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救侯爷，我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他却因此厌恶了我整整二十年。
临死前，他捏着我的下巴，满脸嫌恶：
“苏挽，若有来世，我就是死，也绝不娶你！”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那场大火。
这一次，我看着他，默默地躲到一边。
01
“苏挽，若有来世，我就是死，也绝不娶你！”
顾长渊捏着我的下巴，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我的骨头碾碎。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爱了二十年。
如今，他依旧俊朗，眉眼锋利，是京城无数女子的梦。
而我，早已在那场大火里，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二十年前，皇家别院失火，火势滔天。
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我，逆着人流冲了进去。
他被烧断的房梁压住了腿，困在书房，呼吸微弱。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火海里拖了出来。
代价是我的脸，我的手，我身上每一寸完好的皮肤。
我醒来时，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我当时想，没关系。
我救了他。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需要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成了他的侯夫人。
也成了他囚禁在后院，终生不愿再看一眼的怪物。
他每次路过我的院子，都会绕着走。
下人说，侯爷觉得晦气。
他有了新人，一个又一个，她们都貌美如花，笑靥动人。
他从不让她们来我这里。
他说，怕吓着她们。
我身上的伤，到了阴雨天，便会钻心地疼。
疼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无法入眠。
可比伤口更疼的，是他眼里的厌恶。
那种厌恶，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凌迟着我的心。
我病了。
油尽灯枯。
他终于踏进了我这个院子，二十年来，第二次。
第一次，是新婚之夜。
他掀开我的盖头，看到我满是疤痕的脸，吐了。
然后拂袖而去，再也没有进来过。
此刻，他站在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侯爷……”我开口，声音干哑得像破风箱。
他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叫我，恶心。”
我的心，瞬间被绞成一团。
他身边的柳月瑶，京城最负盛名的才女，也是他如今最宠爱的女人，轻掩着鼻子，柔声说：
“侯爷，姐姐她……也怪可怜的。”
顾长渊冷笑一声。
“可怜？她这张脸，这副鬼样子，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苏挽，你这辈子最让我恶心的事，就是嫁给了我。”
“你毁了我对女人的所有想象。”
然后，他说了那句我到死都忘不掉的诅咒。
“若有来世，我就是死，也绝不娶你！”
他甩开手，我的头重重磕在床沿。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他带着柳月瑶，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也好。
顾长渊，我便不成全你了。
……
滚滚的热浪将我吞噬。
木头燃烧炸裂的“噼啪”声在耳边响起。
浓烟呛得我猛烈咳嗽。
我睁开眼。
眼前不是我那间阴冷死寂的卧房。
是火。
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周围是侍卫和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
“走水了！快救火！”
“侯爷还在里面！”
“书房！侯爷在书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虽然沾了些烟灰，但十指纤长，皮肤光滑，没有疤痕。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平整的，温热的，完好的。
我……回来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皇家别院，这场改变了我一生的大火。
“挽姐姐！挽姐姐你没事吧？”
一个娇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
是柳月瑶。
她穿着一身粉色罗裙，此刻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蹭了些灰，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抓着我的胳膊，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间被大火吞噬的书房。
“长渊哥哥还在里面，怎么办啊，挽姐姐……”
她哭着，身体却一步都没有动。
前世，就是她这句话，点燃了我。
长渊哥哥还在里面。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然后，我像个疯子一样，甩开所有人，冲了进去。
所有人都夸我情深义重，夸我勇敢。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勇敢。
是蠢。
蠢得无可救药。
“挽姐姐，你想想办法啊！”柳月瑶还在摇晃我的手臂。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
她眼底深处，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算计和……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我像前世一样，奋不顾身地冲进去？
然后她就可以在外面，等着顾长渊被救出来，再扑上去，哭诉自己的担忧与无助。
我抽出自己的手。
“我能有什么办法？”
柳月瑶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对顾长渊言听计从，爱他爱到骨子里的我，会是这个反应。
“可是……可是长渊哥哥他……”
“火这么大，谁进去谁死。”我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柳月瑶的脸色白了白。
她咬着唇，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我。
“苏挽！你怎么能这么说！里面是你的未婚夫婿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救火的人都看了过来。
很好。
这是要给我扣一顶见死不救的帽子。
我看着熊熊燃烧的书房，火焰已经吞没了整个屋顶。
房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里面传来一声男人压抑的闷哼。
是顾长渊。
我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揪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而已。
二十年的折磨，足够磨平所有的爱意。
我转过头，看向柳月瑶，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我的未婚夫婿，不是我的命。”
“我苏挽的命，很贵。”
“我不想死。”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片火海。
