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准备了火锅，毛肚切好了，底料煮开了。
她发来短信：临时加班，晚点回。
我说好。
十分钟后，兄弟发来一张照片。
机场到达口，她踮着脚，抱住了一个男人。
我关掉手机，把毛肚一片片涮完了。
七上八下，一片没浪费。
然后回家，把她三年的东西装进两个箱子。
她半夜回来，哭得妆都花了，说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妈等了我爸三十年，到死那天，那个人都没回来过。
所以你猜，我给不给？
【第一章】
二月十四号。
我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挑了一斤鲜切毛肚。
苏念最爱吃这个。
涮的时候她总跟我抢，筷子打架，最后我夹给她，她笑着说下次让你先吃。
三年了，没有下次。
火锅底料是我自己炒的。花椒、辣椒、牛油，灶台上熬了四十分钟。
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七点十五，一切准备好了。
碗筷两副，啤酒两罐，她爱喝的酸梅汤也倒好了。
我坐在桌前，等她。
七点三十七分，手机亮了。
苏念：老公，公司临时有个方案要改，估计要加班到很晚，你先吃吧，别等我了。爱你。
我看着那个“爱你”，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出去之后，我给自己开了罐啤酒。
没事。
加班嘛，正常的。
我喝了一口，又看了眼手机，发现那个“爱你”后面还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五十二分，手机又响了。
王磊的微信。
一张照片。
机场T2到达口，人来人往。
画面中央，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踮着脚尖，双手环住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男人的脖子。
那件大衣，是我去年冬天陪她逛街时买的。
她当时说这颜色衬肤色。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王磊连发了三条消息：
“操，我出差刚落地就看见了。”
“兄弟你别冲动。”
“你在哪？”
我没回。
把手机锁屏，放下。
面前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捞出来，蘸油碟，吃掉。
又夹了一片。
一整盘毛肚，我一个人吃完了。
然后是牛肉卷，午餐肉，土豆片。
酸梅汤我也喝了。
味道不错。
就是有点咸，不知道是底料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我收了桌，洗了碗。
把她那副没动过的碗筷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去卧室，找出两个行李箱。
她的衣服叠好，护肤品装进收纳袋，鞋子一双双码整齐。
枕头旁边那只她从大学就抱到现在的兔子玩偶，我最后放进去的。
拉链拉上的时候，客厅那盆她养的绿萝晃了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我抽了根烟。
站在阳台上看楼下。
这个点，路上车不多了。
远处有对情侣走过去，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
我把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
掏出手机回了王磊：没事。
王磊秒回：你冷静点啊兄弟，要不我现在过去找你？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等她回来。
凌晨一点十二分，门锁响了。
苏念的高跟鞋踩在玄关地板上，咔哒咔哒。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门口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显然没想到我还醒着。
“你……还没睡？”
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我没动，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今晚第三根烟。
“加班辛苦了。”
她愣在玄关，没换鞋。
我听到她吞咽的声音。
“嗯……方案改了好几版，甲方那边一直不满意……”
“哪个甲方？”
“就……就上次那个地产项目——”
“苏念。”
我打断她。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照不清我的表情，但她一定看到了沙发旁边那两个行李箱。
她整个人僵住了。
五秒。
十秒。
然后她的高跟鞋踩着地板冲过来，啪地一声跪在我面前，手扒住我的膝盖。
“你听我解释……”
“机场T2，驼色大衣，一米八三的男人，行李箱是Rimowa银色那款。”
我一句一句说。
她的手指在我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裤子面料里。
我垂眼看她。
路灯光落在她脸上，妆确实花了，眼线糊成两团灰，鼻尖通红。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她的脸陌生。
“是宋嘉回来了，对吧。”
她浑身一抖。
宋嘉。她大学时期的男朋友。两个人谈了四年，后来宋嘉拿到常春藤的offer出国了，异地半年就分了。
分手原因她跟我说的是性格不合。
“他……他只是路过，我就去接了一下——”
“踮脚抱的那种接？”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我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屿，我求你了，就这一次，就原谅这一次好不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一时没忍住，我看到他我就——”
“就什么？”
我声音很平。
“就忘了你有男朋友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是的！我没忘！我一直都知道我最爱的人是你！”
我没说话。
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我，双手还保持着抓我膝盖的姿势，扑了个空。
“陈屿……”
我走到那两个行李箱旁边，拍了拍箱子顶部。
“东西我都收好了。护肤品怕漏，我用保鲜袋包了。你那双白色的匡威鞋底有点脏，我擦过了。”
她愣在原地。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赶我走？”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你就因为一个拥抱就——“
