬手一拍地面。
黑水炸开。
等我挥散黑雾时，他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半把烧焦的伞骨。
沈鹿鸣撑不住，身后的金灯碎散，整个人往下倒。
我接住她。
她抓着我的袖口，声音很轻。
“人救下了吗？”
我看了一眼满厅瘫软却活着的凡人。
“救下了。”
她闭上眼，像终于放下心。
可下一秒，她眉心神契忽然裂开一道细纹。
我脸色沉了下去。
谢观澜最后那句话不是吓唬人。
我借她一炷香神命，她替我点了守灯。
灯亮了。
债也生了。
从现在开始，她和我的神格绑得更深。
我若成神，她就是灯芯。
我若堕神，她先成灰。
11
摘星慈善夜之后，南城彻底变天。
那晚在场的人太多，想压也压不住。
周家借慈善之名敛财、海生药业旧厂藏病房、周家老宅祠堂地下长明灯，这些东西被一桩桩挖出来。
合同、账本、病历、捐赠名单，全是纸质原件。
赵平交代得很快。
周承岳也开了口。
周启山在宴会厅被吓破了胆，当晚就被带走问话。
周明鸿从酒店送进医院后，一直昏迷，头发全白，皮肤像枯树皮。
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
我知道不是。
他偷的寿还回去了。
只是还得不够彻底。
唐依依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她的病房在十七楼，门口有保镖。
可她守不住命。
戒指里的命线被烧断后，她身上的红润一夜褪尽，像被水泡白的纸人。
沈鹿鸣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躺在医院病房里，手背上扎着针，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淡得像随时会散。
她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我是不是又欠你命了？”
我坐在窗边削苹果。
刀是水果刀。
苹果皮从我指尖垂下来，一圈没断。
我说：“不多。”
她看着我。
“多少？”
“半条。”
她沉默片刻。
“你对不多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我把苹果递给她。
“凡人欠神命，已经算大造化。”
她没接。
“那我会变成什么？”
我看她一眼。
“你想听真话？”
“我都快死几回了，你还怕吓着我？”
我把苹果放到床头。
“守灯人原本只是凡人。”
“可你魂里有我三百年前种下的神契，又被谢观澜用长明灯抽了七年命。昨晚我再借你神命，你替我点灯救人。”
“从那一刻起，你不只是凡人了。”
沈鹿鸣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你会越来越听得见愿望。”
“会怕阴冷的香火。”
“会被我的神格牵动。”
“如果我神格完整，你可能活。”
“如果我神格被谢观澜污染，你会先死。”
她问：“你呢？”
“我？”
“你神格被污染，会怎样？”
我笑了一下。
“成邪神。”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谢观澜不是想杀你。”
“他想让你重新被人供起来，再把你的神格染黑。”
“到时候，全城人求的神，是你。”
“收愿的，却是他。”
我没说话。
她很聪明。
这也是谢观澜最毒的地方。
三百年前，他烧我的庙，断我的香火，没能取走我的命格。
三百年后，他换了办法。
他让周家偷寿，让唐家逼命，让沈鹿鸣在绝境里来求我。
他逼我下凡，逼我现身，逼全城人看见我。
只要恐惧和崇拜一起生出来，香火就会回来。
可没有庙规、没有神诏、没有清净愿力的香火，最容易变味。
凡人怕我越深，我越容易被拖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承岳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整个人像一夜之间垮了。
沈鹿鸣看见他，脸色没有变化。
“你来干什么？”
周承岳把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你母亲的骨灰安放证明，还有唐家当年威胁你的录音原件。”
沈鹿鸣指尖一紧。
“你从哪拿到的？”
“唐家。”
周承岳声音沙哑。
“昨晚唐依依醒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