我默默地走到一边，离火场最远，最安全的地方。
看着那些侍卫提着水桶，徒劳地泼向那片永远也浇不灭的火焰。
柳月瑶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火势越来越大。
书房的框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里面的人必死无疑时。
一群穿着禁卫军服饰的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顾长渊的亲信，李副将。
他们训练有素，用水浇湿了被子，顶在头上，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
很快，他们架着一个人冲了出来。
是顾长渊。
他浑身漆黑，衣衫褴褛，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被烧得血肉模糊。
他已经昏死过去。
柳月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了上去。
“长渊哥哥！长渊哥哥你怎么样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刚才那个期待别人去送死的人不是她。
我站在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真吵。
顾长渊，你听。
这就是你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只会哭。
周围乱成一团。
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在维持秩序。
没有人注意到我。
真好。
我转身，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大小姐。”
李副将拦住了我，他满身水汽和烟灰，一双眼睛通红。
“刚才，您为什么不救侯爷？”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愤怒。
我看着他。
“我不会水，不会武功，我只是个弱女子。”
“我进去了，就是多一具尸体。”
“李副将，你是想让侯爷多一个人陪葬吗？”
李副将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里的失望和鄙夷，浓得化不开。
我不在乎。
我扶着旁边一棵被熏黑的树，缓缓坐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头一歪，“晕”了过去。
做戏，总要做全套。
我苏挽，柔弱不能自理。
救人？
实在是有心无力。
02
再次醒来，是在我自己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眼圈红红的。
见我睁开眼，她立刻握住我的手。
“挽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母亲，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太医说你吸入了浓烟，又受了惊吓，要好生将养着。”
母亲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那火那么大，是你能闯的吗？幸好你晕过去了，要是真冲进去……”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愣住了。
闯进去？
我什么时候闯了？
“母亲，您说什么？”
母亲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你这傻孩子，还想瞒着我。要不是柳家那姑娘拦着你，你是不是就真不要命了？”
柳家姑娘？
柳月瑶？
我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母亲，是柳月瑶……跟你说了什么？”
“是啊。”母亲点头，“她说，当时你一听到永宁侯还在里面，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要往里冲。她拼了命才把你抱住，你急火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府里好多下人都看见了，说你当时脸色煞白，跟丢了魂一样。”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讥讽。
好一个柳月瑶。
好一个颠倒黑白。
她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为爱痴狂的烈女。
把她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理智清醒，还救了我一命的恩人。
这样一来，我没有冲进火场，就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被拦住了”“晕过去了”。
既保全了我的名声，又抬高了她自己。
一箭双雕，真是好手段。
前世我怎么没发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皮囊下，藏着这样玲珑的心思。
“那……侯爷呢？”我轻声问。
提到顾长渊，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太好。”
“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是……”
“烧伤得太厉害了。”
“特别是脸和手，怕是……很难恢复原样了。”
“还有他的腿，被房梁砸断了，以后……恐怕要落下残疾。”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毁容，残疾。
这些词，我听了二十年，也承受了二十年。
如今，报应不爽，轮到他了。
“挽儿，”母亲握紧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娘知道你钟情于他。可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我们苏家的女儿，不能嫁一个……一个废人啊。”
“这门亲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看着母亲。
我这个母亲，一生要强，最是看重脸面和利益。
前世，顾长渊是战神，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前途无量的永宁侯。
所以，即便我被烧成了怪物，她也逼着我嫁了过去。
她说，苏家的脸面，比我的命重要。
如今，顾长渊毁了，成了废人。
她便第一个站出来，要退掉这门亲事。
何其讽刺。
“母亲，退婚一事，不急。”我开口，声音平静。
“怎么不急！”母亲拔高了声音，“再拖下去，全京城都知道你苏挽要嫁给一个毁了容的瘸子了！你以后还怎么见人？”
“母亲，”我打断她，“现在去退婚，我们苏家，会落一个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名声。”
“顾家是侯府，父亲的官职，还要仰仗侯府照拂。”
“现在不是退婚的最好时机。”
我要退婚。
但我不能主动提。
我要让顾长渊，让顾家，主动来退。
我要让他们，像前世抛弃我一样，干脆利落地，抛弃这门婚约。
母亲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恋爱脑，对顾长渊言听计从的女儿，会说出这么一番理智到冷酷的话。
她审视地看着我。
“挽儿，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笑了笑，笑容很淡。
“是啊，母亲。”
“差点死了，也算是刺激吧。”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总要学聪明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闭门谢客，安心“养病”。