”苏念。“
我回头看她。
”你刚才说你一时没忍住。“
”那我忍了什么？“
她张着嘴，没有声音。
”你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我配不上你。我忍了。“
”你同事聚餐，当着我面喊宋嘉学长来参加，你笑着不拒绝。我忍了。“
”去年你生日，宋嘉从国外寄了条项链回来，你说扔了，上周我在你抽屉里看到的。我忍了。“
我一样一样数出来。
每说一样，她的脸就白一分。
”但我妈这辈子，就是忍出来的。“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我爸在外面有人了，她忍了。我爸不回家了，她忍了。我爸连过年都不回来了，她还在忍。“
”忍到最后呢？忍到五十三岁，心梗，走了。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我爸的照片。“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我不会活成她那样。“
我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会给同一个人，第二次伤害我的机会。“
然后我站起来，把行李箱拖到她面前。
”明天之前搬走。钥匙放桌上就行。“
走进卧室，锁了门。
门外她哭了很久。
一开始是压着声哭，后来变成嚎啕，再后来大概是蹲在地上抽泣。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没有失眠。
也没有心痛。
只是觉得——
火锅底料下次可以少放点盐。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
两个行李箱不在了。
茶几上放着房子钥匙，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对不起。“
三个字。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
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上班。
公司在朝阳区，做建筑设计的。我是项目主管，手里带三个组。
到工位的时候八点四十。
同事老周从隔壁探过脑袋：”呦，陈哥，情人节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顿火锅。“
”跟嫂子？“
”一个人。“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敢接话。
九点开会的时候我手机连着震。
苏念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陈屿，我想跟你谈谈。“
”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我已经跟宋嘉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联系了。“
”你能不能回我一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投影上的方案图我看了两眼，跟组里的人对完数据，十点半散了会。
回到工位，手机上多了十一条未读。
除了苏念，还有她闺蜜刘洋的。
刘洋：陈屿你是不是有病？念念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不就是一个拥抱吗？你至于吗？
我看完，没回，直接把刘洋拉黑了。
十一点的时候王磊打来电话。
”兄弟，怎么样了？“
”分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操……那你现在还好吗？“
”还行。中午一起吃饭？“
”好，我请你。“
”你说的。“
中午在公司附近的面馆。
王磊比我大两岁，发小，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一米八五的个子，坐在对面跟一堵墙似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你别那么看我，我没事。“
”你要是没事才不正常。“他筷子往桌上一拍，”三年啊，说分就分，你心里不难受？“
我吃了口面。
”你觉得我该哭一场？“
”我觉得你该骂一场。“
”骂了有用吗？“
王磊噎住了。
我吃面，他喝汤，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那个宋嘉，我查了一下。“
我抬头。
”麻省理工的博士后，今年刚拿到国内一个实验室的offer回来的。家里是江浙那边做纺织的，算是有钱。“
”你查这干嘛？“
”我怕你将来后悔。“他看着我，”至少你得知道你情敌什么来头。“
”不是情敌。“
我放下筷子。
”从昨晚开始就不是了。“
王磊又沉默了。
半晌叹了口气：”行吧。你一直比我通透。“
通透？
我不觉得。
只是我见过一个女人把自己耗死在等一个不回头的男人身上。
那画面太深了。
深到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下午两点，我正在改图纸。
前台突然打内线过来：”陈主管，楼下有人找您。“
”谁？“
”一位女士，说是您女朋友。“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跟她说我不在。“
”可是她说一定要等……“
”说我出差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机了。
专心改了一下午的图。
六点下班出公司，绕后门走的。
结果刚拐过街角，就看到那辆白色的Mini Cooper停在路边。
苏念靠在车门上。
二月的风刮得不小，她只穿了件薄毛衣，嘴唇都冻紫了。
看到我，她像弹簧一样弹直了身子。
”陈屿！“
我没停步，继续走。
她跑过来拽我胳膊。
”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说完了吗？钥匙我今天收到了，谢谢。“
”我不是来要钥匙的！“她死死拽住我的袖子，”我想挽回你。“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比昨晚好一点了，换了衣服，化了淡妆。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明显的青黑。
”苏念，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
”我知道我错了。“她攥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我跟宋嘉真的只是——“
”我不想听他名字。“
她一下噤声了。
”你心里一直有他。这三年。“
