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顾衍深，低调做人二十八年。
那晚聚会多喝了三杯，随口提了句前女友叫傅清辞。
本以为就是个下酒的八卦。
结果第二天醒来，三个室友的辞职信已经躺在青澜集团HR的邮箱里。
我后来才想起来——
傅清辞，是他们的总裁。
而三封辞呈的理由栏，统一填着两个字：
"怕死。"
【第一章】
周铭第七杯酒灌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不太平。
"顾衍深。"他眼睛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咱哥几个认识八年了。"
"嗯。"
"大学四年，毕业四年。"
"嗯。"
"你丫——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贺骁放下鸡翅，林砚推了推眼镜，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这个问题，每年聚会都要被拿出来鞭尸一次。
我喝了口啤酒。
"谈过。"
三秒沉默。
然后包间炸了。
"放屁！"周铭站起来，"你顾衍深？谈过恋爱？你就差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脑门上了！"
"就是，"贺骁嚼着花生米，"大学四年我住你上铺，你除了打代码就是打游戏，你什么时候有空谈恋爱？"
林砚相对理性："证据呢？"
我又灌了一口酒。
酒精上头，脑子开始发飘。
说实话，四年了，这事我谁都没提过。
不是不想提。
是没法提。
"信不信随你们。"我含糊道。
"不信！"三个人异口同声。
周铭凑过来，一脸"今天不问出来不是人"的表情："谁啊？哪个学校的？长什么样？为什么分的？"
贺骁补刀："是不是充气的？"
我瞪了他一眼。
林砚难得八卦了一次，端着酒杯靠过来："说说呗，都毕业这么久了。"
我脑子嗡嗡的。
啤酒混着白酒，胃里翻涌。
"你们真想知道？"
"想！"
"说了别到处传。"
"绝对不传！"
"傅清辞。"
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
但包间里突然安静这件事，我感受到了。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的"卧槽你居然谈过"的安静。
是另一种。
像有人突然掐断了背景音乐。
我眯着眼睛看他们。
周铭的筷子从手指间滑下去，啪嗒掉在盘子边沿。
贺骁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睛瞪成铜铃。
林砚——
林砚的手在抖。
他端着的酒杯酒面荡出波纹。
"你们怎么了？"我打了个酒嗝，"认识啊？"
没人说话。
"喂？"
周铭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声音有点飘："顾……顾衍深，你说的傅清辞……是哪个傅清辞？"
"就……我大三那会儿的女朋友啊。"我挠了挠头，"经管学院的，特别白，眼睛大，总穿白衬衫那个……"
贺骁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站起来了。
又坐下了。
又站起来了。
"那个傅清辞？"他指着我，手指头在哆嗦，"青澜集团的傅清辞？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傅清辞？我们公司——"
他说到这里，嘴巴张着，但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我醉得厉害，没太注意他们的反应。
只觉得困。
"不聊了，我困了……"
趴桌上之前，我隐约听见林砚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楚。
"完了。"
然后是周铭急促的呼吸。
"林砚你帮我看看，辞职信的格式是不是……"
"先等等，别急，让我理一下——"
"怎么不急？他说的是我们总裁！我们总裁的前男友是我们室友！我们天天在群里骂他单身狗！骂了四年！"
"冷静……"
"你冷静个屁！上周我还在周报里写'建议公司组织相亲活动，因为身边有个老光棍影响团队士气'——那个老光棍我写的就是他啊！"
"……"
"那份周报，总裁批阅过的。"
包间里一片死寂。
我趴在桌上，彻底睡了过去。
梦里恍惚闪过一张脸。
白衬衫。
马尾辫。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
她抬头冲我笑，嘴唇一张一合。
"顾衍深，你是不是傻？"
我在梦里也觉得，是。
【第二章】
手机震动把我从宿醉里扯出来。
太阳穴突突跳。
胃里翻江倒海。
眼睛费了三秒才聚焦到手机屏幕上——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群名：四零八绝不分离（已解散三次）。
我点开。
最新一条是贺骁发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贺骁：辞职信我发了。你们呢。
林砚：已发。
周铭：发了发了发了。理由我写的"个人原因"，你们呢？
贺骁：我写的"身体原因"。
林砚：我写的"职业规划调整"。
周铭：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就不能写实在点？
贺骁：那你说写啥？"因为得知室友是总裁前男友，怕被穿小鞋，特申请离职"？
林砚：……周铭你那个周报的事怎么办？
周铭：别提了。我现在在厕所里。从三点到现在。
贺骁：你蹲了一个半小时？
周铭：我恐惧，懂吗？你们知不知道我上个月干了什么？公司茶水间有人讨论总裁的感情状况，我他妈凑过去说了一句——
贺骁：你说了啥？
周铭：我说"傅总这种女人肯定没人要，太强势了，男人都怕"。
贺骁：……
林砚：……
周铭：当时隔壁工位的李姐表情很怪，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个表情。
贺骁：你死定了。
周铭：所以我辞职了。
