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只酱鸭腿。
油乎乎的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来传旨的孙太监一张脸皱得像隔夜苦瓜，尖着嗓子念完那套“德行有亏、不堪母仪”的屁话，把明黄圣旨往我面前一递。
“废后，接旨吧。”他那眼神，三分怜悯，七分等着看我发疯。
我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肉啃干净，又用茶水漱了漱口，这才拿帕子把手擦干净。
“急什么，”我说，“反正这皇后之位，也不是我跪着求来的。”
孙太监的脸抽了一下。
周围跪了一地宫女太监，连吞口水的声音都压得细碎。
我叫沈知禾，给祁砚当了八年太子妃，又当了三年皇后。
十一年里，我自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先帝棺椁还没入皇陵，祁砚龙袍还没穿热，就急着把我废了。
罪名是善妒。
这罪名安得，多少有些好笑。
毕竟他后宫里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一半是太后挑的，一半是我亲手安排进来的。家世清白，脾气温顺，弹琴跳舞各有本事，放在一处能唱半个月大戏。
我图的就是耳根清净。
现在好了，祁砚直接赏我一个终身清净的去处，北苑冷宫。
我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纸倒是好纸。
“行了，知道了。”我挥挥手，“搬家是吧，我要带点什么？”
孙太监大概没见过废后废得这么平静，愣了片刻才说：“您的物件，内廷司会处置。您只要人过去就行。”
“那敢情好，省我收拾。”
我环顾了一圈凤仪宫。
金瓦，红柱，香炉高得像座小塔，连洗手的铜盆都雕着凤凰。
住了三年，腻味得很。
我早就想换个小院子，种菜，养鸡，睡到日上三竿。
冷宫，听着就不错。
冷，安静。
我当场拍了拍衣摆，跟着两个小太监往北苑走。
一路上，宫人们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只被拔光毛的孔雀差不多。
“你看，皇后娘娘真可怜。”
“听说皇上是为了给虞贵妃腾凤位。”
“十一年夫妻，落到这地步，她怕是活不下去了。”
我活不下去？
我差点笑出声。
当皇后有什么好。
天不亮就要起，头上顶着能压断脖子的凤冠，去寿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还得管各宫月例，嫔妃争宠，宫女偷懒，太监贪钱，哪一样不是烂泥坑。
晚上还要应付祁砚。
他总用那种“朕知道你辛苦，朕会记得你”的眼神看我，仿佛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为他熬成一把干柴。
我每次都想回他一句，陛下想多了，我忍耐只是因为中宫俸禄高。
现在俸禄没了，清闲来了。
我心里敲了三遍木鱼，功德圆满。
北苑在皇宫最偏的角落，院墙掉皮，门轴生锈，杂草长到膝盖。
领路的小太监推门时，灰尘扑了他一脸。
“娘娘，您就住这儿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忍。
我探头看了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倒着一只破水缸。
“挺好。”我由衷夸了一句，“地方宽，能开三垄菜地。”
小太监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孙太监追上来，站在院门口捏着嗓子说：“废后沈氏，按规矩，宫中称呼也得改。往后不得再自称本宫，也不得穿正红，不得用凤纹。”
“行。”我说，“你们把那些带凤的都拿走，顺便把这院子里的草给我拔了。”
孙太监一愣：“什么？”
“不是说不得用凤纹吗？我带来的箱子里一半都有凤，劳烦你们搬回去。院子荒成这样，我一人住着怕蛇，拔草总不过分吧？”
孙太监盯着我，像在分辨我是不是憋着什么毒计。
“废后，你就没有别的话要托奴才带给陛下？”
我想了想。
“有。”
孙太监眼睛亮了一下，身后的宫女也竖起耳朵。
我说：“让御膳房以后送饭别放葱，我不爱吃。”
孙太监那张苦瓜脸，终于裂出一道真苦。
他甩袖走了。
小太监临走前偷偷塞给我半包干果，低声说：“娘娘，您若是难受，别憋着。”
我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叫什么？”
“奴才小路子。”
“好，小路子，明儿来时帮我带把锄头。”
他脚下一绊，差点把自己摔进草丛。
宫门关上那一刻，外头落锁声清脆。