关于那场大火的流言，却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版本有很多。
但流传最广的，还是柳月瑶编排的那一版。
说我苏挽对永宁侯情根深种，听闻他身陷火海，便不顾一切要去救人。
幸得柳小姐拼死阻拦，才没让我酿成惨剧。
一时间，我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痴情女子。
而柳月瑶，也得了个“临危不乱，聪慧善良”的美名。
我听着丫鬟小翠的汇报，只是喝着茶，一言不发。
小翠替我打抱不平。
“小姐，那柳月瑶也太会装了！明明是她自己怕死，不敢动弹，现在倒成了她的功劳了！”
“她还跟外面的人说，她为了拉住你，手腕都给扭伤了，这几天都缠着纱布呢！”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让她说去。”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也是砒霜。
柳月瑶现在有多风光，日后就会摔得有多惨。
第五天，侯府来人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顾长渊的母亲，老侯夫人。
她一来，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和她。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憔悴和悲伤。
“苏丫头，”她拉着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顾家都知道。”
“渊儿他……他对不住你。”
我垂着头，做出悲伤的样子。
“夫人，侯爷他……还好吗？”
老侯夫人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醒了，但是……不肯见人，也不肯喝药。”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去劝都没用，还砸东西伤人。”
“昨天，太医去给他换药，被他打断了胳膊。”
我安静地听着。
这很像顾长渊的风格。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云端，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他所有的骄傲。
“苏丫头，”老侯夫人看着我，眼神恳切，“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很残忍。”
“可现在，能劝他的，只有你了。”
“他对你，总是不一样的。”
“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我心中冷笑。
对我，当然不一样。
前世，我毁了容，他视我为蛇蝎。
今生，他毁了容，却要我去安慰他，体谅他。
凭什么？
但我面上，却露出了为难又心疼的神色。
“夫人，我……”
“我求你了，苏丫tou。”老侯夫人几乎是在恳求。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去。”
我倒想看看，顾长渊如今，成了怎样一副……鬼样子。
03
永宁侯府一片肃杀。
府里的下人走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混杂着伤口腐烂的腥气。
很难闻。
我跟着老侯夫人，一路走到顾长渊的院子。
院门口，两个健壮的婆子拦住了我们。
“老夫人，侯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滚开！”老侯夫人厉声呵斥，“苏大小姐来了，都给我让开！”
婆子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我们走到卧房门口。
房门紧闭。
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砸碎了。
紧接着，是顾长渊压抑着暴怒的嘶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
老侯夫人的脸色白了白，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求助。
我朝她安抚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被撕烂的书。
名贵的紫檀木桌被掀翻在地。
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
他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只是站姿有些不稳，一条腿明显不敢用力。
他听见开门声，猛地转过身。
“我叫你们滚……”
他的声音在看到我时，戛然而止。
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秒。
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脸，如今……
一半是完好的，依旧俊美如初。
另一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皮肉皱缩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
两种极致的对比，出现在同一张脸上，显得格外狰狞，诡异。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我熟悉的眼睛。
深邃，明亮。
只是此刻，里面装满了阴鸷，暴戾，和……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
随即，那份自我厌恶，就变成了针对我的，滔天的恨意。
“你来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来看我的笑话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猛地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朝我砸了过来！
“滚出去！”
我没有躲。
老侯夫人尖叫一声，想拉开我，已经来不及了。
花瓶擦着我的额角飞过，重重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一片碎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我抬手，摸了一下。
疼。
但这点疼，和我前世所受的苦比起来，不值一提。
“渊儿！你疯了！”老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顾长渊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苏挽，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还是说，你非要看看，我如今这副鬼样子，有多配不上你这位京城第一美人？”
他的话，字字带刺。
我终于开口了。
“侯爷，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自嘲。
“看我这张脸是怎么烂掉的？看我的腿是怎么瘸的？”
“你满意了？高兴了？”
“苏挽，我告诉你，就算我成了一个废人，也轮不到你来看我笑话！”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因为腿伤，走得一瘸一拐。
那姿态，像一头受伤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
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
他抬起手，那只手，同样布满了丑陋的疤痕。
他想碰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彻底引爆了他。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疯狂。