我看到这里，宿醉的脑子嗡了一下。
手指快速往上翻。
越翻越心凉。
从他们凌晨一点的讨论开始，核心内容就三个问题：
第一，顾衍深说的是真的吗？
第二，如果是真的，他们该怎么办？
第三，傅清辞会不会杀人？
第一个问题，林砚分析了我说话时的表情、语气、以及"大三""经管学院""白衬衫"三个细节，确认这些信息和傅清辞的公开资料完全吻合。
第二个问题，周铭提议连夜搬家，被否决。贺骁提议装失忆，被否决。最终方案：辞职。
第三个问题没有结论，但贺骁附了一张傅清辞公开场合的照片。
照片里傅清辞穿着黑色西装裙，站在发布会台上，看镜头。
不笑。
周铭回了三个字：会杀的。
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酒彻底醒了。
不是被消息内容吓醒的。
是被一个事实：
我昨晚真的说了。
"操。"
我揉了揉额角，脑子里飞速旋转。
大三那年，和傅清辞在一起过。
确实是真的。
这事我藏了快五年。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就是——
不想提。
提了会想起来一些东西。
想起图书馆。想起她总穿的白衬衫。想起她在我旁边看财报时咬笔盖的侧脸。
还有分手那天，她发来的那个"好"字。
我闭了闭眼。
往事的残片晃了一下，被我压下去。
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
三个傻逼室友真的辞了职。
我打字：你们三个能不能冷静一点？辞职是不是太夸张了？
三秒内，三个人同时在打字。
周铭：夸张？？你跟我说夸张？？
贺骁：顾子，你清醒一点，我们三个天天在你的总裁前女友手下干活。
林砚：关键是，我们在群里骂了你四年单身狗。如果她知道——
周铭：更关键的是！我在周报里说她没人要！！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立刻收住。
因为确实有点严重。
但问题是——
傅清辞不是那种人。
至少大三那年不是。
她不记仇。
不会因为别人说两句闲话就动手。
她只是——
冷。
分手以后，这个人就像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
没有纠缠。
没有联系。
没有任何交集。
五年了。
"你们把辞职信撤回来，"我打字，"她不是那种人。"
周铭秒回：你五年没见过她了吧？
我没回。
周铭：现在的傅清辞，和你大三认识的那个，不是一个物种。
贺骁跟上：上个月新来的总监，因为在电梯里多看了她一眼，当天就被调去了西藏分公司。
林砚：不是因为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个总监之前放话说追她。
贺骁：那更恐怖了好不好！追她就被发配边疆？？
周铭：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恐惧了吧？？我不是多看一眼的问题，我是说她没人要——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脑子里浮现出大三时期的傅清辞。
穿白衬衫。
在图书馆等我下课。
冬天的时候把暖宝宝贴在我的椅子上。
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个人——
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放心，她不知道是我。
林砚：希望如此。
周铭：你发誓。
我没发誓。
因为我不确定。
昨晚那个包间，会不会隔墙有耳。
或者——
他们三个，会不会在辞职理由里不小心漏了什么。
我起身去洗脸。
冷水糊脸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群消息。
是一个私聊。
号码没存，但我认识那串数字。
五年了，没删。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昨晚喝多了？"
水龙头还开着。
水声哗哗。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毛巾攥紧了。
五年没联系。
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知道了。
【第三章】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
水龙头还开着，水溅到手腕上，凉的。
那行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听说你昨晚喝多了？"
没有问号的攻击感。
没有叹号的质问感。
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后脊发凉。
她怎么知道的？
昨晚的事到今天早上，才过了——我看了眼时间——六个小时。
凌晨三点多散的场。现在九点。
六个小时。
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在场的人。
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周铭叫来的两个同事。
同事——青澜的同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迟了。
手指放到键盘上。
打一个字，删一个字。
回什么？
"没喝多"——扯淡。
"你怎么知道"——等于承认了。
"嗯"——太敷衍。
十年写代码的训练告诉我：遇到无法处理的bug，先跳过。
我把手机扣过去。
洗完脸。刷了牙。换了衣服。
又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还停在那句话。
她没有追加消息。
就那一句，扔过来，像一根钉子，不深不浅扎在地板上。你踩也不是，绕也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五个字：
"喝了点，还行。"
发出去。
一秒。两秒。五秒。
对方正在输入。