我把圣旨铺在桌上，压住晃腿的桌角。
刚好合适。
我坐在破椅子上，把干果倒进掌心。
废后第一日，饭有鸭腿，桌脚有垫，院里有地。
日子很有盼头。
虞贵妃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刚把院里一片杂草拔出半垄，她就带着二十来个宫女太监，香风阵阵地堵在门口。
她穿着正红绣金牡丹宫装，头上珠钗晃得人眼睛疼。
“姐姐怎么亲自干这种粗活？”她拿帕子掩着嘴，“从前你最讲体面，如今倒是变了。”
我把草根上的泥磕掉，问她：“你那裙子料子结实吗？”
虞贵妃笑意一僵：“什么？”
“我看挺厚，擦窗户应该不掉毛。”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虞贵妃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端住。
“姐姐还是这样会说笑。皇上昨夜在我宫里说，姐姐性子太硬，若肯低头认错，他未必不能给你留些体面。”
“他昨夜还有空说我？”我把草扔进筐里，“看来你本事也就那样。”
虞贵妃的帕子被她扭成了麻花。
“沈知禾，你别以为你还是皇后。”
“我当然不是。”我指了指她身后，“所以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怕我这个废后抢你饭碗？”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凤印今日就会送到我手里。沈家的军功，也保不了你了。”
院门外几个看热闹的小宫女交换眼神。
我抬头看她。
沈家。
自从我父亲战死西境，沈家男丁凋零，祁砚对我的耐心就一日少过一日。这个宫里的人都看得明白，沈家的旧功像一盏快熄的灯，照不了我多久。
虞贵妃敢把话挑明，是因为她父兄正得势。
“那恭喜你。”我说，“凤印沉，别砸脚。”
她被我噎得没了笑。
“我今日来，是给姐姐送点东西。”她抬手。
宫女捧上一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几支折断的旧簪子，还有一对碎成两半的玉镯。
我认得。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虞贵妃说：“内廷司清点凤仪宫，说这些不合规制，丢了可惜。我想着姐姐念旧，特地让人送来。”
我放下锄头，走到木匣前。
小路子不知何时站在院外，手里抱着一捆柴，看见匣子里的东西，脸色白了白。
虞贵妃盯着我，等我失态。
我拿起断簪看了看。
断口很新。
“谁摔的？”
虞贵妃轻笑：“东西旧了，难免不牢靠。”
“我问谁摔的。”
她身后一个管事宫女抬了抬下巴：“废后娘娘慎言，贵妃肯送回来已是恩典。”
我看向她：“你叫什么？”
“奴婢采萍。”
“好。”我把断簪放回匣子，“采萍，记住你今日站的位置。”
采萍嗤了一声：“奴婢就站在这里，废后还能如何？”
虞贵妃笑了。
“姐姐别吓她。如今这宫里，能护着你的人没了。”
我也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虞贵妃没看到我发火，反而不痛快。她扫了一眼院子，忽然指着墙角的水缸。
“这缸不错，搬走。”
小路子急了：“贵妃娘娘，那是北苑唯一能存水的缸。”
采萍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小路子抱着柴，半边脸立刻红了。
我看着虞贵妃。
“一个破缸，你也要抢？”
虞贵妃抚了抚袖口：“我就喜欢看姐姐守不住东西的样子。”
两个太监把水缸抬走，缸底拖过地面，刮出刺耳声。
院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低声说：“虞贵妃也太狠了。”
另一个人立刻拉她袖子：“别说了，不想活了？”
虞贵妃听见了，反倒更得意。
“姐姐，皇上今晚设宴，赐我协理六宫之权。你若愿意跪着求我，我或许让御膳房给你送碗热汤。”
我把锄头扛起来。
“免了，我怕你汤里下葱。”
虞贵妃脸色彻底沉下去。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虞晚音。”
她停步。
我说：“那对玉镯，值三百两。你摔的，记账。”
她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你拿什么找我讨？”
我指了指她的红裙。
“先记着，迟早有一天，你会自己送来。”
虞贵妃带人走后，小路子抱着柴站在原地，小声问：“娘娘，您真不难受？”
我把断簪收进袖袋。
“难受。”我说，“所以今晚加饭。”
小路子眼睛一酸，又硬生生憋回去。
“北苑没水缸了。”
“有盆吗？”
“有个漏的。”
“补上。”