“你躲什么？”
“你嫌我脏？”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恶心？”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说话啊！苏挽！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吗？”
“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你的爱呢？”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老侯夫人吓坏了，上来拉他。
“渊儿，你放手！快放开苏丫头！”
他却像疯了一样，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锁着我。
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被我抛弃。
就像前世，我害怕被他抛弃一样。
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任由他摇晃着，直到他力竭。
我抬起头，迎上他疯狂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顾长渊。”
“我没有嫌你脏。”
“我只是……”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一半天使一半恶魔的脸。
“怕你碰坏了我这张脸。”
“毕竟，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不是吗？”
我说完，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顾长渊抓着我肩膀的手，僵住了。
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受伤。
他像是被我这句话，狠狠地刺穿了心脏。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
然后，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好……”他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苏挽。”
“你很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
只留给我一个萧索又决绝的背影。
“母亲。”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她带走。”
“还有，去准备笔墨。”
老侯夫人愣住了，“渊儿，你要笔墨做什么？”
顾长渊没有回头。
“写退婚书。”
“我顾长渊，就算是死，也绝不娶这种贪生怕死，虚情假意的女人！”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充满了恨意。
老侯夫人脸色大变。
而我，却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顾长渊。
终于，你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我等了你二十年。
终于等到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福了福身。
“侯爷，苏挽……告退。”
然后，我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老侯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渊儿！你不能这么做！不能啊！”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脸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因为，从今天起。
我自由了。
04
我走出侯府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这件事，瞒不住，也无需再瞒。
我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暴怒的咆哮。
“孽障！真是个孽障！”
“我苏家的脸，全被她给丢尽了！”
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父亲苏振海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
他看到我，看到我脸颊上那道还未干涸的血痕，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你还知道回来！”
他一把将我拽进书房，狠狠甩在地上。
我的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母亲扑过来想扶我，被父亲一把推开。
“你别管她！慈母多败儿！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母亲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苏挽！我问你！你今天去侯府，都做了些什么！”
“你是不是逼着永宁侯，写了退婚书！”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是。”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父亲像是被我这个“是”字给噎住了，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永宁侯现在是什么光景？他受了重伤，毁了容，正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你不去安慰他，体谅他，反而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逼他退婚！”
“我苏振海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心肠歹毒的女儿！”
“我们苏家的家风，我们苏家的脸面，全都被你败光了！”
他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戒尺，就朝我劈头盖脸地打来。
我没有躲。
戒尺带着风，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手臂上。
很疼。
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
但我一声没吭。
这点疼，比起前世那二十年的凌迟，算得了什么。
母亲哭喊着上来抱住父亲的胳膊。
“老爷！别打了！会把挽儿打死的！”
“打死她这个孽障！也免得她再出去丢人现眼！”
父亲挣脱开母亲，还要再打。
我终于开口了。
“父亲。”
我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父亲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撑着地，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父亲，您说，女儿心肠歹毒，落井下石。”
“女儿敢问父亲一句，如今的永宁侯，还是以前那个战功赫赫，圣眷正浓的永宁侯吗？”
父亲一愣。
我继续说：“他毁了容，朝堂之上，最重仪容，他以后还如何面圣，如何领兵？”
“他断了腿，一个瘸子，还如何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现在，心性大变，暴戾不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骂下人，连太医都敢打断胳膊。”
“这样的一个人，父亲，您还觉得，他是我们苏家值得托付的良婿吗？”