又停了。
又开始输入。
又停了。
然后——
没了。
对面再没发消息。
这比回了更让人难受。
她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想，就没止住。
五年。
五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
她最后发了一个"好"字。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不打电话。不发消息。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后来连朋友圈都关了。
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切断了所有连接。
我当时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
现在——
手机又响了。
群消息。
周铭：兄弟们有没有收到HR的回复？
贺骁：没有。
林砚：我查了一下，辞职信需要部门主管签字才能流转到HR。但今天是周六，不知道有没有人看邮件。
周铭：等等，我刚收到一封邮件。
周铭：公司的。
贺骁：？
周铭：HR回的。
林砚：这么快？
周铭截了一张图。
邮件内容：
"周铭先生：您的辞职申请已收到。经核实，您目前参与的青鸟项目处于关键阶段，按照公司规定，核心项目成员辞职需提前三十个工作日，并经总裁办审批。请您周一到总裁办公室面谈。"
三个人的对话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贺骁：总裁办？？
林砚：面谈？？
周铭：我要去见傅清辞？？？面对面？？？
贺骁：你写周报那个事……
周铭：别说了。我在查最近的航班。
我看着群聊，额角突突地跳。
这是巧合吗？
还是——
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傅清辞：
"你周一有空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感觉像在读一份体面的战帖。
我有空吗？
当然有空。
码农周末不加班的话，周一之前都是有空的。
但是。
"什么事？"我回了三个字。
这次她回得很快。
"请你吃饭。五年没见了，叙叙旧。"
叙旧。
五年不联系，突然要叙旧。
在我昨晚醉酒暴露的第二天。
我闭了闭眼。
这不是叙旧。这是验尸。
但我要是不去——
我看着群里周铭崩溃的消息。
如果我不去，周一他们三个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场面大概会更刺激。
我打字："行。哪里？"
傅清辞："我让助理发你地址。"
又过了三秒。
傅清辞："别喝酒了，对胃不好。"
这句话发过来的时候，我拿手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五年了。
这是她第三句话。
语气还是平的。
但我突然觉得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一扇关了五年的门后面，敲了一声。
我没回。
把手机放到桌上。
在阳台站了十分钟。
风很大。
吹不散脑子里那张脸。
白衬衫，马尾辫。
大三那年秋天，我在图书馆写代码写到凌晨一点。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我键盘旁边。
"吃了吗？"
"忘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十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
自己什么都没买。
我当时问她："你不饿吗？"
她说："你吃完我就不饿了。"
那种话，她说得自然极了。
不是撒娇，不是邀功。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吃饱了，她就不饿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结果两个月后，就没了。
我掐灭思绪，转身回了屋里。
桌上手机亮了。
周铭的私聊：
"顾子，你说实话，你当年为什么和她分手的？"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说来话长。"
周铭："那长话短说。"
我："……因为一碗面。"
周铭："？？？"
我没回了。
那碗面的事，说起来确实可笑。
可笑到连我自己回忆的时候，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个傻逼。
但酒醒之后、五年之后，再回头看，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
有些"好"字收到了就翻不过去。
周一。
我得去。
【第四章】
周一。上午九点半。
青澜集团总部大楼。
六十二层，纯玻璃幕墙，城市的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铺展开。
大堂里的前台小姐姐笑容专业："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报了名字。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标准微笑"变成了"瞳孔放大微笑"。
"顾……顾先生，请稍等，我帮您联系总裁助理。"
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对对，那个顾衍深。"
"那个"两个字用得很微妙。
像在说"那个传说中的""那个薛定谔的前男友"。
三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三十岁出头，短发利落，气场比前台强三倍。
"顾先生？"她冲我点头，"我是傅总的助理，宋楠。这边请。"
她带我进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