“拿什么补？”
我从圣旨上撕下一小片边角，递给他。
“这个纸厚。”
小路子看着那明黄纸片，嘴巴张了又闭。
“娘娘，这可是圣旨。”
“现在是盆贴。”
院外，一个扫地老太监扶着墙，笑得肩膀直抖。
祁砚派人来看我惨状，是第三日午后。
我正在院里晒被子，顺手把虞贵妃送来的碎玉挑出来，准备磨成压菜坛子的石子。
孙太监带着两个侍卫进门，看见我坐在小凳上，脚边一堆碎玉，一只破盆补着明黄纸，表情像吞了苍蝇。
“废后，陛下问你，可知错了？”
我翻了翻被角。
“知错。”
孙太监精神一振：“陛下说，只要你肯写悔过书，交出沈家旧部名册，往后在北苑也能过得体面些。”
我停下动作。
院门口，扫地老太监把扫帚靠在墙边，耳朵贴得很近。
小路子抱着水壶，脸色变了。
沈家旧部名册。
原来这才是祁砚废我的真正心思。
我父亲当年镇守西境，麾下老兵散在各州。先帝在时，谁都不敢动。先帝一走，祁砚怕了。
怕那些人还记得沈家的恩。
孙太监见我不说话，语气软了些。
“废后，你是聪明人。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女子，何必守着那些没用的旧东西？交出来，陛下念旧情，也许还能让你搬去南苑。”
我拿起一片玉，在石头上磨了磨。
“没有。”
“什么没有？”
“名册没有，悔过书也没有。”
孙太监脸沉下来。
“废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虞贵妃如今掌六宫，太后也点了头。你若还端着架子，北苑往后的日子怕不好过。”
我抬头：“现在很好。”
他扫了一眼破床漏窗。
“这叫好？”
“没人叫我早起，没人让我给祁砚选女人，没人半夜坐我床边说国家大事全靠我体谅。”我真心实意地说，“好极了。”
两个侍卫的脸憋得发红。
孙太监气得手里的拂尘抖了两下。
“废后，奴才最后问一遍，名册在哪？”
“你耳朵不好？”
“你。”
“孙公公。”小路子忽然开口，“娘娘说没有。”
孙太监转头瞪他：“你算什么东西？”
小路子抱紧水壶：“奴才是北苑当差的。”
“北苑当差？”孙太监笑了，“那就该知道，北苑的人，死一个两个也没人问。”
他一抬手，侍卫上前要抓小路子。
我把手里的玉片丢进盆里，声音不大。
“碰他一下，我就让祁砚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他想知道的东西。”
侍卫停住。
孙太监眼里精光一闪。
“你刚才还说没有。”
我看着他：“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当差这么多年，白混了？”
孙太监被我一句话吊住，脸上阴晴不定。
他不敢赌。
祁砚要的东西没到手之前，他不敢真把我逼死。
我站起身，把被子拍平。
“带话给陛下，想要东西，自己来。还有，北苑缺一口水缸，缺两床被子，缺一把菜刀。若他觉得沈家旧物只值这些，就别来丢人。”
孙太监咬牙：“废后，你好大的胆子。”
“废都废了，还剩胆子。”
扫地老太监在院门外咳得惊天动地，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太监甩袖离开前，狠狠踹了一脚门槛，自己疼得龇牙。
小路子看着他走远，腿一软坐在地上。
“娘娘，您真有名册？”
我继续晒被子。
“没有。”
“那您方才。”
“吓他的。”
小路子捂住胸口：“奴才快被您吓死了。”
扫地老太监慢悠悠走进来，捡起地上的碎玉看了看。
“沈娘子，这玉磨菜坛子可惜了。”
我看他一眼。
“你叫什么？”
“老奴曹安，从前在马房干活，老了，被丢来扫冷宫。”
“你懂玉？”
曹安把玉片放回盆里：“懂一点破烂。”
我笑了。
“那你帮我看看，这些破烂还能换几袋米。”
曹安的手在袖子里顿了顿。
“沈娘子真要换米？”
“人活着总要吃饭。”
“若换不来呢？”
我拿起锄头，朝院角走去。
“那就种。”
曹安盯着我的背影，半晌才低声说：“这宫里，怕是要热闹了。”
我回头：“你说什么？”
他立刻弯腰扫地。
“老奴说，草太多，得拔。”
虞贵妃掌六宫的第一把火，烧到了北苑的饭菜上。
午膳送来时，食盒里只有一碗冷粥，两片咸菜，咸菜还薄得能透光。
小路子气得要去理论。
我拦住他。
“别去。”
“娘娘，这分明是欺负人。”
“你去了，他们正好说北苑闹事。”
“那就这么忍着？”
我把冷粥倒进锅里，加了水，又丢进去一把野菜。
“忍不叫输，饿死才叫输。”
小路子蹲在灶前，越想越气。
“从前娘娘管六宫，虞贵妃哪次生病不是您亲自请太医？她刚进宫那年发热，是您守了半夜。”
“她记得。”
“记得还这样？”
“所以叫恩将仇报。”
小路子抬头：“娘娘，您怎么还说得这么平静？”
我把火拨旺。
“不平静能多一块肉吗？”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踢开。