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你只是在他不在的时候选了我。“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如果昨天不是王磊碰巧在机场，你打算瞒多久？“
她张着嘴，眼眶瞬间红了。
答不上来。
我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
”你对象回国了，去找他吧。“
”陈屿！“
她在我身后喊。
”我不要他！我要你！“
我没回头。
走出二十米，拐进地铁站。
刷卡的时候手指有一瞬间的僵硬。
冷的。
外面风太大了。
【第三章】
分手后第三天。
生活没什么变化。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回家的时候屋子比以前安静了。
没有人在浴室里哼歌了，没有人把拖鞋乱踢了，冰箱里的酸奶也没有人偷喝了。
我把她留下的那瓶没用完的洗发水扔了。
换了一套新的床单被套。
阳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我犹豫了一下，也扔了。
干净了。
周五晚上王磊非要拉我出去喝酒。
说什么”失恋了就得喝一顿“。
我说我没失恋，我甩的她。
他说那更得喝。
去了北四环一家精酿酒吧。
王磊找了个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桌子酒。
”兄弟，今天不醉不归。“
”你明天不上班？“
”周六。“
”你们公司周六不加班了？“
”操，你管我呢，喝。“
碰了杯，喝了第一口。
精酿有点苦，后味回甘。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王磊开始试探。
”那个……苏念后来还找你了吗？“
”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
”那她——“
”王磊。“
”啊？“
”你想说什么直说。“
他搓了搓手，表情有点纠结。
”那天机场……其实不止那一张照片。“
我停下喝酒的动作。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没全发给你。“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屏幕递过来。
第一张是我看过的。她踮脚抱他。
第二张——
宋嘉的手搂在她腰上，两个人额头相抵。
第三张——
她仰着头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法我太熟了，是她最放松最开心时才会有的。
宋嘉低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把手机还给王磊。
”谢了。“
”兄弟……“
”让我知道这些是对的。“我又喝了一口，”至少以后不会后悔。“
王磊重重叹了口气，仰头灌了半杯。
”操他妈的宋嘉。“
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
分手以来第一次觉得有点轻松。
喝到第六杯的时候，酒吧里进来一群人。
四五个，看着像刚团建完的。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后面跟着两男两女，说说笑笑的。
他们在我们隔壁的卡座坐下了。
我没在意。
继续喝酒。
直到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宋嘉，你喝什么？IPA还是世涛？“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王磊也愣了，猛地扭头看隔壁。
然后又猛地扭回来看我。
”操……不是吧……这么巧？“
我慢慢把杯子放下。
没转头。
但余光里已经看到了那个侧影。
一米八三，肩宽腿长，下颌线很利落。
是照片里的人。
”兄弟，走吧。“王磊已经在掏钱包了，”换个地方喝。“
我没动。
”没事。“
”你——“
”我说没事。“
我端起杯子继续喝。
王磊坐立不安地看着我，又看看隔壁。
隔壁那桌人已经开始碰杯了，气氛很热闹。
宋嘉的声音不大，但辨识度很高，温润沉稳的那种。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实验室那边手续都办完了。“
”学长终于肯回来了！“一个女声。
”那嫂子呢？嫂子也回来了吗？“另一个女声。
一瞬间的安静。
宋嘉笑了一下：”还没有嫂子。“
”不是吧？学长这条件，一直单身？“
”之前不是有一个吗？叫什么来着……苏念？“
又是一瞬间的安静。
比刚才更长。
我听到宋嘉说：”以前的事了。“
然后那桌人换了话题。
王磊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手里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空了。
”再来一杯。“我冲吧台抬了抬手。
”兄弟，差不多了……“
”我清醒得很。“
第七杯。第八杯。
隔壁笑声不断。
我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直到——
”陈屿？“
一个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我终于转头。
隔壁卡座里，一个短发女生站了起来，正惊讶地看着我。
李思——苏念的大学室友，也是宋嘉那个圈子里的人。
我认识她。
以前苏念带我去参加过几次聚会。
”真的是你？好巧啊！“李思端着杯子走过来，笑脸盈盈，”你一个人？哦不是，还有朋友。“
王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点了点头：”嗯，喝酒。“
”太巧了，要不要过来一起坐？“
”不用了——“
”对了，念念呢？怎么不跟你一起？“
这句话出来，空气冷了零点五度。
王磊嘴角抽了一下。
我表情没变。
”我们分手了。“
李思脸上的笑凝固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天……“她捂着嘴，”怎么突然就——“
”私事。“
我堵了回去。
李思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回去。
但这个对话距离，隔壁那桌全听到了。
安静了一两秒后，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偏了偏头。
宋嘉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我读得懂的是——
他没有挪开视线。
我也没有。
三秒。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走了。“
我站起来。
王磊跟上我，结了账，出门。
外面风更大了。
二月的夜，零下三度。