“您还觉得，他能庇佑我们苏家，让您的官路，一帆风顺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父亲内心最看重的地方。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握着戒尺的手，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继续说道：“父亲，您气的，不是女儿逼他退婚。”
“您气的，是女儿没有在他落魄之时，扮演一个情深义重的未婚妻，为我们苏家，博一个好名声。”
“您气的，是女儿没有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换苏家那点可怜的脸面。”
“父亲，您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女儿过得好不好。”
“而是这门亲事，能给苏家带来多大的利益。”
“以前，顾长渊是宝。现在，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女儿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都陷在这滩烂泥里。”
“女儿……有错吗？”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父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里的戒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审视，还有……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提起顾长渊就满脸娇羞的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却又现实到露骨的话。
许久，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你给我滚回自己院子去。”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这是要禁我的足了。
我没有反驳，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的剧痛让我踉跄了一下。
我朝着父亲和母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女儿告退。”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他们。
但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我的人生，从今天起，我自己做主。
回到院子，丫鬟小翠看到我一身的伤，吓得脸都白了，哭着要去找药。
我拦住了她。
“不用。”
“去打一盆冷水来。”
小翠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我脱下外衣，拿起沾了冷水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背上的伤痕。
冰冷的触感，让火辣辣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也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退婚，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整个京城的流言蜚语，是苏家的冷眼，是柳月瑶的算计。
还有……顾长渊那滔天的恨意。
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完好无损的脸。
这张脸，真好看。
这一世，我定要好好护着它。
05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被关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父亲没有来看过我，母亲倒是偷偷来过两次。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给我送些伤药和吃食。
我知道，她心里是心疼我的。
但她更害怕父亲的权威，更在乎家族的利益。
我也不怪她。
这世道的女人，大多如此。
我乐得清静，每天除了养伤，就是思考以后的路。
被退婚的女子，名声尽毁，想要再嫁一户好人家，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也不想再嫁人。
前世那二十年的婚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已经耗尽了我对情爱的所有期待。
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想要自由，首先要有钱。
我开始盘算我名下的资产。
母亲在我出生时，就为我置办了一份丰厚的嫁妆。
有几间铺子，几处庄子，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
前世，这些东西，在我嫁入侯府后，都被我拿去填补顾长渊的各种开销了。
他喜欢名马，我便一掷千金，为他寻来汗血宝马。
他要扩建军队，我便拿出庄子的收益，为他筹措军饷。
柳月瑶喜欢珍奇首饰，他便从我的嫁妆里拿，眼睛都不眨一下。
到最后，我油尽灯枯之时，身边竟无一分积蓄。
何其可悲。
这一世，这些钱，我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我要用它们，为我铺一条全新的路。
第八天，禁足解除了。
不是父亲心软了，而是柳月瑶来了。
她提着一堆名贵的补品，一脸担忧地来看我。
一进门，看到我安然无恙地坐在窗边看书，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被退婚，被家法处置，被禁足的我，非但没有憔悴不堪，反而气色好了许多。
她很快掩饰好自己的惊讶，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
“挽姐姐，你……你受苦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都怪我，那天没能劝住你。你要是……唉……”
她演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在为我惋惜。
我放下书，淡淡地看着她。
“不怪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柳月瑶坐到我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挽姐姐，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永宁侯他……他也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刺激他呢？”
“我听说，他那天砸东西，差点伤了你。他现在就是头受伤的狮子，你该顺着他的毛摸才对啊。”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我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指责我。
指责我不懂事，指责我火上浇油。
我懒得跟她绕圈子。
“所以呢？”我问。
“所以……”柳月瑶咬了咬唇，“挽姐姐，你去跟侯爷服个软，好不好？”
“我去求他，我去跟他说，你那天只是一时糊涂。这门亲事，还有挽回的余地的。”
“男人嘛，哄一哄就好了。他心里，肯定还是有你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月瑶，你这么希望我嫁给他吗？”
柳月瑶被我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不自然。
“我……我当然是希望你幸福啊！你那么爱他……”