采萍带着两个粗使嬷嬷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废后沈氏，贵妃娘娘查旧账，发现你掌宫时私吞各宫炭例银三百两。按宫规，先罚。”
小路子跳起来：“胡说！从前冬日里，各宫炭都是娘娘自己贴补的。”
采萍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小太监懂什么账？”
我看着她手里的册子。
“拿来。”
采萍把册子往怀里一收。
“你如今没资格看内廷账。”
“没资格看，你凭什么罚？”
“凭贵妃娘娘口谕。”
两个嬷嬷上前，伸手就要掀我的锅。
我挡在灶前。
采萍笑了：“怎么，一锅野菜粥也当宝贝？废后果然可怜。”
她一挥手，嬷嬷把锅端起来，连粥带菜倒进了院角泥地。
热气散开，野菜沾了土。
小路子眼睛都红了：“你们太过分了！”
采萍一巴掌又要落下。
我握住她手腕。
她疼得脸一歪：“放手！”
我把她往外一推。
她踉跄两步，被嬷嬷扶住。
“沈知禾，你敢对我动手？”
“你还敢摔我锅。”
“来人！”采萍尖叫，“废后抗罚，掌嘴二十！”
院门外又涌进来几个太监。
曹安拿着扫帚站在墙边，脚往前挪了一寸，又停住。
小路子挡在我前面：“谁敢？”
采萍指着他：“先打这个没规矩的。”
两个太监按住小路子。
我盯着采萍：“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虞晚音的意思？”
采萍得意地抬下巴：“贵妃娘娘说了，北苑的人不知尊卑，就要教。”
“好。”
“怕了？”
我弯腰，从泥里捡起那两片咸菜，放回空碗。
“把这个带回去给虞贵妃，就说她的教诲，我收下了。”
采萍嫌恶地后退。
“疯子。”
她没有真敢打我，只让人抽了小路子十下手板。
小路子的手肿得像馒头，咬着牙没哭。
采萍走后，曹安默默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饼。
“老奴中午没吃。”
小路子别过脸：“我不吃。”
我接过饼，掰成三份。
“吃。记账。”
小路子鼻音很重：“又记账？”
“对。”我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的饼，“虞晚音欠的，祁砚欠的，采萍欠的，都记。”
曹安看了我一会儿。
“沈娘子，账记多了，若讨不回来，会压死人。”
我把剩下的饼塞给小路子。
“讨不回来，就拿来垫桌脚。”
曹安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傍晚，内廷司送来两床旧被子，一口裂缝水缸，一把钝菜刀。
水缸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两个字。
明晚。
字迹很陌生，纸角沾着一点红泥。
小路子看得迷糊。
“谁送的？”
我把纸丢进灶膛。
“一个欠我饭钱的人。”
火舌舔上纸角，红泥在火里黑成一粒小灰。
曹安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
明晚来的人，不是祁砚。
是太后身边的许嬷嬷。
她带着四个宫女，捧来一摞佛经，放在我那张垫着圣旨的桌上。
“太后娘娘懿旨，废后沈氏心性躁戾，罚抄佛经百遍，十日后送到寿宁宫。”
我看着那摞能砸死人的经书。
“太后最近眼神还好吗？”
许嬷嬷脸一沉：“废后慎言。”
“她若眼神好，就该知道这桌腿不平，佛经放上去容易歪。”
小路子低头憋笑，牵动掌心伤口，又疼得吸气。
许嬷嬷冷声道：“太后念你侍奉多年，才给你修心的机会。你若再不知悔改，别怪寿宁宫不留情面。”
“太后什么时候留过？”
许嬷嬷盯着我：“废后，哀家从前确实看重你。”
我挑眉。
许嬷嬷立刻改口：“太后娘娘从前确实看重你。”
“看重到让我每月替她抄经，替她劝皇上雨露均沾，替她给娘家侄孙求官。”我翻开一本经书，“如今还要我抄百遍，太后真舍不得我闲着。”
许嬷嬷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沈氏，你别忘了，沈家祠堂还在京中。”
我合上经书。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许嬷嬷终于抓到我的软处，语气缓下来。
“太后娘娘说了，只要你把沈家旧部名册交给皇上，再亲自写一封认错书，她会让礼部给沈将军祠堂添祭田。否则，祠堂年久失修，出点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小路子骂了句：“卑鄙。”
许嬷嬷眼刀扫过去：“掌嘴。”
宫女上前。
我把经书砸在桌上。
“谁敢？”
许嬷嬷说：“废后，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我走到她面前。
