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大婚当天闭门三个时辰。
我在花轿里数着时间，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和嗤笑声。
父亲准备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烈日下晒了整整三个时辰。
原本要风光嫁入的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我等到第三个时辰的最后一刻，掀开盖头站起身。
"不嫁了，东西全搬回去。"
紧闭的门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终于打开了，可我已经转身上了马车。
整个京城瞬间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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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轿停在侯府大门前的时候，日头刚好爬到正中。
六月的天，毒辣得能把鸡蛋煎熟。
我盖头底下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大红嫁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轿帘外头，迎亲的唢呐吹了一半就停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喜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花轿就这么大点地方，我听得一清二楚。
"侯爷说了，让新娘子在轿里等等，府里……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
大婚的日子是三个月前定的，聘礼是一个月前送的，昨天侯府还派人来催妆。
现在告诉我没准备好？
我攥着手里的团扇，没吭声。
外头我娘家的陪嫁丫鬟翠屏急了，声音都劈了："嬷嬷，这是什么意思？吉时都快过了！"
喜婆干笑两声："姑娘别急，侯爷公务繁忙，兴许是——"
"行了。"我隔着轿帘开口，"等着就是了。"
翠屏噎住了。
我听见她在外头跺脚，又不敢跺太大声。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什么没准备好，什么公务繁忙。
裴延之就是在给我立规矩。
告诉我沈家的嫡女怎么了？嫁进侯府就得低头做人，从进门这一刻起，你的脸面就得踩在他脚底下。
我把团扇放到膝盖上，闭了闭眼。
那就等吧。
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晾我多久。
——
第一个时辰。
轿子外头的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侯府门前的长街本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大婚的排场又拉得极足。
我爹沈国公是出了名的疼女儿，这次嫁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从沈府一路抬过来，红绸铺了半条街。
檀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京城谁人不知——
头一抬是赤金累丝凤冠，宫里贵妃都没这么精细的做工。
第十抬是东海的夜明珠，拳头大，一颗能买下侯府隔壁那座宅子。
第三十抬往后，全是良田地契和铺面房契。
最后几抬，是我娘的陪嫁古籍和我亲手抄写的药典——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
此刻，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整整齐齐码在侯府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六月的太阳，一刻都不留情面地晒着。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嘀咕："这都半个时辰了，侯府怎么还不开门？"
"嗐，你没听说吗？裴侯爷压根不想娶沈家姑娘，这桩婚事是太后赐的。"
"那也不能这样啊，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搁大太阳底下晒着，打谁的脸呢？"
"打沈家的脸呗。裴侯爷这是告诉全京城，沈家的女儿，不值当他开这个门。"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翠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哭腔："小姐，奴婢去找国公爷……"
"不许去。"
"可是——"
"我说了不许。"
我爹要是知道了，今天这条街上得出人命。
他那个暴脾气，能提着刀冲进侯府把裴延之劈成两半。
然后呢？
抗旨，藐视太后，沈家满门获罪。
裴延之就是拿准了这一点。
他知道我不敢闹，知道沈家不敢退，知道太后的旨意压在头上，我只能老老实实受着这份羞辱。
我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血印子攥得更紧。
行。
我接着等。
——
第二个时辰。
盖头底下的世界越来越热，我嘴唇都干裂了。
翠屏偷偷从轿帘缝隙里递进来一壶水，被我推回去了。
我要是掀了盖头喝水，明天全京城都会传"沈家女等不及，自己掀了盖头，不守妇德"。
裴延之要的就是这个。
让我自己先沉不住气，让我自己先失态，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
你看，沈家的教养不过如此。
我偏不。
