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大婚当天闭门六个时辰。
我在花轿里数着时间，听着外面的窃笑声越来越大。
父亲准备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烈日下晒了整整六个时辰。
原本要风光嫁入的靖安侯府，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等到第六个时辰的最后一刻钟，掀开盖头站起身。
"不嫁了，东西全搬回去。"
紧闭的侯府大门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终于打开了，可我已经上了回程的马车。
整个京城瞬间炸了。
【第一章】
喜轿从镇国公府抬出来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在看。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长安街排到了朱雀巷，绵延三条街。
红绸盖了整条路。
八个壮汉抬轿，前头开路的是我爹亲兵卫队，后头压阵的是我二叔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兵。
我爹说了，我沈鹿竹出嫁，排面不能少一分。
我坐在轿子里，盖头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一个小金算盘——这是我娘塞给我的，说嫁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侯府的账本要过来。
我娘是个实在人。
轿子在靖安侯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外头的锣鼓声突然断了。
不是停了。
是被人从里头喊停的。
"世子说了，吉时未到，新娘在轿中候着。"
我掀了一点盖头的边角，透过缝隙往外看。
侯府的大门紧闭。
门口连个迎亲的人都没有。
抬嫁妆的人面面相觑，我爹的亲兵队长老赵脸色铁青，压着嗓子问管事："什么意思？"
管事笑得客客气气："世子爷的意思是，让新娘子再等等。"
等等。
我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全敞着盖，红漆木箱在太阳底下反光，里头的绸缎、首饰、瓷器、茶叶，全暴露在烈日下。
我咬了咬牙。
算了。
等就等。
我是来冲喜的，不是来打架的。
第一个时辰过去了。
轿子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我把盖头撩到脑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绿豆糕啃着。
这是我出门前偷偷藏的。
我娘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不雅。
但我觉得饿死更不雅。
外头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怎么还不开门？"
"听说世子不愿意娶这位沈姑娘。"
"那不是圣旨赐婚吗？"
"圣旨管得了赐婚，管不了人家开不开门啊。"
我手里的绿豆糕咽下去，有点噎。
不是因为难吃。
是因为我听出来了，外头那些人的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笑了。
第二个时辰。
太阳越来越毒。
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有一抬装的是上好的龙井茶。
我隔着轿帘闻了闻。
茶叶被晒出了味道，满街都是。
还有一抬装的是苏绣锦缎，我娘攒了三年的好料子，这会儿颜色怕是要晒褪了。
老赵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沈姑娘，要不——属下去砸门？"
"不用。"
"可是——"
"等着。"
我声音平平的。
我在算账。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按市价折算，少说值三万两银子。
茶叶晒一个时辰，品相降一等，折价两成。
锦缎暴晒两个时辰以上，褪色不可逆，直接报废。
瓷器倒是不怕晒，但底座的红绸垫子怕是要褪色了。
我沈鹿竹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亏钱。
第三个时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京城的老百姓最爱看热闹，尤其是看大户人家的热闹。
"哎哟，这都三个时辰了吧？"
"可不是嘛，那嫁妆都晒蔫了。"
"啧啧啧，镇国公嫁女儿，嫁成这样，面子往哪儿搁？"
"听说世子心里有人，是太傅家的温姑娘。"
"哦——那沈姑娘这不是硬塞进来的？"
"可怜哟。"
可怜。
这两个字传进轿子里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金算盘上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命硬克夫。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婆说我带煞。
五岁那年，给我批命的和尚说我八字太硬，寻常男子压不住。
从那以后，京城没人敢上门提亲。
我爹急了十年，最后等来一道圣旨——让我嫁给靖安侯府的病秧子世子裴行舟，冲喜。
冲喜。
说白了就是拿我的命去给别人续命。
我认了。
不是因为我多伟大。
是因为裴行舟据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嫁过去守个一年半载的寡，侯府的嫁妆和聘礼全是我的。
我算过了，这笔买卖不亏。
但现在，他把我晾在门口三个时辰。
