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丈夫贺砚辞第一次带我参加家宴。
我提前三天试礼服，对着镜子练每一种微笑。
可入席时，他把我领到最末端，紧挨着儿童桌。
他右手边的椅子空着，说是留给那位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
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进门，笑盈盈坐下。
婆婆看着她，说了句：“这才像一家人。”
我手里的汤勺碰到碗沿，声音很轻。
他皱眉看我：“别扫兴，她怕冷，你连这个都计较？”
晚风从露台灌进来，我裙摆冻得发麻。
原来我用三年学会的懂事，只是学会了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
后来拍全家福，他又让我往旁边让一让。
镜头亮起前，我看着自己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忽然很平静。
算了，晚风本来就不等人。
1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只剩导航提示音。
贺砚辞没有开音乐。
以前他知道我坐车久了不舒服，总放那首轻钢琴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首歌再没响过。
车停在别墅门口，接近午夜。
贺砚辞没熄火。
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看我。
“南初。”
“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你非要摆那张脸给谁看？”
我低头解大衣扣子，手指冻僵了。
“我没有摆脸。”
我说：“只是儿童桌旁边有点冷。”
他静了两秒，嗤了一声。
“沈知微身体不好，我妈心疼她，让她坐近一点怎么了？”
“你身体健康，坐在哪里不是吃饭？”
我抬头看他。
“那是主位，贺砚辞，我是你的合法妻子。”
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但出口的，仍旧是那套听了三年的话。
“知微从小失去双亲，她大哥当年为了救我而死，我们贺家欠她的。”
“南初，你能不能别总在这种事上让我难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愤怒。只是很累。
三年了，每一次他都把沈知微推到我面前。
像一块免死金牌。
我没再说话，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领口，我拢了拢大衣。
身后车门响，贺砚辞跟上来。
“初初，别闹了。”
他很久没这么叫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又说：“明天我让助理给你订个包，算补偿。”
那声“初初”落进耳朵里，很快又消失了。
我继续往里走。
进卧室后，我反锁了门。
手机里，录音软件还在运行。
从家宴上婆婆那句“这才像一家人”，到车里贺砚辞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我按下保存，备份。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
“南初。”
贺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
“开门，我拿了牛奶给你。”
我站了几秒，才把门打开。
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热牛奶冒着白气，氤氲在我们之间。
这杯牛奶，他以前每晚都会亲手热给我。
有一次我胃疼蜷在床上，他守了一夜。
那时他说：“姜南初，我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疼。”
现在他把杯子递过来。
指尖快碰到我手背时，我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很轻。
轻到几乎算不上躲。
可贺砚辞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有一瞬间的怔然。
杯沿一歪，牛奶洒出几滴，落在我的睡衣上。
他喉结滚了滚。
“你现在……”
最后只是皱着眉，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公司。”
我接过来。
“嗯。”
门关上后，我把牛奶倒进水池。
乳白色液体旋进下水道。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信息：“王律，帮我查贺砚辞名下的婚内财产转移记录，越快越好。”
楼下传来贺砚辞打电话的声音。
他的语气很轻。
“知微，今天委屈你了。”
“我妈那边我会去说，你早点休息。”
“别多想，我在。”
我低头看着空掉的杯子。
原来同一个人，也可以有两副声音。
2
第二天上午，我请假去了市医院。
近半个月胃痛得厉害，严重时整夜靠止痛药撑。
贺砚辞原本答应陪我来。
出门前，他接到一个电话。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他声音瞬间变了。
“知微晕倒了？”
他抓起外套，走到门口才想起我。
“南初，知微在画室晕倒了，我得过去看看。”
“你自己去医院行不行？”
我系好鞋带。
“行。”
他怔了一下。
他抽出一张卡递过来。
“检查完去吃点好的，晚上我回来陪你。”
我没接。
“用不上。”
推门出去，身后，他似乎喊了我一声。
但电梯门已经合上。
医院里人很多。
挂号，排队，抽血，胃镜。
所有流程，我一个人走完。
做胃镜时，冰冷仪器探入喉咙，恶心到眼泪止不住。
护士递来纸巾，随口问：“家属没来？”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没回答。
报告出来后，医生看着片子皱眉。
“胃溃疡很严重，伴有轻度神经性厌食。”
“平时压力太大了吧？”
“严重吗？”
“建议住院一周，再拖会有穿孔风险。”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
“最好让家属来一趟。”
我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给我开药吧。”
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王律的事务所。
他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
“姜小姐，贺先生过去半年里，以投资名义向一家叫‘微光’的文化公司转移了近三千万。”
“法人是沈知微的表弟。”