轿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经不是窃窃私语了，是明晃晃的嘲笑。
"两个时辰了！沈家这是……"
"啧啧啧，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那个装夜明珠的箱子，红绸都晒褪色了。"
"沈国公要是知道他女儿在侯府门口被晾了两个时辰，怕是要气死。"
"知道又能怎样？太后赐的婚，退也退不得，只能受着。"
然后有一个声音特别刺耳，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笑——
"哎呀，侯爷不是不想开门，是里头有客人呢。听说宁安郡主今儿一早就来了侯府，到现在还没走呢。"
宁安郡主。
李若宁。
裴延之的青梅竹马，满京城都知道裴延之心里只有她一个。
要不是李若宁的母家犯了事，被削了爵位，太后不可能把这桩婚事赐给沈家。
所以在裴延之眼里，我就是个趁人之危的窃贼。
偷了本该属于他心上人的位置。
我听见翠屏在外面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小姐……"
我没出声。
因为我在数。
从花轿停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数着。
每一炷香的时间，每一刻钟，每一个呼吸。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三个时辰。
这是我的底线。
不多一刻，不少一刻。
三个时辰之内，他开门，我进去，这桩婚事照常，我认了。
三个时辰过了，他还不开——
那就别怪我了。
——
第三个时辰。
日头开始往西偏了，但热度丝毫未减，反而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嫁衣底下全湿透了，汗水浸得绸缎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盖头的流苏垂在眼前，我能看到自己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
指节泛白，指甲下面是淤血。
轿外的人群已经不笑了。
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嘲笑更让人窒息。
是那种看够了热闹、开始同情的安静。
我不要他们的同情。
翠屏的声音沙哑了，她大概是哭了很久："小姐，国公爷那边派人来问了三回了，奴婢都拦下了……小姐，求您了，咱们回去吧……"
"还没到时辰。"
"小姐！"
"我说了，还没到。"
我盯着膝盖上的团扇。
团扇面上绣的是并蒂莲，我娘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
她绣的时候跟我说："阿鸢，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一世顺遂，夫妻和美。"
我娘去得早，这把团扇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此刻并蒂莲上沾了我的汗，颜色洇开了，两朵莲花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用拇指擦了擦。
擦不干净。
第三个时辰的沙漏在我脑子里一粒一粒地往下落。
越来越少。
越来越少。
——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侯府大门里头传出来的。
女人的笑声，柔柔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延之哥哥，你真的不去接她吗？再怎么说也是太后赐的婚，凉太久不好看。"
然后是裴延之的声音。
低沉，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笑意。
"急什么。让她多等等。沈家的人，吃几个时辰的苦头不算什么。她要是连这点都受不了，趁早回去，省得来了侯府碍我的眼。"
李若宁又笑了："你呀……"
门里传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他们在喝茶。
他晾着我在门口晒了快三个时辰，他在里面陪别的女人喝茶。
我的手停了。
不擦了。
团扇上的并蒂莲已经彻底洇成一团。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红色，忽然觉得很平静。
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平静。
不疼了。
不委屈了。
什么都没了。
我在心里数完了最后的数。
三个时辰。到了。
——
我掀开盖头。
动作很轻，没有任何犹豫。
红盖头被我叠好，放在花轿的坐垫上。
外头的阳光猛地刺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翠屏愣在轿外，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看见我掀开盖头，嘴巴张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身。
嫁衣的裙摆拖在花轿底板上，我弯腰把裙角提起来，稳稳当当地迈出了轿子。
脚踩到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滚烫的地面透过鞋底传上来，烫得我脚趾蜷了一下。
但我站得很直。
我环顾了一圈。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太阳底下排成长龙，红绸褪了色，箱盖上蒙了一层灰。
抬嫁妆的沈家仆从蹲在路边，中暑了好几个，躺在阴凉处灌水。
我看完了。
然后我转向侯府大门。
门关着。
门板上贴的红双喜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我深吸一口气。