我开始觉得这笔买卖有点亏了。
第四个时辰。
老赵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国公爷那边来人了，说要是侯府再不开门，他就带兵来拆门。"
"告诉我爹，再等等。"
"可是——"
"我说再等等。"
我声音依然平平的。
但我手里的金算盘，珠子已经被我拨得噼啪响了。
我在算另一笔账。
裴行舟不开门，说明他铁了心不想娶我。
圣旨赐婚，他不敢直接违抗，所以用这种方式羞辱我，逼我自己退缩。
他在赌。
赌我沈家丢不起这个人，赌我会在全京城的围观下哭着走掉。
只要我主动退了，他就可以跟皇帝请旨，说新娘自己不愿意，赐婚作废。
我捏着算盘珠子，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行。
你要赌，我陪你。
第五个时辰。
嫁妆里那抬茶叶已经彻底废了。
苏绣锦缎从金红色变成了土黄色。
有一抬装着珊瑚摆件的箱子，底座的黄花梨木在暴晒下裂了一道缝。
我在心里默默记账。
茶叶，废了，损失四百两。
锦缎，褪色，损失一千二百两。
珊瑚摆件底座开裂，折价三成，损失六百两。
合计两千二百两。
这笔账，我记在裴行舟头上了。
外头的窃笑声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嘲笑。
"五个时辰了！这新娘子还坐得住？"
"怕是个傻的吧？"
"换我早就走了。"
"你说她要是哭着跑出来，是不是更丢人？"
我坐在轿子里，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不急。
还有一个时辰。
第六个时辰。
太阳终于开始往西沉了。
暑气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但空气里还是热浪翻涌。
我的嫁妆在六个时辰的暴晒下，已经从"京城最豪横的嫁妆"变成了"京城最惨的嫁妆"。
茶叶废了，锦缎黄了，珊瑚裂了，连抬嫁妆的小厮都中了暑热，有两个直接晕倒在路边。
老赵在外头声音都哑了。
"沈姑娘，求您了，咱们回去吧。国公爷已经在府里砸了三套茶具了。"
我没说话。
我在等。
等第六个时辰的最后一刻钟。
因为我要确认一件事。
我要确认裴行舟到底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开门。
如果他真的铁了心不开——那我这个台阶，就得自己给自己搭。
而且要搭得漂漂亮亮的。
最后一刻钟。
我深吸一口气，把盖头掀了。
大红盖头被我扔在轿座上，我低头整了整裙摆，然后一把掀开轿帘。
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六个时辰没见光，眼睛有点不适应。
但我还是站直了。
满街的人都在看我。
围观的老百姓，路过的商贩，吃瓜的闲人，远处酒楼里探出头的纨绔公子哥。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看笑话。
我站在轿前，对着紧闭的侯府大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嫁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东西全搬回去。"
安静变成了哗然。
"搬！搬回去！"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嗷的一嗓子，眼眶都红了。
抬嫁妆的小厮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啦啦就开始往回搬。
那些晒废了的、褪色的、开裂的嫁妆，一抬一抬地从侯府门前往回撤。
声势浩大。
比来的时候还浩大。
来的时候是嫁女。
回去的时候是——
"退婚了！镇国公府的小姐退婚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满街沸腾了。
就在这时候——
侯府的大门，开了。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从里往外推开，门口站着靖安侯府的管家，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沈、沈姑娘——吉时到了，请——"
我已经背对着大门，一只脚迈上了回程的马车。
我转过头，看了管家一眼。
笑了一下。
"晚了。"
马车帘子落下。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手心全是汗。
但我嘴角翘着。
亏了两千二百两银子，但这一出，值了。
马车走出去大概半条街，我听见身后侯府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怒气，隐隐约约传过来——
"谁让她走的？！给我追回来！"
我掀开一点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门口乱成一团。
管家在跪，丫鬟在跑，有个穿白衣的人影站在门口台阶上，身形笔挺，看不清表情。
白衣。
病秧子裴行舟不是卧床不起吗？
站那么直，中气那么足，像个快死的人？
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手指在金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快死的人"，精神头还挺好啊。
【第二章】
马车刚进镇国公府的巷口，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巨响。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第四套茶具了。
老赵小声提醒我："姑娘，国公爷已经砸了书房的青花瓷瓶了。"
"哪个？"
"就那个他说值八百两的。"
我心一疼。