宋楠站在我侧面，我注意到她看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打量。
第二次是确认。
第三次——
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人。
不对。
比那更微妙。
像在看一只从笼子里跑出去五年、又自己溜回来的猫。
"宋助理。"我打破沉默。
"嗯？"
"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宋楠偏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一闪而过。
"傅总从上周六开始，"她措辞很谨慎，"非常平静。"
"从周六开始？"
"嗯。就是从知道您昨晚——哦不，前天晚上喝多了以后。"
"……很平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非常平静。取消了两个会议。让我把周一的行程全部清空。然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六个小时。"
我沉默了。
"一个人待着做什么？"
宋楠看了看电梯的楼层数字。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不知道。我进去送文件的时候，她在看手机。"
六十一。
"看的是一个聊天对话框。"
六十二。
叮。
电梯门开了。
宋楠侧身让路，声音压低了两度：
"祝您好运，顾先生。"
我走出电梯。
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门上没有名牌。
但那种气场不需要名牌。
我站在门前。
五年了。
上一次站在她面前是大四刚开学。
食堂门口。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
就是——空了。
"你说分就分？"
"嗯。"
"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白衬衫。马尾辫。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再然后——
就是五年的空白。
我深吸一口气。
抬手。
敲门。
三下。
里面安静了两秒。
"进。"
一个字。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
没有了二十岁时的清亮。
多了些什么。
我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
整面墙的落地窗，城市在脚下展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
黑色西装。
头发剪短了，到肩膀。
脸还是那张脸。
但气质完全变了。
大三的傅清辞是一株白玫瑰。安静的，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
现在的傅清辞——
不像玫瑰了。
更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搁在那里，不动声色，但所有人都知道碰了会流血。
她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和五年前一样黑。
但眼神不一样了。
看不透了。
"坐。"
她示意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还有五年。
"你瘦了。"她说。
语气平淡。像在做季度总结。
"你也变了。"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
"头发剪了。"她摸了一下肩膀上的发尾，"长发打理太麻烦。"
我想起大三那年，她每天花二十分钟扎马尾辫。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剪短。
她说："因为你说过喜欢长头发的女生。"
现在剪了。
所以我说过的话，现在不算数了。
也是。
当然不算了。
"吃了吗？"她问。
"还没。"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二十分钟后有人送上来。"
"不用麻烦——"
"已经定了。"
她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我一直觉得自己心理素质还行。
但被这双眼睛盯了二十秒之后，我后背开始冒汗。
"你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她歪了下头。
"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问我昨——前天晚上喝醉说了什么。"
"不用问。"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我都知道了。"
我嗓子发干。
"你当着你那三个室友的面，说我是你前女友。"
"嗯。"
"然后他们三个交了辞职信。"
"……嗯。"
沉默。
然后——
傅清辞的嘴唇弯了。
是真的在笑。
不大。但很明显。
"顾衍深。"
"嗯？"
"你那三个室友，在我公司干了两年多了。两年里，你一次都没有因为他们的事联系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她顿了顿。
"现在倒好，喝了两杯马尿，全暴露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她摆了下手。
"他们的辞职信我驳回了。"
"……谢谢。"
"但是那个周铭，"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之前写周报说我没人要？"
我僵住了。
"我……我帮他道歉——"
"不用。"她又笑了一下，"他说的也不算错。"