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嫁了。"
全场静了。
那种死寂，连蝉鸣都停了一拍。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原路抬回沈府。一样都不许少。"
翠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小姐……"
"你没听见？"我看着她，"让他们搬。"
翠屏嘴唇哆嗦，但她跟了我十二年，她懂我。
她一咬牙，转身冲那些愣住的仆从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抬！往回抬！"
仆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我声音冷了下来："这嫁妆是沈家的，不是侯府的。抬不抬？"
第一个箱子被抬起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嫁妆队伍动了，往来时的路退回去。
人群炸了。
"天哪……她退婚了？"
"沈家姑娘不嫁了？这可是太后赐的婚啊！"
"三个时辰，整整三个时辰！搁谁谁受得了？"
"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就在最后几抬嫁妆被抬起来的时候——
侯府的大门开了。
两扇朱红色的门板从里面被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裴延之站在门里。
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长身玉立。
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周身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此刻他的脸色很精彩。
大概是没料到我真敢掀盖头。
更没料到我敢退嫁妆。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往回搬的嫁妆队伍，眉头拧了起来，看向我。
"沈鸢，你疯了？"
我站在轿子旁边，嫁衣上的汗渍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停在街口的沈家马车。
背对着他，背对着侯府，背对着围观的所有人。
"小姐！侯爷叫您呢！"喜婆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没停。
翠屏搀着我的胳膊，手在抖，但脚步跟得很紧。
身后裴延之的声音追上来，带着怒意和不可置信："沈鸢！你给我站住！太后赐的婚，你说退就退？你以为你是谁？"
我停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
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转过身，隔着半条街看着他。
他站在侯府门口，身后是大开的朱门，门里隐约能看见李若宁的身影——她站在影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慌张。
我看着裴延之，忽然笑了。
"侯爷，三个时辰。"
我竖起三根手指。
"你让我在这条街上，当着全京城的面，被晾了整整三个时辰。"
"你陪着别的女人喝茶赏花，让我在轿子里热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你说我是碍你的眼。"
"好。"
我放下手。
"这个眼，我再也不碍了。"
说完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整条街沸腾的声音。
还有裴延之的一声——
"沈鸢！"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碾过褪色的红绸碎片，碾过侯府大门前那道门槛。
翠屏坐在我对面，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我的胳膊嚎啕大哭。
"小姐……"
我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回去以后把嫁妆清点好，一样都不能丢。"
"然后替我写一封帖子，送去宫里。"
翠屏抽抽噎噎地看着我："送……送给谁？"
"太后。"
翠屏吓得打嗝都停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
三个时辰的汗水和疲惫这才席卷上来，浑身酸痛，嗓子干得冒烟。
但我脑子里很清楚。
清楚得吓人。
裴延之以为他可以给我下马威，以为我不敢退，以为沈家的女儿嫁进侯府是求着他。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沈鸢从不求人。
求不到的东西，我不要。
不想给的体面，我自己拿。
——
马车一路穿过半个京城，在沈府角门停下。
我没走正门。
正门太招摇，我爹要是看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原封不动地抬回来，今晚就得提刀去侯府。
角门小，刚好一抬一抬地往里搬。
我跟翠屏说："先搬进库房，封好，谁都不准动。然后去告诉管家，就说我在侯府门口吹了会儿风，觉得不舒服，先回来歇着，婚事改日再议。"
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她跟了我十二年，知道我说"改日再议"的意思是——
没有改日了。
——
嫁妆搬了一半的时候，我爹的亲卫来了。
来的是赵叔，跟了我爹二十年的老兵。
他站在角门外，一脸铁青，手按在刀柄上，嘴唇绷成一条线。
"大小姐。"
"赵叔。"
"国公爷问，侯府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我知道瞒不住了。
我爹在京城的消息网比朝廷的暗卫还快。
"赵叔，替我跟爹带句话。"
"您说。"
