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住进陆家的第九年，我和患有孤独症的陆砚辞领了证。
他仍旧不爱说话。
我脑子里的提示音告诉我。
【男主只会被真正的女主唤醒，你只是替他挡灾的旧人，不必把自己耗死。】
我原本不信。
直到那天。
陆砚辞牵着一个女孩走进了我亲手布置的婚房。
他说：“枝枝，留下。”
那是陆砚辞第一次主动向我提出要求。
为了另一个女人。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叫姜枝枝的女孩踩着湿漉漉的鞋底走进来。
她抬头看了一圈，笑声又脆又响。
“阿辞，你家好大啊，就是灰扑扑的，像没人住。以后我帮你换成暖色吧，你肯定会喜欢。”
她说着，伸手拿起玄关柜上的白瓷小鹿。
那只小鹿是陆砚辞唯一允许摆在进门处的东西。
九年前，他用胶带在柜面贴出位置，偏一指宽都要把自己关进琴房一整天。
我花了四年，才让他接受花瓶，鞋柜，地毯，以及我的拖鞋。
所以姜枝枝把小鹿拿起来时，我本能地伸手去拦。
“别动它。”
姜枝枝手一松，小鹿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她捂住嘴看向陆砚辞：“阿辞，我不是故意的，你太太好凶啊。”
我立刻去看陆砚辞。
从前我只是把琴谱放错一页，他都会用指节敲桌面敲到发青。
可他没有发作。
他把姜枝枝拉到自己身后，抬手指着地上的碎瓷。
“沈知晚，收掉。”
我弯腰的动作停在半空。
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看见了吗？她破坏秩序，他只怕她受委屈。你守了九年的规矩，在女主面前一文不值。】
我没说话。
姜枝枝往陆砚辞肩上靠了靠：“算了，阿辞，我还是走吧。这里毕竟不是你的家，是你太太说了算。”
陆砚辞的手指立刻扣住她的袖口。
“不走。”
他说完，看向我，字句很慢。
“不许，赶她。”
我捡起一片碎瓷，边缘划破了掌心。
血落在白色地砖上。
陆砚辞看见了。
他皱了皱眉，像看见一个碍眼的污点。
“地，弄脏了。”
姜枝枝小声说：“她是不是故意弄给你看的呀？”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
“擦干净。”
我把手里的碎片放进垃圾桶，拿纸巾按住伤口。
“姜小姐住在这里不合适。我可以给她订酒店，也可以安排司机送她回去。”
姜枝枝马上红了眼：“阿辞，我只是没地方去，不是想抢她的位置。”
陆砚辞拦在她前面。
“你，也不合适。”
我抬头看他。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孤独症让他很少修饰表达。
他觉得什么，便说什么。
我在陆家九年，陪他从不肯碰任何人，到愿意让我坐在离他半米的位置。
我记住他每一种不能忍受的声音，避开他所有会发作的气味。
我把自己磨成一块安静的木头，只为了不惊扰他的世界。
现在他告诉我。
我不合适。
我起身，把客房钥匙放到桌上。
“二楼东边的房间能住。里面的摆设不要再动。”
姜枝枝立刻笑了：“谢谢知晚姐，我就知道你人好。”
她叫得亲热，脚尖碾过地上的血点。
陆砚辞没有看我。
他低头帮她避开碎瓷，像在护一件易碎的宝贝。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的，结婚两年，我和陆砚辞仍然分房。
他的房间有固定的灯光，固定的温度，固定的毯子折角。
我不能过夜。
提示音又响了。
【真正能睡在他身侧的人已经出现了。炮灰该退场了。】
我坐在床边，摊开掌心。
血已经止住，伤口很浅。
疼的地方不在手上。
半夜，门被敲响。
我打开门。
陆砚辞站在门口，姜枝枝端着一只杯子，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陆砚辞看着我。
“水。”
我没听懂。
姜枝枝把杯子往前递：“我给阿辞倒了温水，可他说不对。知晚姐，你平时怎么倒的呀？”
我从十二岁来到陆家，每晚都给陆砚辞备一杯温水。
水杯要用蓝边瓷杯，水温不能烫，杯把朝右，放在床头第二块木纹旁。
这件小事，我做了九年。
今天是第一次忘记。
我说：“你已经有人照顾了。”
陆砚辞抿着唇。
“要你。”
姜枝枝的笑挂不住了：“阿辞，我学就好了。”
陆砚辞摇头。
“她会。”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下楼。
水烧开后，我按旧习惯兑好温度，端进他的房间。
姜枝枝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书桌的木盒上。
“这里面是什么？”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截旧琴弦。
琴弦旁边有一枚褪色的校徽。
姜枝枝捏起校徽：“这也太旧了，丢了吧。”
我快步上前：“放下。”
她吓得一缩，校徽掉在地毯上。