“你回去告诉太后。沈家祠堂若掉一片瓦，我就把她当年逼死贤妃的事，写成戏本子，叫京中茶楼连唱三个月。”
许嬷嬷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太后清楚。”
“你没有证据。”
“那就试试，看百姓喜欢听证据，还是喜欢听皇宫秘闻。”
许嬷嬷手里的佛珠被她捏得咔咔响。
她不敢再提祠堂。
临走前，她指着经书说：“十日后，少一遍，北苑少一日饭。”
我点头。
“知道了。”
她一走，小路子立刻抱起经书。
“娘娘，真抄啊？”
“抄什么。”我抽出一本最厚的，垫到另一条桌腿下，“这不正好。”
曹安蹲下看了看。
“平了。”
我满意地点头。
“太后送东西，还是有用。”
小路子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担心。
“可十日后怎么办？”
我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拉了一下。
“十日后再说。”
曹安看着那把钝刀。
“沈娘子要杀鸡？”
“没有鸡。”
“那磨刀做什么？”
我看向院墙外寿宁宫的方向。
“吓猴。”
曹安没问猴是谁。
第二天一早，北苑门口多了一只竹篮。
篮里有三个馒头，一小罐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昨夜听墙根的小宫女赔礼。
小路子捧着馒头，眼睛发亮。
“娘娘，有人帮咱们了。”
我撕开馒头，里面夹着一枚小小铜钥匙。
曹安扫帚一顿。
我把钥匙拢进掌心。
“不是帮。”
我咬了一口馒头。
“是有人也想看寿宁宫倒霉。”
祁砚终于来了北苑。
那日天阴，我正蹲在菜地边，把刚冒头的青菜苗移开些。
祁砚站在院门口，龙袍下摆干净得不像走过北苑的泥路。
虞贵妃陪在他身边，眼角眉梢都是胜利者的甜。
孙太监清了清嗓子。
“废后，还不接驾？”
我手上沾着泥，头也没抬。
“陛下若不介意，就自己找地方坐。若介意，站着也行。”
虞贵妃皱眉：“沈知禾，陛下面前，你还敢放肆？”
我把一株菜苗扶正。
“你嗓子不疼吗？每次都这一句。”
虞贵妃脸色一沉。
祁砚看着我，眉头紧锁。
“你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哪样？”
“满身泥，住破院，跟低贱奴才混在一起。”
小路子低下头。
曹安继续扫地，只是扫帚扫到了同一块砖上，来回磨。
我站起来，在水盆里洗手。
“陛下觉得低贱的人，做的饭你吃过，烧的水你喝过，宫门也是他们替你开的。”
祁砚不耐。
“朕不是来同你斗嘴。”
“那来送水缸？”
他脸色更难看。
虞贵妃柔声说：“皇上，姐姐心里有怨，才故意说这些刺您的话。她若真不在意，怎么会把您赐的圣旨垫在桌下？”
孙太监立刻去看桌脚，脸都白了。
祁砚的目光落在桌下那卷明黄纸上。
“沈知禾。”
我擦干手。
“在。”
“你把朕的圣旨垫桌脚？”
“桌子晃。”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我想了想。
“陛下站这么大一块地上，我看得见。”
虞贵妃捂住心口：“姐姐，你怎能这样羞辱皇上？”
“羞辱？”我看她，“你摔我母亲遗物，断北苑饭食，抢水缸，纵奴掌小路子手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羞辱？”
虞贵妃立刻红了眼。
“皇上，臣妾没有。姐姐怨臣妾得了您的宠爱，才把什么脏水都往臣妾身上泼。”
祁砚看都没看小路子的手。
“够了。沈知禾，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笑了：“从前我是皇后，得装。”
祁砚被这句话刺到，沉默片刻。
“朕今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沈家旧部名册，给晚音赔罪，朕可让你搬出北苑。”
我问：“搬去哪？”
“慈安观。”
小路子忍不住说：“那不是犯错嫔妃出家的地方吗？”
孙太监喝道：“闭嘴！”
祁砚盯着我。
“你在宫里，只会让晚音不安。”
虞贵妃低头，声音软得能滴水。
“皇上，臣妾不怕。只要姐姐肯放下执念，臣妾愿意日日给她送斋饭。”
我说：“送饭就算了，你送的东西，我怕吃了见我爹。”
祁砚怒道：“沈知禾！”
他这一声，惊得墙头麻雀飞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一年像一碗放馊的汤。
从前他做太子时，也曾在沈家门外等我练枪回来，递给我一碗热汤，说等他登基，绝不负我。
人嘴里说出的承诺，原来比北苑桌腿还不稳。
祁砚压低声音。
“你当真要与朕走到这一步？”