"就说我想清楚了，不嫁了。让爹别动气，我有分寸。"
赵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抱拳转身走了。
没问为什么。
这就是沈家的人。
你说有分寸，他们就信你有分寸。
我站在角门的阴凉里，看着最后一抬嫁妆被搬进库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炸了。
沈国公府嫡女沈鸢，大婚当日被侯府拒之门外三个时辰，当街退婚，嫁妆全部抬回。
这事从长街传到茶楼，从茶楼传到酒馆，从酒馆传到各家后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到天黑的时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府邸都在聊这件事。
有人笑话沈家不知天高地厚，有人骂裴延之不是东西，有人说沈鸢这姑娘有骨气。
更多的人在等着看后续——太后赐的婚，说退就退了？这是在打太后的脸啊。
沈家完了。
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
我换了衣裳，洗了澡，吃了碗凉面。
然后坐在书房里，亲手写了一封折子。
不是帖子，是折子。
太后是我外祖母的表姐。
这层关系，京城没几个人知道。
当年太后之所以赐这桩婚，一半是因为这层亲戚关系想照拂沈家，一半是觉得裴延之身世清白、前途无量，配得上我。
她老人家大概也没料到，裴延之会做出这种事。
折子写得很短。
我没添油加醋，没哭诉委屈，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写了。
几点到的，等了多久，听到了什么话，最后为什么退。
最后一行我写了一句——
"鸢不敢违太后懿旨，然亦不敢弃骨气于门前。伏请太后恕罪。"
写完搁笔。
吹干墨迹。
翠屏把折子装进火漆封好的信封里，交给了赵叔。
赵叔连夜送进了宫。
我站在窗前，看着赵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松。
不是因为我笃定太后会站在我这边。
而是因为——
不管太后站不站在我这边，我都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三个时辰。
足够我看清一个人的心了。
——
翠屏端了碗安神汤进来。
"小姐，喝了早点歇着吧。明天……明天肯定有的闹。"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苦。
"翠屏。"
"嗯？"
"你说，裴延之现在是什么表情？"
翠屏想了想，恶狠狠地说："肯定气炸了！他在整条街上的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一定气得砸东西！"
我摇了摇头。
"不。他不会气。"
"啊？"
"他巴不得我退婚。"
翠屏愣住了。
我把安神汤喝完，放下碗。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主动退，就是我沈家理亏，他裴延之反倒成了受害者。到时候太后追究起来，退婚的是我，抗旨的也是我。"
翠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小姐为什么还要退？"
"因为不退，就得在那个门里过一辈子。"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白晃晃的，像一面冷刀子。
"在那个门里，我什么都不是。连条狗都不如。他今天可以让我等三个时辰，明天就可以让我跪一夜。后天就可以把李若宁抬进门当平妻。"
"我是沈鸢。沈国公的女儿。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一个连门都不肯给我开的男人。"
翠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脸。
"别哭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第二章】
硬仗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第二天天还没亮，侯府的人就到了。
来的不是裴延之本人，是侯府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侯府待了三十年，油滑得跟泥鳅似的。
他带了一封信，说是侯爷的亲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
"昨日之事，实为府中下人办事不力所致，与延之无关。婚期照旧，望沈小姐以大局为重。"
翠屏念完信，差点把纸撕了。
"下人办事不力？亏他说得出口！谁家下人能把大门关三个时辰？他当咱们傻？"
我坐在桌前吃早饭，筷子夹了块酱瓜，慢慢嚼。
"管家还在外面？"
"在。等着回话呢。"
"让他回去告诉裴延之——沈鸢昨夜中暑，卧床不起，婚事容后再议。"
"就这样？"
"就这样。"
管家走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巳时刚过，沈府的大门就被堵了。
不是侯府的人。
是各家的帖子。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眷命妇，一窝蜂地往沈家递帖子，名义上是"探望沈大小姐的病",实际上是来看热闹、探口风的。
我一个都没见。
让管家统一回话："小姐身子不适，谢绝来客。"
然后我关上院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等。
等宫里的消息。
——
消息在午时传来了。
不是赵叔带回来的，是宫里的黄门太监亲自来宣的。
太后口谕。
全府跪接。
我跪在正堂的青砖地上，头埋得很低。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太后口谕：沈氏鸢，抗旨退婚，目无尊上，着即禁足府中，不得外出。裴侯延之，大婚之日怠慢新妇，有失体统，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婚事暂缓，容后再议。钦此。"