八百两啊。
我快步进了府门，穿过前院直奔书房。
推开门的时候，我爹沈伯远正举着第五套茶具，红着眼要往地上摔。
"爹！"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来。
"这套是建窑的兔毫盏，一套三百二十两，您轻点。"
我爹愣了一下，然后把茶具往桌上一顿。
"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他裴行舟把你晾在门口六个时辰！全京城都在看我沈家的笑话！"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在那儿坐了六个时辰？！"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我让老赵去接你，你说再等等！等什么？等他裴行舟赏你一口饭吃？！"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我在算，晚走一个时辰，裴家需要多赔我多少钱。"
我爹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我把金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噼里啪啦一顿拨。
"茶叶四百两，锦缎一千二百两，珊瑚摆件六百两，两个中暑小厮的汤药费算它二十两，还有我在轿子里坐了六个时辰的精神损失费——"
"你等等。"我爹按住我的算盘，"你在轿子里还有心情算精神损失费？"
"不算白不算。"
"那你算出来多少了？"
"精神损失费我还没定价。"我抬头看他，"爹，你觉得你女儿值多少钱一个时辰？"
我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行，你是我闺女。"
他的意思是——你跟我一样，脑子有病，但同一种病。
我笑了笑，帮他把茶续上。
"爹，裴行舟的事，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先把退婚折子写了。"
"退婚折子？"我爹眉头拧起来，"圣旨赐婚，退婚折子递上去，那就是违抗圣旨。"
"所以这折子不能我们递。"
"那谁递？"
"裴家递。"
我爹看着我，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审视。
他当了二十年的镇国公，上过战场，下过牢狱，什么阵仗没见过。
此刻他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他从没看透过的人。
"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金算盘收好。
"爹，裴行舟今天关门六个时辰，是为了逼我自己退婚。"
"我知道。"
"但我没退。我是被他们晾了六个时辰之后，主动说不嫁的。"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我在第一个时辰就走了，全京城会说我沈家受不得气，配不上侯府。圣旨赐婚我们先跑了，理亏在我们。"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但我等了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全京城都看见了。是裴家关门不迎亲，是裴家羞辱圣旨赐婚的新娘。全天下都知道，理亏的是裴家。"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
"明天这件事一定会传到宫里。皇上金口玉言赐的婚，裴行舟关门不迎，这是打谁的脸？"
我爹端茶杯的手停了。
他慢慢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等了六个时辰，不是因为你傻。"
"我是在给裴家积攒罪证。"
"每多等一个时辰，裴家的过错就大一分。"
"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日头底下晒着，就是最好的证据。全京城的老百姓就是最好的证人。"
我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复杂，里面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后怕。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心思比你娘还重。"
"我娘教的。"
"回头我得问问你娘到底背着我教了你些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门口就跪了。
"太——太监总管亲自来传的话，说是皇上口谕——"
我和我爹同时站了起来。
管家咽了口唾沫，抖着声说：
"皇上说——'靖安侯府目无君恩，大婚拒迎，罚俸三年，爵位降一等。裴行舟禁足府中，何日想明白了，何日放出来。'"
我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咳嗽了一声，压住了。
"知道了，去备茶，请天使进来喝杯热的。"
管家跑了。
我爹转头看我。
我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罚俸三年。"我说，"靖安侯府的俸禄是每年一千八百两，三年就是五千四百两。"
"加上爵位降等，各项减免、失去的赐田收入——"
"差不多能抵我那些晒坏的嫁妆了。"
我爹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是嫁人还是做生意？"
"有区别吗？"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笑完之后，他的脸又沉下来了。
"闺女。"
"嗯？"