陆砚辞拿起校徽，看了很久。
姜枝枝问：“阿辞，这东西很重要吗？”
他摇头。
“不记得。”
我的喉咙像被粗线勒住。
“你不记得了？”
陆砚辞抬眼。
“要记得吗？”
我答不上来。
当然要记得。
九年前，我在陆家老宅后院被几个孩子关进废旧琴房。
他们说我是陆家捡回来的小乞丐，不配碰少爷的琴。
是陆砚辞用石头砸开窗，爬进来把我带出去。
他的手被断裂的琴弦割开，血流了一路。
那天他只对我说了四个字。
“别怕，跟我。”
我把那四个字记到现在。
他忘了。
姜枝枝捡起校徽，随手放回盒子。
“既然不记得，就不是多要紧的东西。阿辞，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装饰，旧东西看着晦气。”
陆砚辞没有反驳。
我把水杯放到床头，声音很轻。
“这个盒子不能动。”
姜枝枝歪头看我：“知晚姐，你管得好宽啊。阿辞都没说什么。”
陆砚辞看向我。
“枝枝，喜欢。”
他停了一下。
“给她。”
我盯着那个木盒。
“这不是玩具。”
姜枝枝笑了：“一截破琴弦而已。你这么紧张，是不是怕阿辞想起什么？”
我看见陆砚辞的眉头动了一下。
提示音提醒我。
【女主正在触发他的记忆线。你越阻止，他越会觉得你恶毒。】
陆砚辞把木盒递给姜枝枝。
“别哭。”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为我流过血。
如今它把我珍藏九年的东西，送给了认识三天的女孩。
我说：“陆砚辞，我们谈谈。”
他往姜枝枝身边靠了半步。
“晚了。”
姜枝枝抱着木盒，得意地看我：“知晚姐，明天我想住主卧。阿辞夜里离不开我，我怕他难受。”
我的指节按在门框上。
陆砚辞说：“可以。”
我问他：“那我呢？”
他低头看地毯上的杯影。
“你，去客房。”
我笑了一下。
声音出来时很平。
“好。”
第二天一早，姜枝枝把我的衣服从主卧旁边的衣帽间搬了出来。
佣人站在楼梯口，没有一个敢上前。
她抱着一摞裙子，故意在客厅松手。
衣服散了一地。
“知晚姐，你别怪我。阿辞说他不喜欢陌生气味留在他的空间里。”
我蹲下去捡。
陆家的老管家周叔压低声音：“太太，我来吧。”
姜枝枝立刻回头：“周叔，你叫错了吧？阿辞都让我住主卧了。”
周叔脸色沉了沉：“陆先生和太太有结婚证。”
姜枝枝笑着看向陆砚辞：“阿辞，你说呢？”
陆砚辞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蓝边杯。
“她，不要凶枝枝。”
周叔还想说话。
我拦住他。
“没事。”
姜枝枝把一条白裙子踢到我面前。
“这件我喜欢，送我吧。”
我说：“那是我妈妈留下的。”
姜枝枝眨了眨眼：“可它现在放在陆家。阿辞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吗？”
我看向陆砚辞。
他避开我的目光，只说：“她喜欢。”
周叔气得手背上青筋绷起。
“少爷，那是太太的遗物。”
陆砚辞抬头。
“买新的。”
我把裙子抱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
“买不到了。”
姜枝枝伸手来抢。
“知晚姐，一条裙子而已，你别这么小气。”
布料被她扯开一道口子。
那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提示音说。
【第一个重要物品被毁。你该明白，剧情不会站在你这边。】
我把破开的裙子收进怀里。
“姜枝枝，道歉。”
姜枝枝像听见笑话：“你让我道歉？”
陆砚辞站起来。
“沈知晚。”
我说：“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他想了很久，像终于找到一句能用的话。
“死了的人，不会穿。”
客厅安静下来。
周叔的脸一下白了。
我看着陆砚辞。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
可他知道我难过。
他看见了我抱紧裙子的手。
他仍旧选择让姜枝枝开心。
姜枝枝小声嘟囔：“我不要了还不行吗，搞得我像坏人。”
陆砚辞拉住她。
“你，不坏。”
我点点头，把裙子放进行李箱。
“周叔，帮我把客房收出来。”
周叔低声问：“太太，您真要搬？”
我看着楼上那扇我住了九年的门。
“搬。”
午后，陆家来了家庭医生。
陆砚辞每周固定复查，过去一直由我陪着。
姜枝枝坐在他旁边，拿着医生的记录本乱翻。
“阿辞以前这么严重啊？不说话，不吃饭，还砸东西。知晚姐，你怎么照顾的？”
医生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近几年恢复得很好，沈小姐做了很多功课。”
姜枝枝把记录本合上。
“那为什么我一来，他就愿意多说话了？说明方法不对吧。”
我说：“他的表达变多，不代表刺激越多越好。”
姜枝枝撇嘴：“你这话像在嫉妒我。”
陆砚辞把手放在她身前。
“她，懂我。”
医生提醒：“陆先生今天状态不稳，最好不要更换房间布置。”