我磕了头。
"臣女领旨。"
太监走了以后，翠屏扑到我身边："小姐！太后罚您禁足了！"
"我听见了。"
"那您怎么还这么平静？"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翠屏，你听仔细了。太后说的是什么？"
翠屏眨了眨眼："……禁足？"
"前面那句。"
"抗旨退婚，目无尊上……"
"后面呢？"
"裴侯延之，大婚之日怠慢新妇，有失体统……"
翠屏念完，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太后……太后把裴延之也罚了？"
"罚俸一年，闭门三日。"我笑了，"翠屏，太后是什么人？后宫争了三十年走到最高位的女人。她这道口谕，你觉得是在罚我？"
翠屏不太确定地摇摇头。
"禁足，是保护。"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我退婚的消息已经满城都知道了，多少人等着看沈家的笑话。太后让我禁足，外面的人就不能来找我的麻烦。我名义上是在受罚，实际上是在避风头。"
"而裴延之呢？罚俸一年是小事，闭门三日才是重点。三日之内他不能出侯府的门，也就不能进宫面圣，不能去串联朝臣，不能做任何公关。"
"最关键的是最后四个字——容后再议。"
我转过身看着翠屏。
"不是'择日完婚'，是'容后再议'。你品品这四个字。"
翠屏品了半天，一拍大腿。
"太后在给您留退路？"
"太后在给所有人留余地。"我坐回椅子上，"她没有立刻赐婚也没有立刻退婚，就是在等——等裴延之的反应，等朝堂的风向，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可如果裴延之低头认错呢？"
"他不会。"
"小姐怎么知道？"
我看着桌上那把并蒂莲团扇。
汗渍已经干了，莲花的颜色彻底洇成了一片。
"因为李若宁还在侯府。"
——
果然。
禁足的第二天，消息就传来了。
裴延之闭门三日，在侯府里做了什么？
他没有写请罪折子，没有来沈府赔礼道歉。
他陪李若宁在后花园里赏花。
消息是赵叔打听来的，来源可靠。
翠屏气得在院子里转了十八个圈："他！他怎么敢！太后都发话了他还敢跟那个女人搅在一起！"
我坐在廊下剥莲子，一颗一颗，很慢。
"他就是要做给太后看的。"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太后——我裴延之就是不想娶沈鸢，你罚我我也不改，你要么赐死我，要么退了这桩婚。"
翠屏愣了："他疯了吗？跟太后对着干？"
"他不是跟太后对着干，他是在赌。"我捏碎了一颗莲心，苦得舌根发麻。"他赌太后不会为了一桩婚事跟侯府撕破脸。裴家三代镇守北疆，军功赫赫，太后动不了他。"
"那小姐呢？沈家呢？"
"沈家就是他眼里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我把莲心扔进碟子里。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软柿子也有核。硌掉他满嘴的牙。"
——
禁足第三天。
我爹来了。
沈国公沈庭渊，四十八岁，一米九的个子，虎背熊腰，往那一站能挡半面墙。
他提着一坛酒进来的，酒坛子比翠屏的脑袋还大。
"阿鸢。"
"爹。"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
然后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他大概是忍了三天了。
"爹知道了。"他的声音闷得像打雷前的天，"那个姓裴的王八蛋，让你在大太阳底下等了三个时辰。"
"嗯。"
"你娘给你绣的团扇，也毁了。"
我顿了一下。
"嗯。"
他又灌了一口酒。
喉结滚了好几下。
"爹想提刀砍了他。"
"我知道。"
"但你不让。"
"不能。"
他沉默了很久。
酒坛子放在膝盖上，大手攥着坛口，指节咯咯响。
"阿鸢，爹对不住你。是爹没本事，护不住你。要不是爹当年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太后也不至于用这桩婚事来平衡各方……"
"爹。"
我打断他。
"这不是你的错。"
"要怪就怪那个姓裴的，和他背后那些见风使舵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把他的酒坛子接过来。
"爹，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着我。
"我不嫁裴延之了。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不配合他演这出戏。"
"什么戏？"
"他想让我主动退婚，好把抗旨的罪名推到沈家头上。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李若宁，沈家背上不敬太后的黑锅。"
我爹的脸色变了。
"他算计到这一步了？"
"他不傻，爹。他只是坏。"
我把酒坛子放到地上。
"但我也不傻。我退婚不是让他得逞，是先下手为强。折子已经递到太后面前了，太后看完了事情原委，现在球在太后手里，不在裴延之手里。"
"他以为他能拿捏太后，但他忘了——太后是在后宫里杀出来的。谁算计谁，还不一定呢。"
我爹看了我半晌。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力道大得我脖子一歪。
"像你娘。"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扭过头去。
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看。假装去捡酒坛子。
"爹，还有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李若宁母家当年获罪的案子，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怀疑那桩案子有蹊跷？"