我呼出一口白气，脑子清醒得很。
”你刚才为什么不揍他？“王磊在旁边嘟囔。
”为什么揍他？“
”他……他抢了你女朋友啊。“
”她自己想走的。“
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从来就没有谁抢谁。她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人，只是以前那个人不在身边，所以她选了一个替代品。“
”现在正品回来了。替代品就下架了。“
王磊不说话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酒吧的门。
玻璃门里面灯光温暖，那桌人还在笑。
宋嘉坐在那里，侧脸映着暖黄色的灯。
我想起苏念看着他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三年里，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收回视线。
”王磊。“
”嗯？“
”帮我约个周末。“
”干嘛？“
”搬家。“
”？你搬哪去？“
”换个地方住。“
那个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擦不掉的。
那就不擦了。
走。
【第四章】
搬家那天是周日。
王磊开了他那辆皮卡来帮我拉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人的东西总不会太多。
衣服几箱，书几箱，做饭的锅碗我带走了两套，剩下的留给房东。
新地方在东三环，一室一厅，面积比之前小，但够住。
楼下就是个早餐店，卖豆浆油条。
搬完东西已经下午四点了。
王磊累得瘫在地上。
”兄弟，你这新房子连个沙发都没有。“
”明天买。“
”你打算一直一个人住？“
”不然呢。“
”我的意思是……“他翻了个身趴着，”你今年二十八了，是不是该考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三十了还单着。“
”我那是挑！“他跳起来，”我是主动单身！“
”嗯。“
”你别嗯我！“
我把最后一箱书放到书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新的开始。
就这样吧。
周一上班。
正常开会，正常改图，正常跟甲方扯皮。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是陈屿吗？“
女声。有点耳熟，又不太确定。
”你是？“
”我是苏念的妈妈。“
我愣了一秒。
筷子停在半空。
”阿姨，什么事？“
”小陈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念念跟我说你们分手了。“
”嗯。“
”你看……能不能见一面？阿姨想跟你聊聊。“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跟苏念的事已经结束了。“
”小陈，阿姨知道是念念不对。她跟我说了，是她的错。但你们在一起三年了，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阿姨。“
我打断她。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跟苏念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说'这种小地方来的男孩子，没什么前途的'。“
沉默。
”后来你们也从来没改变过这个看法。“
”小陈，那是阿姨当时说错了——“
”没有说错。“
我声音平静。
”您说得对。我确实是小地方来的，没有宋嘉那样的背景。现在人家回来了，配得上你们家，多好的事。“
”小陈——“
”阿姨，不用再打了。祝念念幸福。“
挂了。
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旁边老周偷偷看了我一眼，没敢出声。
我继续吃饭。
嚼了两口，发现午饭已经凉了。
无所谓了。
凉的也能吃。
日子一天天过。
分手一周。两周。一个月。
苏念的消息从每天十几条变成每天两三条，再变成偶尔一条。
我一条都没回过。
到第六周的时候，她终于不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三月底的那个周三。
下午三点半，我在公司改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立面方案。
手机响了。
王磊。
”怎么了？“
”兄弟，你先别激动。“
凡是以这句话开头的，后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说。“
”苏念……跟宋嘉在一起了。“
”哦。“
”……就哦？“
”不然呢？“
”操，你是真淡定还是装的？“
”真的。意料之中。“
那头顿了顿：”还有件事。“
”说。“
”他们上周订婚了。“
我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六周？“
”嗯。你们分手一个半月就订婚了。“
这么急。
”你怎么知道的？“
”朋友圈看到的。宋嘉那帮人发的，李思还在底下评论了一串玫瑰花。“
我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没了。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知道了。“
”兄弟——“
”王磊，我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
六周。
从分手到订婚，四十二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只不过那时候宋嘉不在。
我是什么？
备胎都算抬举了。
我是她等宋嘉回来之前的过渡期。
鼠标在屏幕上挪了挪，光标闪烁。
方案图上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立面还缺一块玻璃幕墙没画完。
我深吸一口气。
继续画。
线条一根根落下去，精确到毫米。
管它呢。
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第五章】
四月。
春天来了，北京刮风刮得人脸疼。
我的新公寓慢慢添置了些东西。
沙发买了，灰色的，三人座。
书架填满了。
厨房也用起来了——我开始自己做饭，周末去早市买菜，跟摊贩砍价。
一个人的生活，简单，规律。
有种荒凉的自在。
四月中旬，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一个文旅综合体，在南方。我被派去做主创设计师，这意味着未来半年我得频繁出差。
忙起来就好了。
人一旦闲下来，脑子就容易长草。
四月十九号，周五。
下班后我去了家附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一个人。