姜枝枝马上说：“可阿辞答应我了，我想把琴房改成画室。”
我抬头：“不行。”
琴房是陆砚辞最敏感的地方。
里面每一张琴谱，每一把椅子，都有固定位置。
姜枝枝笑了：“阿辞，你看，她又管你。”
陆砚辞皱眉。
“改。”
医生急了：“陆先生，突然改动可能诱发强烈不适。”
姜枝枝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我会陪着你呀。你不是说，听我唱歌会舒服吗？”
陆砚辞看着她。
“改。”
下午，工人进了琴房。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搬走琴凳，取下吸音帘，把墙上编号的琴谱装进纸箱。
陆砚辞坐在客厅，额角冒出细汗。
他的右手反复敲着膝盖。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停工。你撑不住。”
姜枝枝拦住我：“别碰他。”
我没理她，伸手把蓝边杯递到陆砚辞手里。
“看杯口，数到十。”
这是我陪他练了九年的稳定法。
陆砚辞的手慢慢停了。
姜枝枝脸色难看：“阿辞，你不是说只有我能让你安静吗？”
陆砚辞抓着杯子，没有回答。
工人抬着旧钢琴往外走。
琴身擦过门框，发出刺耳的响声。
陆砚辞猛地站起来，杯子摔碎。
姜枝枝吓得后退。
“阿辞，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推开地上的碎瓷，挡在陆砚辞和工人之间。
“全部停下。”
姜枝枝尖声说：“沈知晚，你凭什么命令我请来的人？”
我看向工头。
“这里是陆宅。陆先生现在不能受刺激。出了事，你们承担不起。”
工头犹豫了。
姜枝枝马上掏出手机：“我给陆夫人打电话。她说过，这个家以后让我做主。”
电话接通。
陆夫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枝枝，怎么哭了？”
姜枝枝哭得很快：“阿姨，我只是想帮阿辞走出来，知晚姐就骂我，还赶走工人。”
陆夫人厉声喊我的名字。
“沈知晚，你又在闹什么？枝枝是砚辞的药，你别挡着他康复。”
我说：“医生说过不能改琴房。”
陆夫人冷笑：“医生的话有枝枝管用吗？砚辞十年不开口，枝枝来了三天，他说了多少话？你占着陆太太的位置，没一点用。”
周叔忍不住说：“夫人，太太照顾少爷九年。”
陆夫人说：“陆家养她九年，她照顾砚辞不是应该的吗？”
我拿着手机，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九年陪伴，在他们眼里只是还债。
陆夫人命令我。
“给枝枝道歉。琴房照改。晚上老宅家宴，你把枝枝带来，我要正式认她做干女儿。”
姜枝枝抬起下巴。
“听到了吗？”
我把手机还给她。
“听到了。”
晚上，老宅灯火通明。
姜枝枝穿着我的白裙子。
撕裂的地方被她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像故意补给我看。
她挽着陆砚辞走进大厅。
陆家亲戚围上来。
“这就是让砚辞开口的姑娘？”
“长得真讨喜，比那个闷葫芦太太强多了。”
“知晚也该让位了吧，总不能耽误砚辞一辈子。”
我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个多余的影子。
陆夫人把姜枝枝拉到身边。
“枝枝以后就是我的女儿。她在陆家的地位，谁都不许怠慢。”
有人笑着问：“那知晚呢？”
陆夫人看向我。
“她还是陆家的媳妇。只是砚辞身边，以后要以枝枝为先。”
姜枝枝红着脸：“阿姨，您别这样说，知晚姐会不高兴的。”
陆夫人哼了一声。
“她有什么不高兴？没有陆家，她现在还在福利院讨饭。”
一桌人笑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茶。
周叔站在门口，急得想进来。
我对他摇头。
陆夫人继续说：“沈知晚，过来敬枝枝一杯。以后好好学她，别总像块石头。”
我没动。
姜枝枝故作慌张：“不用了，真的不用。”
陆夫人把茶杯重重放下。
“我让你敬。”
陆砚辞也看着我。
“敬。”
我问他：“你也这么想？”
他说：“妈妈，生气。”
他的世界里，母亲生气是天大的麻烦。
我的难堪不是。
我拿起茶杯，走到姜枝枝面前。
姜枝枝小声说：“知晚姐，别怪我。阿辞需要的是能让他快乐的人。”
我说：“你确定你能让他快乐？”
她笑意一顿。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
“这杯我不敬。”
陆夫人拍桌：“反了你了！”
大厅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她不敬，你们谁敢逼？”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拄着拐杖进来。
陆夫人脸色变了。
“梁老，您怎么来了？”
梁老是陆老爷子生前的旧友，也是陆家长辈都要让三分的人。