"不是怀疑。"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是我在轿子里等的那三个时辰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裴延之心里那么在乎李若宁，郡主府出事的时候，他一个手握军权的侯爷，为什么袖手旁观？"
"除非——"
我顿了顿。
"那桩案子对他有利。"
——
我爹走了。
走的时候酒坛子空了，脚步却比来时稳。
他没再说什么"爹去砍了那个王八蛋"之类的话。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替她出气。
她自己会。
——
【第三章】
禁足第五天。
赵叔带回了第一批消息。
李若宁的母家——原安平伯府，三年前因"贪墨军饷"获罪，阖府抄家流放。
案子是刑部审的，铁证如山，没有翻案的余地。
但赵叔查到了一个细节。
"大小姐，弹劾安平伯的折子，最初是从北疆军中递上去的。"
"谁递的？"
"裴侯爷的副将，姓周。"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查。查周副将跟裴延之的关系，查安平伯被抄家之后，那批被追缴的军饷最后去了哪里。"
赵叔领命走了。
翠屏蹲在门口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嘟囔："小姐，您到底在查什么啊？跟那个姓裴的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我靠在椅背上，"裴延之跟李若宁青梅竹马，感情那么深。安平伯出事的时候，裴延之正好在北疆领兵，手握军权，要保一个安平伯，不说易如反掌，至少可以拖延一二。"
"但他没有。"
"不但没有，弹劾的折子还是他的人递的。"
翠屏的瓜子掉了。
"他……他卖了李若宁的娘家？"
"还不确定。但有一种可能。"
我闭上眼。
"安平伯手里有一样东西，裴延之想要。安平伯活着的时候他拿不到，只有安平伯倒了，那东西才会落到他手里。"
"什么东西？"
"北疆的军饷调配权。"
翠屏吸了一口凉气。
"安平伯当年是北疆的督粮官，军饷过不过他的手，直接决定了北疆的军心向谁。裴延之想要彻底掌控北疆军，就必须拿掉安平伯。"
"至于李若宁……"我睁开眼，"她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的家是被朝廷冤枉的，她以为裴延之是没能力救她。她不知道，亲手把她家送进深渊的人，就是她最信任的延之哥哥。"
翠屏呆了半晌。
"那……裴延之还天天陪着她，对她那么好……"
"因为他心虚。"
我拿起桌上的莲子，一颗一颗剥。
"也因为他需要李若宁。"
"需要？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对他死心塌地、永远不会怀疑他的人。"
我笑了一下。
"李若宁全家都没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裴延之。她越惨，对他越忠诚。她越感恩，他越安全。"
"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在算计。"
翠屏打了个寒颤。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我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整整齐齐，一颗不乱。
"等。等赵叔把证据拿回来。证据到了，就不是他裴延之不想娶我的问题了——是他裴延之敢不敢让这桩婚事闹到太后亲自彻查的问题。"
"到那个时候，跪的人是他。"
——
禁足第七天。
京城的风向变了。
最初几天，舆论一边倒地嘲笑沈家——"被退婚的沈家女""国公府颜面尽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话满天飞。
但从第五天开始，不知道是谁放出了消息，说裴延之在大婚当天跟李若宁在一起喝茶。
这个消息一出，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裴延之也太过分了吧？当天跟前女友厮混，让未婚妻在门口晒太阳？"
"沈家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时辰，这不是下马威，这是当众羞辱。"
"沈家姑娘退得好！换了我，我连轿子都给他砸了！"
翠屏趴在墙头偷听外面巡街小贩的议论，乐得直拍墙。
"小姐小姐！外面都在夸您呢！说您有骨气！"
我没动。
"是你放出去的？"
"不是。"翠屏摇头，"赵叔也说不是他放的。"
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沈家放的，不是太后放的——太后不会做这种事，她要的是体面。
那是谁？
谁会在这个时候帮沈家？
——
答案在第八天揭晓。
赵叔带回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册。
安平伯被抄家后，那批被追缴的军饷确实落进了北疆军的账上，但其中三成被裴延之以"军备维修"的名义挪用了。挪去了哪里，账册上写得含含糊糊，但赵叔顺藤摸瓜查到，那笔钱最终流进了侯府在京城的一处私宅。
这处私宅，就是李若宁现在住的地方。
裴延之用安平伯家的钱，养着安平伯的女儿。
第二样是一封信。
"大小姐，这封信是有人托驿站送到沈府门房的，没有署名，只写了'沈大小姐亲启'。"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京城舆论之事，不必谢。若有朝一日需人相助，持此信至东城棋盘街'听雨阁'即可。"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但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清隽有力，笔锋之间隐有金石之气。