“那你去嫁好了。”我打断她。
“什么？”她像是被吓到了。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我说，既然你觉得他那么好，那么值得人去哄，那你去嫁给他好了。”
“反正我们已经退婚了，你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以你的美貌才情，再加上你在火场‘救驾’的恩情，想必侯夫人和你父亲，都会乐见其成。”
我的话，说得又轻又慢。
柳月瑶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挽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我只是为你着想……”
“是吗？”我放下茶杯，直视着她的眼睛，“为我着想，就是让我嫁给一个毁了容、断了腿、性情暴戾的废人？”
“柳月瑶，你安的是什么心，你知，我知。”
“这出姐妹情深的戏码，演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柳月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柔弱，而是震惊，和被揭穿后的怨毒。
“苏挽……你……”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管家福伯领着两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是侯府的人。
为首的，是侯府的大管家，林忠。
他一脸倨傲，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那信封，是白色的。
上面用黑墨，写着“退婚书”三个大字。
刺眼得很。
“苏大小姐，”林忠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夫人和侯爷命我前来，送还婚书，从此，两家婚约作罢，再无瓜葛。”
他说得很大声，院子里的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故意要羞辱我，羞辱整个苏家。
我还没说话，柳月瑶就“霍”地站了起来。
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愤怒，指着林忠。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你们侯府，欺人太甚！”
她演得比我还像受害者。
林忠瞥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柳小姐，这是我们侯府和苏家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轻蔑。
“苏大小姐，侯爷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多谢你当日不救之恩，让他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黄泉路上，亦不愿再见。”
这话说得，何其狠毒。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充满了同情和鄙夷。
我却很平静。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封退婚书。
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这是我用两世的血泪，换来的自由。
我对着林忠，福了福身。
“有劳林管家走一趟。”
“也请林管家，代我向老夫人和侯爷问好。”
“祝他……早日康复。”
我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林忠愣住了。
柳月瑶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崩溃。
但我没有。
我只是捏着那封退婚书，站得笔直。
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他们眼里，成了最大的讽刺。
林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柳月瑶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也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翠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小姐……”
我展开那封退婚书。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是顾长渊的笔迹。
只是因为手腕有伤，笔锋带着不稳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
我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小翠吓坏了，以为我伤心过度，手足无措地安慰我。
“小姐，您别这样，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哭。
我是在笑。
顾长渊，顾长渊。
你终于，放过我了。
真好。
06
退婚的风波，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我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那个痴恋永宁侯，却在他落难时逼他退婚的蛇蝎美人。
苏家的大门，一时间门可罗雀。
父亲气得病倒了，整日待在书房，谁也不见。
母亲则终日以泪洗面，见了我，也只是叹气。
整个苏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只有我的院子，依旧平静。
我没有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我让小翠把我的嫁妆单子拿了过来，仔细清点。
铺子有三间，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庄子有两处，一处种粮，一处种茶。
还有大量的古玩字画，珠宝首饰。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我看着单子，在心里默默规划着。
铺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租出去了，我要自己做生意。
做什么好呢？
京城里，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铺子，已经饱和了。
我需要找一个新颖的，能一炮而红的门路。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
在我被囚禁在后院的那二十年里，唯一的乐趣，就是研究食谱。
顾长渊不来看我，我便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吃上。
我研究出了许多新奇的点心，菜式。
那些被派来监视我的下人，偶尔尝到，都赞不
绝口。
或许，我可以开一家酒楼。
一家独一无二的酒楼。
这个念头一出来，便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开始凭着记忆，写下那些食谱。
从精致的点心，到滋补的汤羹，再到新奇的炒菜。
我足足写了三天，才写完了一小半。
看着纸上那些熟悉的菜名，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的院子。
只是这一次，心境完全不同了。
这些曾经用来打发绝望时光的东西，如今，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计划有了雏形，我便开始着手准备。
我让小翠去外面打听，哪家酒楼要转手。
又让账房先生，把铺子和庄子的契书都拿了过来。