"裴家这口气，爹还是咽不下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六个时辰，我女儿在轿子里坐了六个时辰。不管你心里怎么算账，爹心疼。"
声音有点哑。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喉咙突然有点紧。
"爹——"
"罚俸降爵都是轻的。"他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让裴行舟等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这事我已经算清楚了，不需要再加码。
但我看着我爹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账，不是用银子算的。
我爹这个人，打仗从来不算成本。
谁欺负他闺女，他就要谁的命。
这一点，全京城都知道。
所以——
裴行舟，你完了。
不是我要弄你。
是我爹要弄你。
我拦不住。
也不想拦。
【第三章】
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我娘就推开了我的房门。
"竹竹，温若笙来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谁？"
"太傅家的女儿，温若笙。说是来'看望'你的。"
我娘的语气里，"看望"两个字被她咬得嘎嘣脆。
看望。
大婚被退的第二天，白月光亲自登门看望正室。
这要不是来看笑话，我把算盘吃了。
"让她等着。"
"等多久？"
我翻了个身。
"六个时辰。"
我娘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当然，我没真让她等六个时辰。
我洗漱穿戴完毕，吃了碗馄饨，又算了一会儿账，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施施然往前厅走。
温若笙坐在前厅的客座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美是真的美。
但这种美有个特点——让你看了第一眼觉得她好柔弱好惹人怜，看了第二眼就想检查一下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
"沈姐姐！"
她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眼眶立刻红了。
好家伙，说红就红，连预热都不用。
"姐姐，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心里实在难受。行舟他——他太过分了，姐姐受委屈了。"
她上来就拉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控泪技术一流。
我抽回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温姑娘客气了，不委屈。"
"姐姐别逞强，我知道姐姐心里一定很难过。"她坐下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姐姐放心，我会劝行舟的。他这个人嘴硬心软，其实——"
"温姑娘。"
我打断她。
"我没有逞强，也没有难过。"
她愣了一下。
"我在算嫁妆的损失。"
"……什么？"
"昨天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在日头底下晒了六个时辰，光茶叶就废了四百两的。你来之前我正在盘账，看看哪些东西还能补救，哪些只能折价出手。"
温若笙的表情裂了一瞬。
很快她又补回来了，脸上的心疼变成了同情。
"姐姐真是坚强，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不想这些想什么？哭吗？"
"哭也是应该的。"
"哭不能挣钱。"
温若笙沉默了。
她大概没遇到过这种路子的对手。
按她的剧本，我现在应该哭，应该控诉裴行舟的无情，应该表现出对白月光的嫉妒和不甘。
然后她就可以顺势安慰我，展现自己的善解人意，同时暗戳戳地暗示她和裴行舟青梅竹马、情深意重，让我知难而退。
但我不按套路走。
我的剧本里没有哭。
只有算账。
"温姑娘今天来，不会只是来看望我的吧？"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她掩盖了。
"我就是担心姐姐。行舟他——其实他不是有意要为难姐姐的，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娶我。"
"姐姐——"
"没关系，我也不想嫁他了。"
温若笙眨了眨眼。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
"退婚折子的事我已经在准备了。"我端起茶抿了一口，"等走完流程，裴世子就自由了。温姑娘想嫁就嫁，我不拦着。"
这下，温若笙真的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被突然扔上岸的锦鲤——漂亮，但喘不上气。
她来之前一定想了很多话。
很多温柔的、体贴的、暗藏机锋的话。
但我一句"我不想嫁他了"，把她所有的准备全废了。
因为她的所有话术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还想嫁裴行舟。
只要我还想嫁，她就有的玩。
可我不想了。
她就没戏唱了。
"姐姐是认真的？"她的声音有一丝不确定。
"温姑娘，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放下茶杯，"不挣钱的事，我不干。"
"嫁裴行舟，原本是挣钱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嫁过去，加上侯府的聘礼和冲喜的赏赐，里外里我能赚两万多两。"