我翻着流水账单，一笔一笔。
清楚得像是在给这段婚姻做死亡证明。
“能追回吗？”
“认定为恶意转移的话，起诉离婚时可以主张他少分或不分。但需要时间。”
我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字。
“那就起诉。越快越好。”
签完字后，我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放在桌上。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Ｙ＆Ｃ。砚辞和初初。
婚礼那天，他给我戴上时说：“圈住了，就不许跑。”
那时候我信了，信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戒指也是可以摘下来的。
王律师看着那枚戒指，声音放轻。
“姜小姐，这个……”
“也一并处理吧。”
我说：“婚内财产，折现。”
走出律所时，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砚辞发来微信：“知微情况稳定了，我晚上有应酬，不回去吃饭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
连敷衍都这么潦草了。
3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贺砚辞难得提前回家。
他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递到我面前。
“初初，纪念日快乐。”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款式普通，标签都还没拆。
“谢谢。”
我合上盒子。
他皱眉：“你不喜欢？我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牌子。”
我把盒子放进抽屉。
“没有，很喜欢。”
去年纪念日，他亲手替我戴定制项链，低头亲我耳垂：“初初，你戴什么都好看。”
今年，他把盒子递给我时，眼神已经落在手机屏幕上。
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
“今晚有个慈善晚宴。知微的画作拍卖，你陪我去。”
我关上抽屉。
“好。”
“你穿那条黑色长裙，低调一点。”
我看着他背影。
“为什么？”
他回头：“知微第一次公开露面，会紧张。你别抢她风头。”
我换上那条黑色长裙。
拉链卡在背后时，我正准备自己够。
贺砚辞走过来，伸手想帮我。
他的指尖刚碰到拉链，我下意识侧身避开，空气静了一瞬。
他手僵在半空。
镜子里，他眼神沉下去。
“还在为家宴的事？”
我低头拉好拉链。
“没有，领口有点紧。”
他没拆穿。
只是收回手，低声说：“南初，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裙，淡妆，空着的无名指。
我轻声回他：“人都会变的。”
晚宴现场，沈知微穿白色高定礼服，站在人群中央。
她迎上来挽住他胳膊。
“砚辞哥，我好紧张。”
他拍拍她手背：“别怕，有我在。”
我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个被遗忘的背景。
闪光灯亮起时，旁边有人低声：“真正的贺太太倒像个陪衬。”
我没争，往旁退了一步。
沈知微的画拍出高价。
掌声里，她红着眼跑下台，扑进贺砚辞怀里。
贺砚辞僵了一下。
沈知微已经抱住他。
他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肩上。
只是那一瞬间，他目光越过沈知微，找到我。
我坐在角落，平静看着他们。
贺砚辞手指收紧，推开沈知微半寸。
“好了。”
声音很低。
沈知微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
“砚辞哥？”
贺砚辞没有回答，他仍旧看着我。
我移开视线，低头看手机。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归属地是京市。
我走到露台接起。
夜风很冷，吹得裙摆贴上小腿。
“南初，我是陆璟舟。”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师兄。”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留下的那家设计院，现在需要你回来接手。”
“你还要在那个牢笼里困多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水晶灯下，贺砚辞站在人群中央，沈知微离他很近。
而我站在风里，忽然就笑了。
“师兄，我准备好了。”
“明天上午，我会把辞职信和离婚协议书一起交上去。”
挂断电话后，我在露台站了很久。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4
晚宴结束后，沈知微跟着我们回了别墅。
理由是太晚了，她一个人回家害怕。
贺砚辞让她住在二楼客房。
又吩咐阿姨给她热牛奶，拿新的毛毯。
语气细致得像在照顾一个瓷娃娃。
我回到主卧，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
这栋别墅里，大多数东西都是贺砚辞买的。
我只收了几件自己的衣服，还有一个木雕飞鸟。
那是我爸生前亲手刻的。
小时候我怕黑，他就把木雕放在我床头，说：
“我们初初以后会飞得很远。”
“但不管飞多远，爸爸都在。”
后来他走了。
这只木雕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把它装进盒子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沈知微站在门口，披着贺砚辞的外套。
她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声音轻柔。
“嫂子，你在收拾东西吗？”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我没答，继续整理。
她走进来，看见梳妆台上的丝绒盒子。
“这是砚辞哥送你的纪念日礼物吗？真好看。”
她伸手要碰。我按住盒子。
“别碰。”
沈知微愣了一下，眼眶很快红了。
“嫂子，你是不是讨厌我？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哥哥。”
我看着她。
“沈知微。你把他当什么，和我无关。”
“明天我会搬走。”
她眼底闪过极快的情绪。
像惊讶，也像得意。
“嫂子，你别这样。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搬走的。”
她视线又落在木雕盒子上。
“这个是什么？”
她伸手去拿。我想抢回来。
可她突然松开手。
“啪。”