他没有看陆夫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晚，受委屈了？”
我低声说：“梁爷爷。”
陆夫人勉强笑道：“梁老，这是我们的家事。”
梁老看向她。
“家事也要讲理。沈知晚这些年怎么照顾砚辞，我比你清楚。”
姜枝枝怯怯开口：“爷爷，您误会了，大家只是开玩笑。”
梁老看她一眼。
“我没有问你。”
姜枝枝脸色涨红。
陆砚辞忽然挡到她面前。
“别凶她。”
梁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砚辞，你认得我吗？”
陆砚辞停了几秒。
“认得。”
梁老点头。
“那你也该认得，是谁在你最糟的时候陪你吃饭，陪你复健，替你挡下那些看笑话的人。”
陆砚辞低头。
“枝枝，怕。”
梁老失望地闭了闭眼。
“你怕她怕，就不怕小晚疼？”
没人说话。
陆夫人强行换了笑脸。
“梁老，枝枝对砚辞有用，这才是最重要的。”
梁老冷声问：“有用，就能踩着知晚？”
姜枝枝咬唇：“我没有。”
我看着她胸前那枚珍珠针。
“裙子脱下来。”
她愣住：“什么？”
我说：“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没有资格穿。”
陆夫人怒道：“一条旧裙子，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闹到她还我东西。”
姜枝枝眼泪立刻落下：“阿辞，我害怕。”
陆砚辞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别，欺负。”
他的力道很重。
梁老厉声：“松手！”
陆砚辞没有松。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陆砚辞，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说：“是我母亲忌日。”
他的手松了一点。
姜枝枝小声说：“我又不知道。”
我看向她。
“你知道。衣帽间的盒子上写着日期。你拿裙子时，念出来了。”
姜枝枝脸色一白。
陆夫人皱眉：“就算她知道，她也是无心。”
我笑了。
“陆家人真会替人无心。”
陆夫人指着门口。
“你不想待就滚出去。”
陆砚辞看着我。
“道歉。”
我问：“给谁？”
“枝枝。”
我点头。
“好。”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到陆砚辞面前。
“这就是我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占着陆太太的位置，妨碍你的女主角进门。”
大厅一下静得只剩杯盏轻碰的声响。
姜枝枝盯着协议，眼里有一瞬间的亮。
陆夫人先反应过来。
“你吓唬谁？离了陆家，你能去哪？”
梁老看向我：“小晚，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陆砚辞低头看那几页纸。
他认字很慢。
看到离婚两个字时，他抬起头。
“不。”
姜枝枝立刻拉住他：“阿辞，知晚姐只是生气。”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签吧。”
陆砚辞推开笔。
“不签。”
我说：“你不是觉得我不适合待在陆家吗？”
他皱眉。
“你，倒水。”
我听懂了。
他不想要我这个妻子。
他只是还想要那个会倒水，会收拾残局，会记住他所有习惯的人。
提示音说。
【剧情偏离警告。男主还需要你维持稳定。请继续留在陆家，否则后续惩罚开启。】
我在心里回它。
那就惩罚吧。
我说：“陆砚辞，我不是你的杯子，也不是你的摆件。”
“从今天起，你的水，药，琴谱，房间，情绪，都和我无关。”
他盯着我，眼神第一次出现慌乱。
“不行。”
姜枝枝急了：“阿辞，你有我。”
陆砚辞没有看她。
他只盯着我手边的行李箱。
我转身往外走。
陆夫人冷笑：“走了就别回来。陆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第二次。”
我停在门口。
“放心，我不会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出来。
梁老发来的。
“北城疗养院董事会明早九点，别迟到。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该拿回来了。”
我合上手机，抬脚走进夜色里。
2
我在酒店睡了四个小时。
天还没亮，周叔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
“太太，少爷昨晚没睡。他不喝水，不吃药，也不让姜小姐碰他的东西。”
我说：“周叔，别叫我太太了。”
周叔沉默许久。
“沈小姐，少爷把琴房门锁了，谁靠近都不行。夫人让人去请您回来。”
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告诉夫人，我忙。”