"但他把我晾了六个时辰，我的嫁妆废了两千多两，名声还打了折扣。"
"这笔买卖，亏了。"
"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温若笙的表情很精彩。
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把嫁人说成"买卖"的姑娘。
她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
"姐姐……真是个妙人。"
"过奖。"
我站起来，给自己续了杯茶。
"温姑娘要是没别的事，就不留了。我下午还要去趟铺子，盘一盘那些晒褪色的锦缎，看看能不能改成抹布卖。"
"抹——抹布？"
"苏绣锦缎做的抹布，高端市场，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温若笙走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里面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怎么说呢——一丝"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质疑。
我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温姑娘慢走。下次来带点茶叶，我家的被你们裴世子晒废了。"
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我看到她的脸色变了。
从温婉变成了铁青。
好看。
真好看。
我转身回了府。
走到半路遇见我娘。
"怎么样？"我娘问。
"她来看我笑话的，结果被我笑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不嫁了，让她随便嫁。"
我娘想了想。
"那她什么反应？"
"她脸都绿了。"
我娘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绊倒的话。
"闺女，你确定不嫁了？"
"确定啊。"
"行，那我重新给你相看。"
"……我才被退婚一天。"
"早相看早嫁出去，你在家一天我就多养你一天，你知道你一天吃多少吗？"
"娘！"
"光馄饨你今早就吃了两碗。"
我闭上了嘴。
亲生的。
但不多。
下午，我出了门。
不是去铺子，是去城东的惠安坊。
那里有一间我私底下盘下来的小铺面，对外说是卖胭脂的，其实还兼做放贷和典当生意。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儿，姓吴，人称吴算盘。
他是我娘年轻时留下来的人，算账的本事比我还强。
我到的时候，吴算盘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我来了，立马站起来行礼。
"姑娘来了。昨天的事整条街都在传，姑娘威武。"
"威武个屁，我赔了两千二百两。"
"那嫁妆真报废了？"
"茶叶废了，锦缎废了，还有一座珊瑚——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心疼。"
我在柜台前坐下来，把账本翻开。
"吴叔，铺子这个月盈利多少？"
"胭脂铺赚了一百二十两，典当行赚了三百六十两，放贷那边——"
他压低声音。
"有一笔大的，靖安侯府的管事半个月前拿了一批古董来典当，说是侯府用钱急。"
我手一停。
"靖安侯府？"
"对，就是裴家。"吴算盘翻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我，"典了八件古董，总共当了四千两。期限三个月，利息两成。"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八件古董，件件都是好东西。
但裴家怎么会急需用钱？
靖安侯虽然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不至于薄到拿古董来典当。
除非——
"吴叔，裴家最近有什么大开销？"
吴算盘想了想。
"听说侯府给世子请了好几个名医，吃的药都是上等的。一个月的药钱少说五百两。"
"还有呢？"
"还有——听说侯夫人前段时间给太傅府送了一份大礼，具体什么不清楚，但来典当的管事说过一句——'夫人为了世子的事，什么都舍得。'"
我靠在椅背上，拨了一下金算盘。
柳氏给太傅府送大礼。
太傅府——温若笙的娘家。
送什么大礼？
送给谁看？
我忽然想起温若笙今天来时那番话——"行舟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里有人？
那柳氏给太傅府送礼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裴行舟真心喜欢温若笙，为什么不直接请旨退婚、另娶温若笙？反而要用关门不迎这种下作手段逼我自己退？
除非——
他不能退。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拨着算盘，眼睛慢慢眯起来。
有意思。
这里面的水，比我想的深。
"吴叔，帮我查一件事。"
"姑娘请说。"
"查一查裴行舟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
【第四章】
吴算盘的效率很高。
三天之后，他就把消息送到了我手里。
"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裴行舟的病——是假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靖安侯世子裴行舟，三年前称病不出。经查，侯府每月购药五百两，但药渣检验后发现，所购之药多为温补养身之物，非治重症之方。侯府后院有一处练武场，近三年来每夜亥时至丑时有人习武，声响与兵器碰撞声清晰可闻。"