木雕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飞鸟滚了出来，翅膀断成两截。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骤然停顿的声音。
沈知微捂住嘴，眼泪立刻掉下来。
“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身去捡。
我比她更快一步，把断掉的木雕捧在掌心。
木刺扎进皮肤，疼得钻心。我没有松手。
贺砚辞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看到蹲在地上的沈知微，第一反应是皱眉。
“怎么了？”
沈知微抬起头，眼泪汪汪。
“砚辞哥，我只是想看看嫂子的东西，不小心碰掉了。嫂子好像很生气……”
贺砚辞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看见我掌心的血，看见断掉的木雕。
他像是想朝我走过来。
可沈知微忽然轻轻抽气。
“嘶……”
她伸出手指。
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渗出一点血珠。
贺砚辞的脚步停住。
他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我。
房间里明明开着暖气，我却觉得那阵晚风又吹了进来。
从三年前的新婚夜，从那张儿童桌旁，从全家福空出来的位置。
一路吹到现在。
最后，他还是走向了沈知微。
“先下楼处理伤口。”
沈知微轻轻点头，靠进他怀里。
走到门口时，贺砚辞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
“南初，一个木雕而已。明天我让人修。”
一个木雕而已。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断翅飞鸟，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修不好了。”
贺砚辞背影一僵，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我蹲在地上，把木雕碎片一片片捡进盒子里。
木刺扎得更深，血沿着掌纹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腹部忽然痛起来，像有把生锈的刀，从里面慢慢搅开。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秒，身体失去力气，重重摔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来，很快洇湿了白色地毯。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色，刺目的红。
我没有喊贺砚辞。
用沾血的手摸出手机，拨给陆璟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
“师兄。来接我。”
十分钟后，大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随后我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璟舟冲进来时，眼睛瞬间红了。
身后紧跟着贺砚辞。
“南初！”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璟舟把我抱起来。
贺砚辞脸色惨白，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朝我伸手。手指抖得厉害。
“初初……”
那声音破碎得不像他。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手。
我轻轻偏过了头，没有再看他。
5
“贺砚辞，让开。”
陆璟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抱着我大步往外走。
贺砚辞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你是谁？把南初放下！”
他看着我身下的血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滚。”陆璟舟毫不客气地撞开他，径直走向楼梯。
贺砚辞被撞得后退了两步，还想追上来。
“南初，我送你去医院！”
“贺先生，”我靠在陆璟舟怀里，虚弱地开口，“不用了，我们没关系了。”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陆璟舟把我抱出别墅。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夜空中回荡，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插着输液针。
陆璟舟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看到我睁眼，他立刻放下刀，倒了一杯温水。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
“孩子……没了吗？”
他动作一顿，眼神暗了下来。
“怀孕六周，胎停育，已经做了清宫手术。”
“你身体太虚弱，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以后……要好好调理。”
我放下水杯，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我和贺砚辞的孩子，虽然他可能根本不期待他的到来。
“谢谢你，陆师兄。”
“跟我不用说谢谢。”他拿纸巾擦去我的眼泪。
“贺砚辞那边，我封锁了消息，他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让律师送过去了，等他签字。”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让他签吧，如果他不签，就直接起诉。”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医院里安心休养。
陆璟舟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营养餐。
他没有提任何过去的事，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直到第五天，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贺砚辞双眼通红，胡茬凌乱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