这不是普通人写得出的字。
翠屏凑过来看："小姐，谁这么好心？"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不知道。但能调动京城舆论的人，不是朝臣就是宗室。"
"不管是谁，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的感激，是我的对裴延之的仗。"
"敌人的敌人。"我轻声说。
这盘棋，比我想的要大。
——
禁足第十天。
太后的第二道口谕来了。
这一次不是惩罚，是召见。
"着沈氏鸢明日辰时入宫觐见。"
翠屏激动得直转圈："小姐！太后要见您了！是不是要退婚了？"
"不一定是退婚。"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十天没出门，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反而显得更大。
"也可能是最后通牒——让我乖乖嫁过去。"
"那怎么办？"
"带上赵叔查到的东西。"
我把账册和那些证据整理好，封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太后要是让我嫁，我就把这个匣子递上去。"
"太后要是让我退，我也把这个匣子递上去。"
"不管嫁不嫁，裴延之这笔账，得算。"
——
【第四章】
第二天辰时，我进了宫。
太后住在寿安宫，这座宫殿我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太后还会抱着我坐在膝头，给我喂松仁糖，叫我"鸢丫头"。
后来我长大了，来的次数就少了。
再后来我爹在朝堂上站了队，站在了太后不太喜欢的那一边，我就更不方便来了。
这桩婚事，其实也有太后拉拢沈家的意思。
裴家是太后一手提拔的，沈家是朝中中立派的领袖。把沈家的女儿嫁给裴家，等于把中立派绑上了太后的船。
只是太后没料到，她的如意算盘被裴延之砸了个稀碎。
——
寿安宫的大殿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的，熏得人发晕。
太后坐在凤榻上，六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出皱纹，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像一口古井，深得望不到底。
我跪下行礼。
"臣女沈鸢，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太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赐座。"
我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太后看了我半晌。
"瘦了。"
"劳太后挂念。"
"哀家听说了大婚那天的事。"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你在轿子里等了三个时辰，硬是一口水没喝。"
"是。"
"你倒是能忍。"
"臣女不敢失了规矩。"
太后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太好判断，不像是在夸我，也不像是在嘲我。
"规矩？"她放下茶盏，"你掀盖头退嫁妆的时候，可没想着规矩。"
我低下头。
"臣女知罪。"
"你知什么罪？"
太后忽然提高了声音。
不重，但足够让寿安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屏住了呼吸。
"你退婚，打的是哀家的脸。哀家赐的婚，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我跪了下去。
"臣女万死。"
"万死？你死一万次也填不了哀家这张老脸。"太后冷冷地看着我，"沈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裴延之对不起你？觉得哀家应该替你做主？"
我把额头贴在地砖上，没出声。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裴延之那天做了什么？"太后的声音低下来了，"哀家什么都知道。他跟那个郡主在一起喝茶，把你晾在门口，哀家都知道。"
"但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还是先罚了你吗？"
我抬起头。
太后看着我，眼神忽然不那么凌厉了。
"因为你退婚的事一闹出来，朝堂上至少有三个派系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有人想借此弹劾你爹，有人想借此拉拢裴家，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
"哀家罚你禁足，是压住这些人的嘴。让他们觉得哀家在罚你，他们就不急着出手了。"
"可你以为哀家真的只是在罚你？"
我怔住了。
太后伸出手，指了指我身边的檀木匣子。
"把你带来的东西打开，给哀家看看。"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我带了东西来。
我打开匣子，双手呈上。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全接过去，翻开账册看了两眼，脸色微变，递到太后手里。
太后一页一页地翻。
殿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翻完了。
太后把账册合上，放在手边。
"这些，你怎么查到的？"
"家父的旧部帮忙。"
"你查这些，是想告诉哀家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臣女想告诉太后——裴延之不娶臣女，不是因为他心里有李若宁。是因为臣女嫁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