“她说陆家养过您，您不能忘恩。”
我笑了笑。
“那你再告诉她，陆家欠我的，今天开始也该还了。”
九点，我走进北城疗养院的会议室。
院长，副院长，几位股东都在。
陆夫人坐在主位旁边，姜枝枝挽着她的手。
看见我进来，陆夫人沉下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开会。”
姜枝枝轻声笑了：“知晚姐，这里是疗养院董事会，不是陆家客厅。你别因为和阿辞吵架，就跑到阿姨工作的地方闹。”
陆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保安，把她请出去。”
没人动。
院长站起来，朝我点头。
“沈董，您请坐。”
姜枝枝的笑僵在脸上。
陆夫人猛地看向院长：“你叫她什么？”
院长说：“沈小姐持有疗养院大部分表决权。今天的董事会，是她召开的。”
陆夫人的脸色一点点变难看。
“不可能。疗养院是陆家投钱建的。”
我打开文件袋。
“陆家只是代管。我母亲去世前，把她名下的康复中心，疗养院，还有三处房产放进信托。因为我未成年，由陆老爷子和梁老共同监管。”
梁老坐在另一侧，拐杖轻轻点地。
“老陆走前，把监管权转回给小晚。只是她这些年心思全在砚辞身上，一直没有接手。”
陆夫人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说：“去年知道的。”
姜枝枝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还在陆家装可怜？”
我看向她。
“因为我不想把人想得太坏。”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长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记录。
“沈董，您要的陆先生康复档案都在这里。”
陆夫人立刻起身。
“那是砚辞的隐私，不能给她。”
院长提醒：“陆先生过去九年的陪护授权人一直是沈小姐。陆夫人，签字页上也有您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陆砚辞每一次发作，每一次好转，每一次药物调整。
旁边陪护人签名，全是我的名字。
姜枝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么多？”
护士长看不下去。
“陆先生以前连剪头发都需要三个人配合。沈小姐每天陪他练半小时开口，冬天手冻裂了还在给他做触感训练。姜小姐，您来三天，确实让他说了几句话，可您也让他三天发作了五次。”
陆夫人呵斥：“闭嘴。”
我把记录推到她面前。
“您不是说姜枝枝是他的药吗？从今天起，陆砚辞后续治疗由陆家自行负责。疗养院不再给陆家无偿提供医生上门服务。”
陆夫人急了。
“你敢！”
我说：“我敢。”
姜枝枝咬着唇：“知晚姐，你是在拿阿辞的病报复他吗？”
我看向她。
“不是你说你能照顾他？机会给你了。”
手机响起。
陆砚辞的号码。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继续挂断。
第三次，周叔发来语音。
陆砚辞的声音断断续续。
“水，不对。”
“沈知晚，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开会。”
下午，陆砚辞来了疗养院。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口皱得厉害。
姜枝枝追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保温杯。
“阿辞，你等等我。”
陆砚辞没有理她。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看见我，脚步停住。
“回家。”
我合上文件。
“我没有家在陆宅。”
他把蓝边杯放到桌上。
杯口缺了一块。
“修。”
姜枝枝委屈地说：“我给你买了新的，你偏要这个破杯子。”
陆砚辞执拗地看着我。
“你会。”
我看着那只杯子。
九年前他摔过无数东西，只有这只杯子被我一遍遍粘好。
我说：“不会了。”
他眉心紧拧。
“你会。”
我把杯子推回去。
“会也不修。”
姜枝枝抓住机会，眼泪又落下来。
“阿辞，你看到了吧？她就是故意折磨你。她明明能帮，却不肯帮。”
陆砚辞看向她。
“你说，会照顾我。”
姜枝枝愣住。
“我是在照顾你啊。”
他把杯子递给她。
“修。”
姜枝枝脸色变了。
“我怎么会修瓷杯？让佣人买一个一样的不就行了。”
陆砚辞摇头。
“不一样。”
梁老在旁边开口：“砚辞，人也一样。你弄丢的，不是买一个新的就能补上。”
陆砚辞低头看杯子，半天没有说话。
我起身。
“院里还有事，陆先生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