我把纸条放下。
装的。
裴行舟的"重病"是装的。
他一边对外宣称病入膏肓，一边在后院半夜练武。
三年。
他装了三年的病秧子。
为什么？
一个堂堂侯府世子，为什么要装三年的病？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另查：三年前靖安侯曾向圣上请旨，为世子与温太傅之女赐婚。被驳回。理由——世子体弱，不宜早婚。"
我把纸条翻来翻去看了两遍。
好家伙。
三年前裴家就想让裴行舟娶温若笙，但被皇帝驳了。
驳回理由是裴行舟身体不好。
然后裴行舟就开始"病"了。
接着圣旨赐婚，让他娶我——冲喜。
为什么皇帝驳了温若笙，却赐婚给我？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
裴行舟关门六个时辰不迎亲，不仅仅是嫌弃我。
他是在跟皇帝较劲。
他不要我，他要温若笙。
他装病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皇帝松口，让他娶心上人。
结果等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嫁的还不是温若笙，是我。
他能不气吗？
他气得很。
但他不能违抗圣旨。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窝囊的办法——关门不迎。
逼我走。
我走了，他就可以说"新娘不愿意嫁"，把锅甩到我头上。
可惜——
我不走。
我偏偏等了六个时辰，等到全京城都看见裴家的无礼之后，才起身说不嫁。
锅甩不出去了。
全扣裴家头上了。
想到这里，我心情好了不少。
不是幸灾乐祸。
是——
好吧，就是幸灾乐祸。
"吴叔，再帮我查一件事。"
"姑娘请说。"
"柳氏给太傅府送的那份大礼，具体是什么？"
两天后，答案出来了。
柳氏送的是一套传家的翡翠头面。
翡翠头面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套头面的寓意——那是靖安侯府历代正室夫人的信物。
送给温若笙家。
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氏已经认定温若笙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了。
在圣旨赐婚给我之前。
在我被当做冲喜工具之前。
裴家从上到下，从来没打算让我进门。
我是个意外。
是一颗圣旨塞进来的棋子。
他们要的是温若笙。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冲喜"的借口把我弄走，然后堂堂正正迎温若笙过门。
我坐在铺子里，面前的金算盘珠子被我拨得啪啪响。
行。
裴家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裴家呢。
但是——
我低头看了看账本上裴家典当的那笔四千两。
三个月期限，两成利息。
还有半个月到期。
如果裴家到时候还不上——
那些古董就是我的了。
我嘴角翘了一下。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消息是在第五天传开的。
不知道从哪里起的风，全京城都在传一件事——
镇国公府嫡女沈鹿竹，命格旺夫。
不是什么克夫命。
是旺夫。
旺到离谱的那种。
据说五岁那年给我批命的和尚，其实说的是"此女命格极贵，夫星极旺，谁娶谁飞黄腾达"。
但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克夫"。
现在，真相被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方式很狗血——有人在寺里找到了当年那个和尚，和尚亲口说的。
"老衲当年说的是旺夫，不是克夫。是接生婆耳朵不好使，听岔了。"
全京城集体懵了。
旺夫？
谁娶谁飞黄腾达？
那裴行舟不要的意思是——
把飞黄腾达的机会让出来了？
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我家门口就停满了马车。
来提亲的。
不是一家两家。
是七家。
一个下午，七拨人。
我爹在书房里接待客人接到手软，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直接让管家出去说"国公爷累了，明天再来"。
晚饭的时候，我爹坐在桌前，盯着满桌的礼物发呆。
"闺女。"
"嗯？"
"你今天知道有多少人来提亲吗？"
"听说七个？"
"七个是下午的。上午还有三个，只是没进门就被你娘挡回去了。"
"我娘怎么挡的？"
"你娘说你昨天吃坏了肚子，正在茅房，短时间出不来。"
"……"
"十家提亲的，你娘一句话全打发了。"
"她不能换个理由吗？"
"你娘说茅房这个理由最实在，没人会等一个拉肚子的姑娘。"
我扶额。
我娘真是个实在人。
太实在了。
"爹，那些提亲的都是什么人家？"
我爹掰着指头数。
"镇南将军家的嫡三子，礼部侍郎家的次子，定远侯家的长孙，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谁？"
"宫里来了个太监，说四皇子对你'颇为欣赏'，有意聘为侧妃。"
我放下了筷子。
四皇子？
那位传说中风流倜傥、后院姬妾十二位的四皇子？
"我拒了。"我爹说。
"怎么拒的？"
"我说我闺女还在茅房。"
"……"
"你娘教的。"
这一家人不能要了。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的院子，路过二门的时候，听见前院管家在跟人说话。
"……裴家？裴家来人了？"
我脚步一顿。
裴家？
我悄悄走近了几步。
管家正对着一个穿靛蓝衣裳的中年妇人说话。
"赵嬷嬷，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来了？"