“哪一步？”我问，“是你废我那一步，还是你拿我父亲旧部威胁我这一步？”
他面上闪过难堪，很快被怒意盖住。
虞贵妃忽然咳了两声，扶住宫女。
祁砚立刻转身扶她。
“怎么了？”
“臣妾没事。”她看向我，眼里带着挑衅，“只是北苑寒气重，闻着泥味，有些不适。”
祁砚当即道：“来人，把这院中菜地铲了。污秽之地，免得贵妃再不舒服。”
小路子急了：“这是娘娘亲手种的。”
“铲。”
侍卫进院，铁锹落下，青菜苗被连根翻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小片绿被踩进泥里。
曹安的扫帚停了。
小路子扑过去护，被侍卫推倒。
祁砚看着我。
“沈知禾，你若低头，这些都不会发生。”
我捡起一株断掉的菜苗，抖掉泥。
“陛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要，天下所有人都该低头？”
“朕是天子。”
“天子也要吃饭。”
他冷笑：“你还想教训朕？”
我把断苗插回土里。
“不是教训，是提醒。泥里的东西被踩烂了，也会烂在你脚底。”
祁砚甩袖离开。
虞贵妃路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今晚皇上会留宿我宫里。明日，我会让人把你母亲的牌位请出凤仪宫。你守得住什么？”
我看向她。
“你守得住他吗？”
她笑容一僵。
我没再理她。
天黑后，小路子坐在院角，对着被踩烂的菜地掉眼泪。
我把断苗一株一株捡起来，挑还能活的重新种。
曹安蹲下来帮我。
他忽然说：“沈娘子，有人不想让沈家旧部被交出去。”
我手上动作没停。
“谁？”
曹安看了一眼宫门。
“明日午时，御花园西侧，卖花的老瘸子会给你答案。”
我本来不想去御花园。
废后私出北苑，被抓住又是一顿罪名。
可曹安把那枚铜钥匙放在桌上，说：“北苑后角门，锈了多年，钥匙还能用。”
小路子急得直跺脚。
“娘娘，您不能去。若是圈套呢？”
我换了一身灰布衣，头上只插一根木簪。
“若是圈套，也得看看谁下的。”
“奴才陪您。”
“你手还肿着，跑不快。”
小路子不服：“奴才可以咬人。”
曹安咳了一声：“老奴陪沈娘子去。老奴腿脚慢，像真的扫地老头。”
我看了看他。
“你本来就是。”
曹安笑眯眯：“那更像。”
后角门果真能开。
门外是一条荒僻夹道，墙根长满青苔。
我和曹安一前一后走到御花园西侧，远远看见一个瘸腿老汉推着花车，车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老汉见我，手指在花盆边敲了三下。
曹安低声说：“就是他。”
我走过去，拿起一盆兰草。
“多少钱？”
老汉声音沙哑：“不卖钱，卖一句话。”
“什么话？”
“边关粮饷被人截了，西境三万兵，两日后断粮。”
我手指停在花叶上。
曹安脸色也变了。
“谁截的？”
老汉看向远处。
“虞家。”
“证据呢？”
他从花盆底抽出一块油布，塞进我手里。
“老将军旧人不敢进宫，只能托我。沈娘子，您若还顾念沈家，救救西境。”
我把油布塞进袖中。
“为什么找我？我已是废后。”
老汉盯着我：“废后也是沈家女。”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袖口。
我还没说话，不远处传来采萍的声音。
“人在那边！贵妃娘娘说得没错，废后果然私出北苑！”
一队侍卫冲过来，虞贵妃坐在步辇上，慢悠悠出现。
她今日换了鹅黄衣裙，看着温柔，眼神却像淬了针。
“姐姐，你让妹妹好找。”
我把兰草放回车上。
“御花园你家开的？”
“御花园不是我家开的，可北苑的门，是皇上下旨锁的。”她看向侍卫，“拿下。”
曹安挡了一步。
侍卫把他推开。
老汉想跑，被采萍一脚踢在膝弯，摔在地上。
花盆碎了一地。
虞贵妃看见我袖口露出的油布角，眼神一亮。
“姐姐偷了什么？”
我按住袖口。
她笑了：“原来不只是私出北苑，还偷宫中物件。来人，搜身。”
我退后一步。
“虞晚音，你敢。”
“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让人搜的？”她看向周围渐渐围来的嫔妃宫人，“大家都看着，废后不守宫规，鬼鬼祟祟，若不搜清楚，谁知道她是不是要害皇上？”
一个胆小的才人小声说：“贵妃娘娘，搜身是不是过了？”
采萍立刻瞪她：“你替废后说话？”
才人缩了回去。
虞贵妃下辇，走到我面前。
“姐姐，要么你自己交出来，要么我让人动手。”
我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自然是你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最好别看。”
她笑得更得意：“我偏要看。”
采萍扑上来扯我袖子。
我扣住她手腕，她尖叫一声。