这话从傅清辞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自嘲。
更像一种平静的陈述。
她看着我的眼睛。
"五年了，确实没人。"
我喉咙发紧。
窗外的阳光很亮，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里。
那一瞬间，她又有点像大三时候的样子了。
不是那个让整个商圈忌惮的傅清辞。
是那个在图书馆等我下课、给我买三明治的那一个。
但只有一瞬间。
她很快收回了眼神，重新变成了那个公事公办的模样。
"顾衍深。"
"在。"
"当年那碗面的事——"
我呼吸一窒。
她记得。
当然记得。
"你真的是因为那个，才提的分手？"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吗？
我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她没有催。
茶几上的茶凉了。
阳光从窗子这头移到了那头。
我开口："那碗面只是导火索。"
她挑眉。
"真正的原因是——"我停了一下，"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傅清辞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
眼睛里的那层冰，裂了一道缝。
但她没说话。
门被敲响了。
宋楠推门进来，推着餐车。
"傅总，餐到了。"
傅清辞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
完美无缺。
滴水不漏。
"放着吧。"
宋楠放好餐盘，临走前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还活着？"
门关上。
傅清辞拿起筷子。
"先吃饭。"
她顿了顿。
"吃完再谈。"
我看着面前的餐盘。
是一碗面。
手擀面。番茄鸡蛋卤。
和五年前，食堂那碗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低头开始吃了。
不看我。
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就一点。
【第五章】
吃完那碗面，我从青澜大楼出来。
电梯下行的六十二层里，我脑子一直在转。
想那碗面。
想她说"五年了，确实没人"时的表情。
想她耳朵尖上那一点红。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群消息。
周铭：顾子你还活着吗？？
贺骁：他没回消息是不是被扣下了？
林砚：如果顾衍深在十分钟内不出现，我建议报警。
我打字：活着，出来了。
三秒后，三个人同时在线。
周铭：怎么样？？傅总什么反应？？
贺骁：我的辞职信呢？？通过了没？？
林砚：周铭你那个周报的事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她说你们辞职信驳回了，继续上班。
三秒沉默。
周铭：……就这？
贺骁：就这？
林砚：没有别的了？
我：没了。
周铭：不对。你去了两个小时，就说了这个？？
贺骁：两个小时你和你前女友聊了啥？
林砚：他和傅总聊了啥关我们什么事。重点是我们安全了吗？
周铭：安全个屁！她驳回辞职信不让我走，是不是要把我留下来慢慢折磨？
贺骁：有道理。
林砚：没道理。如果她真想针对你们，直接批准然后全行业拉黑名单更有效。驳回说明——
周铭：说明什么？
林砚：说明她确实不在意这件事。
我看着林砚的分析，嘴角抽了一下。
不在意？
不见得。
但确实不是针对他们。
她在意的是别的。
我退出群聊，站在大楼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正准备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衍深？"
我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我身后三米处。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长相勉强算端正，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你是——"
"陈绍远。"他冲我伸出手，笑容得体，"青澜集团副总裁。"
我顿了一下，和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劲偏大。
不是正常的社交力度。是那种带着微妙压迫感的握法。
"你认识我？"我问。
"刚才宋楠跟我提了。"他收回手，"说今天有位顾先生来见傅总。"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从头到脚。
不快。
很仔细。
像在做一个评估。
"你是傅总的故交？"
"算是。"
"大学同学？"
"嗯。"
他笑了笑。
笑容不达眼底。
"傅总很少见私人的客人。你是——"
他停在这里，没把话说完。
但那个悬空的尾巴意思很明白。
你是谁？凭什么？
我看着他，没接话。
沉默了两秒后，我说："陈总裁，有什么事吗？"
他的笑容维持了一下，然后微微收敛。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度偏重。
"傅总身边很少出现新面孔。你既然是老同学，以后有机会可以多聚聚。"
说完，他转身进了大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进了电梯。
手机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顾先生，我是宋楠。提醒您一下，刚才和您打招呼的那位陈总，追傅总追了三年了。"
我还没回，第二条跟上来。
"他这个人，您小心点。"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灌进来。
大三的时候，傅清辞身边没有这种人。
那时候她身边只有我。
她背后只有我一个人挡风。
现在——