赵嬷嬷。
靖安侯夫人柳氏身边的心腹嬷嬷。
"管家大人，我家夫人让我来的。"赵嬷嬷压低了声音，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夫人说了，大婚那天的事是误会，世子——世子当时身体不适，所以才——"
"嬷嬷。"管家的语气冷了下来，"六个时辰。你们让我家姑娘在轿子里坐了六个时辰。哪门子的身体不适要六个时辰？生孩子都没这么久。"
赵嬷嬷脸上挤出一个笑。
"话不能这么说，世子他确实——"
"嬷嬷，我们国公爷说了，退婚的事已经定了，没什么好谈的。您请回吧。"
"管家大人再想想，我家夫人说了，愿意加倍赔偿嫁妆的损失——"
"我们姑娘说了，不要钱。"管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姑娘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转告你家夫人。"
"什么话？"
"'裴家的钱留着给温姑娘当聘礼吧，别在我这儿浪费。'"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铁青的那种。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我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嘴角翘了一下。
裴家，急了。
当然急了。
皇帝罚俸三年、爵位降等，这都是实打实的惩罚。
更关键的是——
裴行舟被禁足了。
皇帝说了"何日想明白何日放出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裴行舟什么时候认清现实，把赐婚这件事办妥了，什么时候才有自由。
可我已经不嫁了。
他就算想通了，也没人嫁了。
他被困住了。
被他自己的骚操作困住了。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沈鹿竹在轿子里被晒了六个时辰。
他裴行舟在自己府里被关到何年何月，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这里，我心情格外舒畅。
回屋之后，我打开妆匣，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账本。
这个账本是我私藏的，上面记着我所有的资产。
胭脂铺、典当行、放贷生意、几亩城郊的田地、还有一间正在装修的成衣坊。
全部加起来，大约值一万八千两。
不多，但对一个未嫁的姑娘来说，已经够体面了。
我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小楷写了一行字。
"靖安侯府，欠银两千二百两。"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好了。
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想裴行舟那个冤种了。
我要专心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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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没能专心搞钱。
因为裴行舟又搞事了。
退婚的第七天，我正在成衣坊里盯装修。
吴算盘匆匆跑来，脸色古怪。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裴行舟——他翻墙跑出来了。"
"他不是被禁足了吗？"
"是禁足了，但他半夜翻墙跑了。"
"一个'病入膏肓'的世子，半夜翻墙。"
"对。"
"……那他装病三年的事，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吧？"
吴算盘点点头。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他飞檐走壁的时候，差点以为闹山贼了。后来认出来是靖安侯世子，全懵了。一个据说快死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扶着额头笑了半天。
裴行舟啊裴行舟。
你这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装的吗？
"他跑出来干什么？"
"来找你。"
我笑容僵住了。
"找我？"
"对，他去了国公府。你不在，他在你院子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才被你爹发现。"
"我爹什么反应？"
"国公爷直接叫了二十个亲兵把他押送回侯府了。"
"押送？"
"五花大绑的那种。"
我沉默了三秒。
"……他一个武功那么好的人，被二十个亲兵五花大绑？"
"他没反抗。"吴算盘咳嗽了一声，"据说他看到国公爷的时候，还行了个礼，说——'岳父大人，我来接鹿竹回家。'"
"然后呢？"
"然后你爹一拳打在他脸上。"
"……"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岳父大人，我来接鹿竹回家。'"
"然后呢？"
"然后你爹又打了一拳。"
"然后呢？"
"然后他说——'打完了吗？打完了我接着说。'"
"然后你爹叫了二十个亲兵。"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裴行舟疯了吧？
他关了我六个时辰不迎亲，现在反过来跑到我家说要接我回去？
什么逻辑？
被打了两拳还不走？
是被我爹打傻了还是本来就傻？
"姑娘，还有一件事。"吴算盘的表情更古怪了。
"说。"
"裴行舟被押回侯府之后，侯府传出消息——世子跪了祠堂。"