虞贵妃立刻喊：“废后伤人！按住她！”
侍卫上前，我被两人扣住肩膀。
油布从袖里掉出。
虞贵妃捡起来，当众打开。
上面是几行账目和一个朱红印记。
她先是一怔，很快把油布攥进手里。
“果然是偷来的脏物。”
我盯着她的手。
“念出来。”
“什么？”
“你不是要当众搜吗？念出来，让大家听听我偷了什么。”
虞贵妃脸色变了。
她不念。
采萍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白了脸。
曹安扶起老汉，眼神沉得厉害。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上面写了什么？”
“贵妃怎么不说？”
虞贵妃把油布塞给采萍。
“废后私出北苑，行迹可疑，先押去慎刑司。”
我笑了一声。
“不是交给皇上？”
虞贵妃盯着我：“皇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必惊扰。”
我知道了。
那油布上写的东西，真的和虞家有关。
她怕祁砚看见。
侍卫押着我往慎刑司走，曹安想跟，被人拦住。
老汉在地上挣扎着喊：“沈娘子，那是救命的东西！”
虞贵妃一脚踩住碎花盆。
“堵上他的嘴。”
我回头看她。
“虞晚音，西境若饿死一个兵，你今日踩碎的就不只是花盆。”
她笑了：“姐姐，你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谁？”
慎刑司的地砖比北苑还冷。
虞贵妃没有立刻审我。
她让人把我关在一间空屋里，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味道呛人。
采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油布。
“废后娘娘，贵妃给您一条路。写下认罪书，说你偷盗宫物，私会外男，意图诬陷虞家。写完，今晚还能回北苑。”
我坐在木凳上。
“不写呢？”
采萍笑了笑：“那老瘸子年纪大了，经不住审。还有那个小路子，听说手板还没好。”
我抬眼看她。
“你就会拿旁人威胁我？”
“有用就行。”
“虞晚音怎么不亲自来？”
“贵妃娘娘忙着陪皇上用膳，没空见你这丧家犬。”
我看着她手里的油布。
“她让你拿着这个？”
采萍下意识把油布往袖里藏。
“与你无关。”
“你知道这东西若是真的，会害死多少人吗？”
采萍皱眉：“少吓唬我。什么西境，什么粮饷，跟我一个宫女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贵妃得势，我跟着贵妃就有好日子。”
我点头。
“也是。”
采萍以为我服软，拿出纸笔。
“写吧。”
我提起笔。
她脸上露出得意。
我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采萍凑过来看。
油布有毒。
她脸色一变，猛地甩开袖子。
“你胡说！”
“你手指是不是发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块油布从老汉花盆底拿出来，沾了花泥和桐油。根本没毒。
可采萍怕。
她跟虞贵妃久了，知道脏事见不得光，便更信脏东西有脏手段。
我说：“你现在洗还来得及。”
采萍冲到水盆边，拼命搓手。
油布被她丢在桌上。
我起身拿起油布，迅速扫了一眼。
虞家截粮的地点，押送人名，日期，都在上面。还有一个印记，是户部转粮文书的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把油布塞进灯座底下。
虞贵妃进来时，采萍还在洗手，手背搓得通红。
“你在干什么？”
采萍慌忙跪下：“娘娘，奴婢。”
虞贵妃看向我：“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坐回凳上。
“给她讲了个鬼故事。”
虞贵妃脸色阴沉。
“油布呢？”
采萍愣住，转头看桌子。
桌上空了。
她爬过去翻纸，声音发抖：“方才还在，方才明明。”
虞贵妃一脚踹在她肩上。
“废物！”
采萍摔到墙边，不敢哭出声。
虞贵妃转向我。
“交出来。”
“什么？”
“别装傻。”
“贵妃娘娘搜身搜得那么威风，怎么连一块布都看不住？”
虞贵妃抬手就要打我。
门外有人道：“皇上到。”
虞贵妃的手停在半空，立刻换了脸色，转身扑进祁砚怀里。
“皇上，臣妾好怕。姐姐私出北苑，还与外男传递东西，被臣妾撞见后，她竟威胁臣妾。”
祁砚看向我，眼里满是失望。
又是这种眼神。
我从前见过太多次。
他说沈知禾，你为何不能懂事。
他说沈知禾，你是皇后，别总计较。
他说沈知禾，晚音年纪小，你让让她。
如今他说：“沈知禾，朕以为你只是怨，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事。”