她背后站着一整个帝国。
而那个帝国里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
我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傅清辞：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七个字。
像一根线，从那座六十二层的大楼抛下来，不声不响勾住了我的脚踝。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字：
"好。"
和五年前一样。
【第六章】
周二。
公司。
我坐在工位上写代码。
周围一切正常。键盘声、咖啡味、旁边组长在低声骂外包。
正常的一天。
直到下午两点。
手机响了。
周铭的语音消息，三十七秒，上来就是一声暴喊：
"顾衍深你他妈害死我了——"
我摘下一只耳机。
"今天早上开周会，傅总来了。"他声音发颤，"本来没我什么事。结果散会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当着全部门的面。"
"她说——"
他吞了口唾沫。
"她说，周铭，上次那份周报我看了，写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那条建议。"
我闭了闭眼。
那条建议是什么来着？
"建议公司组织相亲活动，因为身边有个老光棍影响团队士气。"
那个"老光棍"写的是我。
而这份周报，是傅清辞批阅过的。
周铭继续："她说完那句话，笑了。"
"然后全部门的人都看着我。"
"我感觉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子。"
"嗯。"
"她是不是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肯定知道了。那个老光棍就是你，她当然知道。我在周报里编排她前男友——"
"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她笑了！傅清辞笑了！我入职两年第一次看见她笑！这比她骂我还恐怖！"
我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傅清辞的行为模式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她变得——
不可预测了。
贺骁的消息也进来了：
"我今天更离谱。下午刚到公司，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
"谁送的？"
"不知道。但包装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替你室友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字迹是打印的。"
"但巧克力是哥迪瓦的。"
"一盒一千二那种。"
林砚的消息跟着来了，相对冷静：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法务部的，说因为我今年的绩效优秀，给我调了一次薪。涨幅百分之十五。"
"我去年的绩效是B。"
"不算优秀。"
"但邮件里说是A+。"
三条消息看完，我沉默了。
她在做什么？
给我的室友们——
发糖？
安抚？
还是——
标记？
我想了想，拨出了一个电话。
接通之前犹豫了两秒。
但还是等到了那头接起来。
"顾衍深。"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惊讶，像早就在等这通电话。
"你给他们加薪送巧克力是什么意思？"我直入主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他们？"
"正常就行。别把他们吓死了。"
"我没吓他们。"
"周铭觉得你笑了比骂他更可怕。"
"……"
又沉默了两秒。
"我确实没别的意思。"她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他们是你的朋友。你不在的五年里，他们替我照顾你。"
我愣了。
"替你照顾我？"
"你每年聚会都是他们组织的吧。过年过节也是他们叫你出来。"她顿了顿，"我看过他们的社交账号。有你。"
我张了张嘴。
"所以那个巧克力——"
"就是谢谢。没别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两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我开口。
"嗯？"
"你关注我的消息，关注了多久？"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她开口了。
"分手第二年就开始了。"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吹散。
"他们发的每一张合照，我都看了。"
"包括去年中秋你们去吃烧烤，贺骁把你灌吐那次。"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年。
她看了三年。
三年里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为什么不——"我顿住了。
为什么不联系我？
这问题我没资格问。
是我先提的分手。
是我把那扇门关上的。
她凭什么先开口？
"行了，"我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你别给他们太大压力。周铭那个人胆小，再吓他真要跑了。"
"好。"
"那个巧克力——以后别送了。贺骁那人收了东西就觉得欠人情，压力大。"
"好。"
"林砚的加薪——"
"那是正常流程。"她打断我，语气微微带了点什么，"他的绩效确实被低评了。我让HR复核过。"
"……好吧。"
电话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