"谁罚的？"
"没人罚。他自己跪的。"
"跪什么？"
"他跟靖安侯说——'父亲，我之前做错了。圣旨赐婚是皇恩，我不该拒。沈姑娘等了六个时辰，我理当跪六个时辰请罪。'"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六个时辰。
他跪了六个时辰？
"姑娘，还有——"
"你到底有完没完？"
"最后一件了。"吴算盘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裴行舟被押走的时候，塞给门房的。指名给你。"
我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沈鹿竹亲启"。
字很好看。
锋锐沉稳，笔力遒劲。
不像一个病秧子写的字。
像一个练了十几年书法的人写的。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沈姑娘：
大婚之日，是裴某之过。
六个时辰的怠慢，裴某已在祠堂跪满六个时辰，以示诚意。
知姑娘爱算账，特附嫁妆损失赔偿明细如下：
龙井茶叶，四百两——已从私库划拨。
苏绣锦缎，一千二百两——已命人重新采买，三日内送至贵府。
珊瑚摆件底座修复费，六百两——已交付修复。
中暑小厮汤药费，二十两——已结清。
以上合计二千二百二十两。
另附精神损失费，一万两白银。
不知姑娘觉得此价可还公道？
若不够，请开价。
裴行舟 顿首"
我把信翻来翻去看了三遍。
一万两精神损失费。
他出手比我预期大方多了。
但重点不是钱。
重点是——他怎么知道我在算精神损失费？
我当时在轿子里算的。
除了我自己，只跟我爹说过。
我爹不可能告诉他。
除非——
他在猜。
他猜我这个人会算这笔账。
他猜对了。
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一个人被你拒婚之后，不怒不恼，反而精准地猜到你的思维方式，把赔偿方案做得滴水不漏——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研究我。
他在花时间、花精力，认认真真地了解我这个人。
一个他七天前还嫌弃到不愿意开门迎亲的女人。
他现在开始研究了。
为什么？
因为真香了？
不。
我不信。
七天前嫌弃，七天后真香？
现实里没有这么快的转折。
除非有其他原因。
比如——
他终于发现，没有我，他出不了那个门。
皇帝说了，"何日想明白何日放出来"。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要娶我。
不娶我，他就一辈子被关着。
所以他不是真香。
他是被逼的。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那一丁点的动摇瞬间消散了。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裴世子：
赔偿明细收悉。
精神损失费一万两偏低，建议提至三万两。
另，典当行有贵府管事典当之古董八件，三日后到期。如未赎回，将依规处置。
请知悉。
沈鹿竹"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吴算盘看完回信，沉默了半天。
"姑娘，你这是要跟裴世子谈生意？"
"从来都是生意。"
"那——一万两的精神损失费你为什么还要加价？"
"因为他出一万两出得太爽快了，说明他能出更多。"
"做生意要摸清对方的底价。"
"他出一万说明他能出三万，三万是我目前能接受的心理价位。"
吴算盘看着我的眼神，和温若笙那天看我的一模一样。
"姑娘，你到底是嫁人还是做生意？"
"吴叔，你这话我爹也问过。"
"国公爷怎么说的？"
"他没说。他喝了杯茶就不吱声了。"
吴算盘也不吱声了。
他默默把信封好，让小厮送去侯府。
当天晚上，回信就来了。
信封上写着"沈鹿竹亲启"，字迹跟上次一模一样。
拆开一看。
只有四个字。
"三万，成交。"
下面也画了一个笑脸。
和我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夹进了账本里。
三万两到手。
加上之前的两千二百两赔偿。
裴行舟欠我的，目前清零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
好像不应该就这么清零了。
好像三万两银子买断的，不只是精神损失费。
算了。
不想了。
钱到手了就行。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那封信上的四个字。
"三万，成交。"
简洁。干脆。不废话。
和他那天在侯府门口被我爹打了两拳还不走的样子——
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关门不迎亲的裴行舟，翻墙来找我的裴行舟，跪祠堂六个时辰的裴行舟，出三万两精神损失费的裴行舟。
到底哪个是真的？
管他呢。
我翻了个身。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负责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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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裴行舟装病的事，终于爆了。
不是我爆的。
是他自己爆的。
翻墙那一晚，城门守卫的口供传到了御史台。
"当值守卫甲目击靖安侯世子裴行舟于亥时三刻飞跃城西三丈高墙，身手矫健，轻功了得，落地无声。"
"当值守卫乙补充：该世子落地后还原地做了两个拉伸动作，疑似热身不足导致抽筋。"
这份口供在朝堂上被御史念出来的时候，据说满殿文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