我问：“哪种事？”
虞贵妃哭着说：“姐姐私会卖花老汉，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宫中账物。臣妾怀疑她要诬陷虞家。”
祁砚皱眉：“东西呢？”
虞贵妃一顿。
采萍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我说：“丢了。”
祁砚怒道：“朕问你了吗？”
我看着他。
“那陛下问谁？问这个没看住证物的采萍，还是问这个看了证物不敢念的虞贵妃？”
虞贵妃哭声更重。
“皇上，姐姐到现在还攀咬臣妾。”
祁砚冷声道：“搜。”
慎刑司的人翻遍屋子，没找到油布。
灯座太烫，没人去碰。
祁砚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你若坦白，朕可饶你不死。”
“我若说油布上写的是虞家截西境粮饷呢？”
祁砚沉默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比怒更伤人。
“沈知禾，你为了报复晚音，连军粮都敢拿来编。”
我看着他。
“我父亲死在西境，我会拿西境编谎？”
“正因如此，你才知道怎样说最能激怒朕。”
虞贵妃低声道：“皇上，姐姐对臣妾有怨，也对您有怨。她说什么都不奇怪。”
祁砚转身下令。
“废后沈氏私出北苑，诬陷贵妃，明日午时，于宫门前杖责二十。让各宫都去看。”
我说：“祁砚，你会后悔。”
他回头。
“朕最后悔的，是当年娶你。”
虞贵妃靠在他怀里，嘴角藏不住笑。
我没再说话。
因为灯座底下，那块油布被火烤得边缘卷起，露出半枚朱印。
站在门边的曹安，正低着头，鞋尖轻轻碾灭一粒落下的火灰。
宫门前杖责废后的消息，一夜传遍六宫。
小路子跪在北苑门口求了一夜，额头磕破，守门侍卫连门都没开。
天亮时，我被带到承天门外。
石阶下站满嫔妃宫人，连几个低位才人都被叫来观刑。
虞贵妃坐在遮阳伞下，身旁放着冰镇梅子汤。
她看见我，柔声道：“姐姐，昨夜若肯认错，何至于此？”
我扫了一眼她身后。
采萍不在。
看来丢了油布后，她日子也不好过。
祁砚坐在高处，面前摆着茶盏。
他没有看我。
孙太监宣读罪状。
“废后沈氏，不守宫规，私出北苑，构陷贵妃，扰乱后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人群里有人低声叹息。
“十一年夫妻，真打啊？”
“嘘，不要命了。”
小路子被两个侍卫架着挤进来，脸上全是泪和灰。
“陛下，娘娘冤枉！娘娘没有构陷贵妃！”
孙太监皱眉：“把他拖下去。”
小路子挣扎着喊：“西境军粮是真的！有人给娘娘送信，贵妃抢走了！”
虞贵妃脸色一变，随即捂住胸口。
“皇上，一个小太监也敢污蔑臣妾。”
祁砚终于看向我。
“沈知禾，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人？”
我跪在刑凳前，背挺着。
“陛下若查一查户部文书，半日便知真假。”
虞贵妃立刻说：“皇上，姐姐这是拖延。户部文书何等要紧，怎能因她一句话就乱查？”
我看向祁砚。
“你不敢查？”
祁砚的手落在茶盏上，指节发白。
“朕不是不敢，是不信你。”
“那你信谁？信虞家没有贪过一粒米，还是信虞晚音看见油布后不敢念，是因为上面写着我的情诗？”
人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很快被压下去。
虞贵妃脸上挂不住。
“皇上，姐姐如此羞辱臣妾，臣妾不如死了清白。”
祁砚把茶盏重重放下。
“行刑。”
板子落下的第一下，疼得像腰背被劈开。
小路子嘶喊：“娘娘！”
我咬着木架，没有叫。
第二下，第三下。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
有人别过脸，有人看向虞贵妃。
虞贵妃捧着梅子汤，手指掐进碗沿。
打到第八下时，曹安从人群后挤出来，跪在地上。
“陛下，老奴有话说。”
孙太监怒斥：“大胆，行刑时谁准你开口？”
曹安磕头：“老奴昨夜在慎刑司门外捡到一片烧焦的油布，上面有户部印记。”
虞贵妃猛地站起来。
“胡说！”
曹安从怀里取出半片焦黑油布。
“老奴不识字，请陛下派人看。”
祁砚盯着那片油布。
虞贵妃冲过去要夺。
我开口：“贵妃急什么？”
虞贵妃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祁砚声音沉了：“呈上来。”
孙太监接过油布，脸色越来越白。
“念。”祁砚说。
孙太监喉咙发紧：“西境拨粮三万石，途经青石渡，转入虞氏私仓。押送官，虞成章。”
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