我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病了一场，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你要做什么？”他看着我，眼神疲惫。
“开酒楼。”我回答。
“胡闹！”他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去做生意，像什么样子！”
“苏家的脸，还嫌丢得不够吗？”
我看着他，不卑不亢。
“父亲，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如今苏家门庭冷落，您在朝中的处境，想必也十分艰难。”
“女儿这么做，也是想为家里分忧。”
“分忧？”父亲冷笑一声，“等你把嫁妆都赔光了，我看你怎么分忧！”
“那就不劳父亲费心了。”我平静地说，“嫁妆是母亲留给我的私产，如何处置，女儿自己说了算。”
“你！”父亲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已经无力再管我了。
苏家现在内忧外患，他自顾不暇。
只要我不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拿着契书，离开了书房。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低调的男装，带着小翠，第一次走出了苏家大门。
外面的空气，真好。
我先是去我名下的三间铺子看了看。
位置都极好，只是租给别人做的都是些寻常生意，不温不火。
我记下位置，决定先收回一间，用来开酒楼。
随后，我又去了京城最大的牙行，委托他们帮我物色合适的厨子和伙计。
忙了一整天，虽然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回家的路上，路过京城最有名的“珍宝阁”。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前世，顾长渊最喜欢带柳月瑶来这里。
他说，只有这里的东西，才配得上月瑶的清丽脱俗。
他送给柳月瑶的每一件首饰，几乎都出自这里。
用的，是我的嫁妆钱。
我走了进去。
珍宝阁里，富丽堂皇。
掌柜的见我穿着不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想看点什么？”
我随意地看着柜台里的珠钗首饰。
确实件件精美，价值不菲。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两个人走了进来。
是顾长渊和柳月瑶。
还真是冤家路窄。
顾长渊换上了一身锦衣华服，虽然脸上还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了伤疤，但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依旧俊美逼人。
他拄着一根黑檀木的拐杖，走得不快，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身边的柳月瑶，穿着一身嫩黄色的长裙，扶着他的手臂，巧笑嫣然，温柔体贴。
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竟也算是一对璧人。
如果忽略那根拐杖和那半张面具的话。
他们也看到了我。
柳月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还朝我温婉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长渊的眼神，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大概没想到，被他退婚，被全京城嘲笑的我，还有闲情逸致来逛珍宝阁。
而且，还穿了一身男装。
他眼中的鄙夷和厌恶，更浓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看着眼前的首饰。
“掌柜的，把那支凤凰展翅的赤金步摇拿出来我看看。”柳月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
掌柜的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
那步摇确实华美，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品红宝石镶嵌的，栩栩如生。
“真好看。”柳月瑶拿起步摇，在自己发间比了比，侧头问顾长渊，“长渊哥哥，好看吗？”
顾长渊的目光，却一直锁着我。
他根本没看那步摇，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仿佛在对我说：看，苏挽，你失去的是什么。
我只觉得好笑。
柳月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调整好情绪。
她放下步摇，又看中了旁边的一对羊脂玉手镯。
“这个也好……”
她正要伸手去拿。
我却先她一步，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
“这支步摇，和这对镯子，我都要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珍宝阁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07
柳月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
掌柜的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顾长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都看得出来，我是故意的。
顾长渊戴着面具，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挽。”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面向他们，微微一笑。
“没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这两样东西不错，想买下来而已。”
“怎么，永宁侯府是想仗势欺人，强买强卖吗？”
我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在珍宝阁，向来是价高者得，没有谁先看上就归谁的道理。
柳月瑶的脸色白了白，她柔柔地拉了拉顾长渊的袖子。
“长渊哥哥，算了。既然挽姐姐喜欢，就让给她吧。”
她这副委曲求全，善解人意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顾长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冷冷地盯着我。
“你买得起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
他知道苏家的情况，也知道我被退婚后的处境。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没了依靠，还被家族厌弃的孤女。
怎么可能，有钱买下这价值千金的首饰。
我笑了。
“这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结账。”
那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买下这两样东西，绰绰有余。
掌柜的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过来，就要打包。
顾长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大概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能拿出这么多钱。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