自从分手后我没再吃过火锅。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但那天突然想吃。
进门就我一个人，选了个靠墙的双人桌。
点了鸳鸯锅底，毛肚，肥牛，鸭血，豆皮。
一个人的量，刚好。
锅烧开的时候，我涮了一片毛肚。
七上八下。
捞起来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她在对面笑着跟我抢食的画面。
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消散了。
我嚼着毛肚，味道不错。
比记忆里的好。
或者说记忆本身就不准确。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穿了条碎花裙，头发扎成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明显是刚下班。
男的跟在后面帮她拎包，嘴里嘟囔着什么，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了。
服务员带他们往里走，路过我这桌的时候，女生突然停了一下。
”一个人吃火锅？“
我抬头。
她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身后的男人说。
”你看人家都是一个人吃，多自在。下次我也一个人来。“
男人赶紧赔笑：”那不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少来这套。“
两个人拌嘴着走远了。
我低头继续涮肉。
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
挺好。
别人的热闹看着也舒服。
吃完火锅出来，晚上八点多。
街上人来人往，过了春分后天黑得晚了，路边的紫叶李开得乱七八糟。
我走了一站地铁的路，消消食。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
我站在路边等。
旁边也站了一个人。
穿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很短,耳后别了一枚银色的小发卡。个子不高，到我肩膀的位置。
她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我不回去了，妈，我说了我不回去。“
语气很平，但下颌绷得紧。
”相亲的事你别安排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
”行了，挂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深吐了一口气。
然后扭头发现我在旁边。
四目相对了零点三秒。
她先移开了。
绿灯亮了。
我走我的，她走她的。
谁也没说话。
但过马路的时候我余光注意到，她脚步很快，走路带风。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后来我回到家，洗澡的时候想起那个路口的女生。
不是想她。
是想那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这句话我也说过。
跟我妈说的。
那年我十九，高考完填志愿，所有人都让我留在省内。
我选了北京。
我妈问我为什么。
我说远一点好。
远了就不用看我爸到底回不回来了。
她没再问。
签志愿书的时候手没抖。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二个最干脆的决定。
第一个——
是跟苏念分手。
【第六章】
五月初。
文旅项目启动了，我飞了一趟现场勘察。
南方小城，山清水秀的，空气里有种北京闻不到的湿润。
待了五天，量地形，看日照，画草图，跟当地规划局开了三次会。
忙起来的感觉真好。
脑子里装满了数据和线条，没有空间留给别的东西。
回北京那天是周日。
落地已经晚上九点了。
出机场的时候我给王磊发了条消息：回了。
他秒回：明天中午请你吃烤鸭，接风。
第二天中午，烤鸭店。
王磊比我先到，已经点好了菜。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
”你是不是瘦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出差吃不好。“
”出什么差，有项目交给下面人跑就行了，你非得亲自去。“
”主创设计师不去现场，你让谁去？“
”行行行，你牛。“
烤鸭片好了端上来，皮脆肉嫩。
吃了几口，王磊又开始了。
”那个……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放下筷子：”你又要给我播新闻？“
”不是新闻。“他清了清嗓子，”我同事有个朋友，条件挺好的，想介绍你认识一下。“
”不用。“
”你先别急着拒绝——“
”王磊，我分手才两个月。“
”你看人宋嘉，六周就订婚了。说明这年头效率很重要——“
”你再提他我走了。“
他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吃烤鸭。
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就是怕你一直这样。“
”哪样？“
”一个人。不吵不闹，不哭不笑。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卷了一张饼，放了葱丝和甜面酱。
”我本来就没事。“
”你骗鬼呢。上回喝酒那晚，你最后一杯空了五分钟你都没发现。你盯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好久。“
我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观察挺仔细。“
”我还观察到你换了手机壁纸。“
”那是默认壁纸。“
”对啊。你以前的壁纸是她拍的那张故宫角楼。现在你连壁纸都换了，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有事。“他说，”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把饼放下。
喝了口茶。
茶是铁观音，有点涩。
”好。我承认。“
”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什么时候？“
”做饭切葱的时候。她以前怕葱，每次我做菜都得把葱挑出来。现在不用挑了，反而不习惯。“
王磊没说话。
”还有刷牙的时候。牙杯架上以前有两个杯子，现在只剩一个，老觉得空了一块。“
说完我自己笑了笑。
”但也就这样了。该过去的会过去的。“
他叹了口气，举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兄弟，你值得